第二十三章 曹孟德郊外迎天子，文和獻計定長安
郭嘉隻身來到賈詡府中，見了賈詡卻遲遲不肯開口。
賈詡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抬手遣退堂內所有侍從。四下閒人盡數退走，廳堂之中只剩下二人相對。
「奉孝，心中有事，但講無妨。」
郭嘉環顧四周，確認再無旁人，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文和，我心中有一樁大事，反覆思量，始終難以決斷。」
賈詡微微一笑：「呵呵呵，我心頭，亦有一事，躊躇難決。」
郭嘉神色凝重：「我拿不定主意的，只有三字。」
賈詡抬眼，目光沉靜如水：「巧了，我心中糾結的，同樣也是三字。」
郭嘉眼中微光一閃：「既然如此，何不取來筆墨，各自寫於掌心，看看你我所想是否相同？」
賈詡撫掌笑道：「妙，妙，妙。」
二人取來紙筆，低頭匆匆落筆。寫罷，同時抬手，攤開手掌。
郭嘉掌心，墨跡清晰——劫天子。
賈詡瞥見字跡，面上當即漾起笑意，朗聲開口：「奉孝，你我二人所見略同！」說話間手腕微微內收，只露出掌心後兩個字「天子」，起首一字隱在燭火投下的陰影里，模糊不清。
郭嘉正要凝神細看，賈詡已經取過一旁織錦，飛快擦去掌間墨跡，隨手遞過一方乾淨的帕子。
郭嘉心底生出幾分疑慮。
他接過錦帕，慢慢擦乾淨掌心「劫天子」三字，神色如常，暗自揣測，賈詡藏起的那個字，必然兇險萬分。
賈詡斂去方才幾分笑意，端正坐好。
「奉孝，且說說你的謀劃。」
郭嘉坦然說道：「如今洛陽危在旦夕，劉協遲早會帶著百官出逃。我的想法，便是在路上布置人手，將天子迎回關中，以此號令關東各州牧。」
賈詡輕輕擺了擺手。
「奉孝，這套方略放在從前，自然算得上上策。只是時勢早已變遷，如今再這麼做，弊遠大於利。」
郭嘉眉頭微微一皺：「還請文和細說緣由。」
「主公劉辯坐鎮關中，經營三輔，糧草充足，流民紛紛歸來，本就是天下公認的大漢正統。」賈詡語速平緩，條理清晰，「若是再把劉協接到長安，一座都城之內，便會同時出現兩位漢室天子。」
郭嘉沉吟道：「妥善安置便是，我未曾想得這般深遠。」
「前路無非兩條，儘是死局。」賈詡身子微微前傾，「其一，厚待劉協，保留他天子的名分，朝堂之上勢必分化成兩個派系，無休止內耗。關東諸侯還會藉機散播流言，聲稱主公拘禁天子，起兵前來討伐。
其二，日後找機會貶黜、廢置劉協。主公高舉興復漢室的大旗，民心剛剛收攏，一旦做出廢帝之舉，天下士族便會心生猜忌，認定所謂匡扶漢室，不過是奪權的藉口，人心頃刻渙散。」
賈詡一聲長嘆。
「迎回劉協，看似憑空多了一枚籌碼，實則是給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鎖。劫取天子，看似占了便宜，實則平白招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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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靜靜聽完，久久沉默。
他素來偏愛險計奇謀，一心以為手握天子便能壓制群雄，卻忽略劉辯已經紮根關中的正統格局。再接一位天子歸來，只會生出無數難以理清的糾葛。
心中那股躍躍欲試的念頭漸漸冷卻，思索良久，才緩緩點頭。
「聽文和一番剖析，此事隱患重重。也罷，劫持天子的打算，就此擱置，不再提起。」
賈詡淡淡一笑，沒有再多言語。
郭嘉隱約猜到，方才賈詡掌心寫下的，是更為狠絕的計策。
只是對方不願主動挑明，郭嘉心思通透，也不去刻意點破。
二人閒談片刻，說起屯田積糧，軍械打造，潼關布防等等軍政事務，絕口不再提起洛陽與劉協。
寒暄完畢，郭嘉拱手告辭，緩步走出宅院。
廳堂之內只剩賈詡孤身一人，燭火隨風輕輕晃動，光影在牆壁上來回搖曳。
他緩緩抬起左手。
方才擦拭倉促，錦帕沒能擦淨字跡。掌紋溝壑之間，那個殺字，還殘留淡淡的墨痕，在燈火之下若隱若現。
殺天子。
一招便可徹底根除二帝並存的隱患，關東再無另一個可以號召諸侯的旗幟。
只是計策再乾脆，後患同樣深重。
就算把所有罪責全都推給洛陽亂兵，天下智謀之士，哪裡會看不透內里的關節。
若是這條毒計由自己主動獻策，就算主公點頭應允，君臣之間，永遠都會隔著一層芥蒂。世家、士林，人人都會忌憚自己陰狠的手段。
賈詡一生擅長奇謀險策，可這種動搖大漢根基的抉擇，他不願主動開口。
劫，不可行。
殺，不敢言。
五指緩緩收攏，將掌心殘存的墨跡緊緊握在手心。
只能靜觀時局變化，靜待世事自然演變。
洛陽城外烽火連天。董卓遇刺身亡，龐大的西涼軍團群龍無首，四下潰散奔逃，繁華百年的洛陽，化作戰火蹂躪之下的殘破煉獄。
關東諸侯收到消息，人人欣喜不已，各路大軍爭先恐後向著洛陽開進，爭搶洛陽和世家府庫之中積攢多年的錢糧珍寶。
各路兵馬蜂擁趕往城池，唯獨曹操勒馬駐立，按兵不動。
曹洪快步上前，神色焦急地勸諫：「主公！各路諸侯爭相入城，我們再不行動，洛陽囤積的糧草軍械，就要被眾人瓜分一空！」
曹操遙遙望向火光沖天的洛陽城，神色平靜：「金銀糧草，終究只是身外之物，搶到也難以長久守住。我軍剛剛在滎陽吃了敗仗，三千殘兵寄居陳留，仰仗張邈接濟，沒有堅固城池，沒有充足積蓄，名望微薄。眼下我們最缺少的，不是財物，是大義名分，是立足亂世的根基。」
「袁紹心底本就不認可劉協，認定他是董卓擁立的傀儡，早有另行立新君的打算，心中毫無敬意。袁術一心想著漢室覆滅，自己取而代之，巴不得天子死在亂軍之中。其餘州郡長官目光短淺，眼裡只有眼前的財帛，看不見這天大的機遇。」
「所有人都忙著搶奪財寶，偏偏漏掉了世間最貴重的至寶。」
夏侯惇心中驟然一震：「主公……您指的是天子？」
「正是！」曹操雙目有神，語氣果決，「洛陽大亂，刀兵四起，劉協年紀尚幼，護衛單薄，定然不會留在城中等死，必定向北逃往郊外。關東諸侯全都鼠目寸光，唯有我，可以迎奉天子，安定天下！」
他揚聲下令：「捨棄洛陽財物，全軍向北進發，尋到聖駕，護衛天子！」
三千士卒調轉馬頭，放棄唾手可得的洛陽珍寶，連夜向著北面荒原疾馳。
原野之上荒草漫漫，道路殘破，沿途隨處可見逃難流民，潰散兵卒，廢棄車馬。曹軍多路斥候四處探查，終於在洛陽東北的官道上，追上了狼狽趕路的天子一行。
景象慘不忍睹。
獻帝劉協年僅十歲，龍袍沾滿塵土，髮髻散亂，徒步奔走，鞋已磨破，面色慘白，早已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儀。身旁公卿百官衣衫襤褸，面帶飢色，拄著木杖艱難前行。殘存禁軍盔甲破損，身心俱疲，惶惶不知前路何在。
太尉楊彪心力交瘁，忽見大批甲士驟然現身，心中慶幸終於脫險，卻又暗暗憂慮朝廷大權就此旁落。
楊修靜靜打量曹軍整齊的陣列，心底已然生出隱憂，漢室恐怕將要受制於這位曹公。
董承手按刀柄，站在劉協身側，渾身緊繃，示意殘存禁軍做好戒備。
伏完只求皇室老小平安脫身，懸了許久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連日不停趕路，缺食少水，晝夜難得片刻休憩，堂堂大漢天子與一眾朝臣，處境和流民並無兩樣，前路一片茫然。
甲冑鮮明、陣列嚴整的曹軍自曠野緩緩圍攏過來。
流亡的君臣瞬間僵在原地，百官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只以為又一股亂兵殺至，性命難保。
曹操翻身下馬，率領麾下將領跪倒在泥濘的道路之上，聲音洪亮，傳遍曠野：
「曹操，率兵護駕！臣，恭迎陛下！」
言語恭敬，軍容肅穆。
心力交瘁的劉協身子微微一晃，險些摔倒落淚。顛沛流離多日，總算盼來了勤王的軍隊。
饑寒交迫的大臣們長長鬆了一口氣，絕境之中，終於看見了一絲生機。
曹操起身安撫君臣，立刻吩咐軍士分發乾糧飲水，整頓護衛隊伍，清剿沿途零散亂兵，寸步不離守護天子與百官。
短暫休整過後，曹操心中已然定下日後的方略。
酸棗諸侯各懷心思，紛爭不斷，絕非長久安身之處。寄居陳留，凡事要看張邈臉色，處處受人掣肘。如今得天子在手，再也不能寄人籬下。
他當眾傳下將令：
「聖駕飽受流離之苦，不可久居險地。即刻啟程，東入東郡，以濮陽作為臨時行在！」
曹操打算以濮陽作為臨時都城，借天子的名義頒布詔令，招攬賢才，安撫百姓，積蓄實力。
各路諸侯還在洛陽爭搶金銀物資，只有曹操，於亂世洪流之中搶先握住了大義的旗幟。
漢室王旗，自此紮根兗州。
屬於曹操的宏圖大業，就此拉開序幕。
董卓身死，洛陽化為焦土，一場突如其來的大變，徹底打碎舊有的天下格局。
山河大勢，因為這場刺殺，徹底改寫。
洛陽陷落，獻帝倉皇北逃。
關外西涼各部群龍無首，四處劫掠。
關東諸侯外敵消失，開始各自擁兵，蠶食周邊郡縣。
涼州羌胡部族靜觀天下風雲，按兵不動。
唯獨關中，潛龍靜待時機。
劉辯蟄伏終南山許久，兵馬齊備，糧倉充盈，人才匯集，根基日益穩固。
董卓敗亡，懸在關中所有人頭頂最大的威脅，就此消散。
再也沒有各方勢力聯手封鎖潼關，壓迫三輔。
群雄逐鹿的時代，正式到來！
洛陽劇變的情報由裴元紹派快馬日夜兼程向西遞送，短短三日消息送入終南山灃谷塢。
凜冽寒風掃過三輔大地，群山沉寂，寒意沉沉，一場足以改變大漢國運的重大抉擇，擺在了劉辯和一眾謀臣武將面前。
在此之前，劉辯、郭嘉一直奉行穩紮穩打、蓄勢待發的策略。
董卓尚在的時候，西涼大軍調度統一，東西遙相呼應，兵力雄厚，貿然出兵風險極高。眾人固守灃谷塢和潼關，安定隴右，不急著向外擴張，休養生息，等候時機。
這套保守的方略四平八穩，幾乎沒有破綻。
董卓一死，天下局勢已然全然不同。
中軍大堂之內，賈詡率先開口，提議改變長久以來固守防禦的部署。
他目光長遠，看清了轉瞬即逝的戰機，語氣堅定：
「董卓在世，西涼軍令統一，不宜主動出兵。如今董卓已死，李傕、郭汜等人群龍無首，互相猜忌，內亂已經萌芽，糧草補給難以為繼，將領之間矛盾重重，至少需要月余時間才能夠重新整合大軍，短期內絕不會大舉西進叩關。
隴右各路部族向來畏懼董卓的威勢。董卓離世，無人可以號令諸部，只求自保，無意主動進犯。
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若是依舊按舊策坐守關中，遲遲不去收復長安，平定三輔。等西涼各部重整兵馬，關東諸侯瓜分地盤完畢，我們再想要出兵掌控關中腹地，便是難如登天！」
郭嘉沉默許久，緩緩掃視殿內眾人，鄭重開口，補充意見：
「文和說得切中要害。董卓已亡，關東局勢風雲突變。曹操半路迎到天子，護駕去往濮陽設立行在。」
話音落下，議事大堂之內一片寂靜。郭嘉轉頭看向賈詡，心緒複雜，低聲道：「當初你我二人，都沒有選擇前去迎回天子。想不到曹操敢賭上一切，搶先走出這一步棋。」
賈詡緩緩閉上雙眼，輕輕一嘆：「只是取捨不同罷了。他押注天子的名分，我們深耕關中的根基，孰優孰劣，還要看日後的分曉。」
主動出兵，絕非衝動冒進，乃是順勢而為，抓住千載難逢的戰機。
劉辯不再遲疑，當庭定下決斷，全軍轉為攻勢，揮師向關中，收復長安，平定三輔！
一道道軍令火速傳向各處營寨，調度周全，條理分明：
命皇甫嵩、梁賢率領三萬偏師留守隴右，以守代攻，嚴密布防，監視涼州各方勢力，保障西線安穩。
潼關只留一千士兵駐守警戒，主力大軍盡數西調，不再將兵力消耗於被動防禦。
七萬扶風主力，六千灃谷塢精心操練的新軍拔營啟程，浩蕩向長安進發。
劉備、關羽、張飛離開西線防線，隨軍東征，周倉披甲持刃，緊隨關羽左右，隨時聽候調遣。
指揮體系安排妥當，文武各司其職：
皇甫嵩擔任全軍主帥，統籌所有戰事調度。
劉備為左副將軍，主管步軍調度，沿路安撫百姓，接收各地官吏。
徐晃為右副將軍，統領精銳主力，負責前線作戰部署。
賈詡隨軍擔任參軍，專門負責離間敵黨，出謀劃策，研判天下局勢。
謀臣運籌帷幄，猛將率兵衝鋒，數萬大軍連綿數十里，兵鋒直指西京長安！
大軍向長安開進途中，劉備提前派遣官吏沿路宣示朝廷安民的政令。嚴令軍隊不得踐踏農田，侵擾百姓，接納各地官吏歸降，安撫鄉中百姓。關中百姓常年飽受西涼兵的壓榨，紛紛自發沿路犒勞王師，民心日漸歸附。
探馬快馬奔回中軍，報上長安布防詳情。
董卓舊部守將王懷統轄西京留守守軍共計三萬。八千兵馬留守城內，值守外城城牆、倉廩與未央、長樂二宮防務；兩萬兩千餘人分屯城外三處營盤，渭水南岸、灃水以西、灞水之濱三足鼎立，互為犄角，打算依託郊野戰壘遲滯王師兵鋒，阻遏漢軍圍城。
中軍大帳，眾將齊聚議事。皇甫嵩居中坐鎮，目光掃過輿圖，定下調略，言簡意賅。
「賊兵三萬，分駐內外，外軍分散、諸將不和，各自為戰，乃是死破綻。我軍不必野外鏖戰耗損兵力，兵分三路，同步速攻，盡數驅敵入城，鎖死孤城，再行圍定、攻心破局。」
劉備俯身看向地圖，指尖點在長安各門水道糧道：「大帥此策穩妥，只是尚有一處需要留心。敗兵湧入城中，糧草壓力驟增固然會激化矛盾，可西涼悍卒窮極之下，亦會拼死死戰。依末將淺見，圍城之時，廚城門可故意虛留一絲破綻，不要封得滴水不漏。暗中留出一條若有若無的生路，人心存一線苟活之念，便不會萬眾一心死守，更容易被流言分化。攻心之計，不單靠細作散布言語，更要給城中之人看得見的生機。」
皇甫嵩撫須頷首：「玄德思慮周全，此計甚好，便依你所言安排布防。」
隨即諸將領命分兵：
「徐晃領本部精銳，攻渭水南岸敵壘！」
「雲長領步軍，清剿灃水西岸敵營！」
「翼德統騎兵，直衝灞水沿線賊寨，騎游穿插，斷其互援！」
三將齊齊抱拳領命，各自出兵。
翌日清晨，三路漢軍同時開動。
徐晃率軍直撲渭水岸畔土寨，強弩攢射壓寨頭守兵，步卒填壕穩步突進。西涼守軍頑強抵抗，卻擋不住漢軍精銳的穩紮猛攻，守勢迅速崩塌，只能收攏殘兵，放棄外寨，倉皇退向廚城門入城固守。
關羽統領步軍開至灃水西岸，此地林密路狹，不利騎戰。關羽令盾槊結厚陣，步步壓營。西涼軍數次出寨逆擊，皆沖不破漢軍嚴整陣形，死傷漸多、士氣潰散，守將無力支撐，只得引兵回撤雍門，退入城中。
張飛率領鐵騎馳騁灞水之濱，不硬攻堅寨，以騎兵往復沖襲、斷哨截糧，擾得敵營全線混亂。敵軍首尾難顧，生怕被騎兵合圍全殲，不敢再守外壘，倉促拔營，盡數退往宣平門內。
三處郊外營壘三日盡破。
西涼三路外軍互不救援、各自逃命，撤退途中人馬混雜、陣型大亂，丟棄輜重器械無數。漢軍只銜尾迫壓、不追盡殺，盡數將兩萬城外守軍驅趕入城。
至此，長安三萬守軍全部龜縮斗城之內。驟然湧入的大量敗兵，讓城內糧草、房舍、防務瞬間緊繃，城外戰敗的頹勢、各部派系的舊怨盡數積壓城中，人心浮動、猜忌叢生，為後續內亂埋下死結。
皇甫嵩當即傳令，全軍移駐城南舊上林苑荒垣之間，連營合圍，按照劉備先前提議，廚城門外圍兵馬故意留出空隙，佯作布防疏漏，徹底鎖死其餘三面通路，靜待攻心之策奏效。
此時長安城內部派系矛盾徹底激化，三方勢力僵持對立，這座雄城外表依舊堅固，內里早已搖搖欲墜。
賈詡獻上計策：攻心優先，內亂為先，消耗守軍士氣，等到城內自行生變，再行總攻。
兩份安民檄文，射入長安城：
一、首惡必辦，脅從不究。只追究張機、董越等死硬黨羽，其餘文武官吏、士卒百姓，一概既往不咎。
二、西涼士兵願意西歸涼州者，大開城門放行，不予截殺。願意歸附朝廷者，量才錄用，妥善安置。
早有數十名細作潛入城內，四處散布流言：關外李傕、郭汜早已打定主意捨棄長安，只等著城中兵馬把漢軍死死拖住，待到糧盡兵疲，便要歸罪留守諸將，拿所有人的人頭平息事端！
流言如同野火，順著兵營、官署飛快蔓延。
城外新敗，糧草逐日縮減，三萬大軍擠在城池之中，衣食供給捉襟見肘。
不少底層士卒私下悄悄傳閱檄文，夜裡圍著篝火低聲議論，有人感念朝廷既往不咎的許諾，只想放下刀兵苟全性命；
有家眷寄居長安的關中兵卒，日日擔憂戰事遷延，禍及家人；
唯獨久隨董卓西征的西涼老兵，依舊疑心這只是誘降的圈套。
董越一派死硬西涼舊將，認定文武百官早已暗通王師；
關中本地官吏、守城兵卒，又時時刻刻恐懼西涼悍將會先下手屠城自保。
猜忌如同毒藤，死死纏繞整座城池，空氣壓抑得仿佛一點火星便可轟然爆炸。
董越接連截獲好幾份疑似內外勾連的密報，心中暴戾愈盛。他不顧主將王懷再三勸阻，決意用雷霆手段震懾全城。
一日眾人議事，董越當堂拔劍，當眾斬殺兩名立場偏向朝廷的長史，鮮血淌滿堂中石階，厲聲宣告但凡敢言投降者，一律夷滅部曲。
鮮血非但沒有懾服人心，反倒徹底引爆了積壓許久的怨恨。
當夜三更，梆子聲尚未敲過，預先聯絡妥當、原籍天水、久在長安領兵的武官楊阜，正是這場舉事的主心骨，舉事驟然發動。
他素來心向漢室，暗中串聯一眾關中武官與城防守卒，隨即數千守軍驟然舉事。
街巷之中鑼聲大噪，火把一簇接著一簇點燃。
起事兵馬封堵坊口，襲殺西涼巡城隊伍，吶喊之聲震徹長街。
董越聞訊勃然大怒，即刻調遣親信西涼私兵沿街清剿，刀兵相接，血光四起。
街巷之間，袍澤昨日還並肩守城，今夜便刀劍相向。
有的小隊當場倒戈，就地加入反正一方；有的西涼士卒惶恐觀望，縮在營房之中不敢站隊；少數死士則拼死衝殺，逢人便砍。
整座長安城已然分裂，廝殺沒有半分收手的跡象。
王懷立在安門城頭，望著滿城星火、遍地殺伐，急得連連傳令調停。
可手下將領各擁部曲，誰也不肯聽他調度。他眼睜睜看著局面徹底失控，手中空有主將名分，卻再無半分掌控局勢的力量，只餘下滿心絕望。
董越在外城街巷苦戰半日，部下越打越少，四面不斷有叛兵合圍上來，身上兩處重創，再難支撐。
他只能收攏殘存親兵，一路血戰，向內撤入長樂宮，緊閉宮門，依仗厚實的宮牆困守待援。
十數日之間，皇甫嵩步步為營，合圍工事一天天沿著長安外城城牆鋪開，始終沒有全力攻城。
徐晃統領灃谷新軍，將主攻的聲勢盡數擺在城東宣平門，晝夜交替在外牆之下佯攻，雲梯、撞車輪番上陣，持續施壓。
守軍果然判斷此處便是漢軍主攻方向，源源不斷抽調城北廚城門的守備兵馬前來東城協防，北門一線防備漸漸空虛。
城中內應抓住時機，楊阜數次遣人縋城聯絡、反覆遊說廚城門守將，雙方敲定時辰，約定獻城接應。
總攻之日終於到來。
夜色沉沉，烏雲蔽月，遠處渭水南岸夜風呼嘯，萬籟俱寂。
提前潛入城內的數十精銳斥候率領城內投誠軍士，悄悄從廚城門側門發難，斬殺守門崗哨，控制住這一段外城城牆的城樓閘口。
城內內應揮動火把信號，繩索落下，斬斷千斤閘！
轟隆——
巨大的廚城門緩緩向外敞開！
城外埋伏已久的步兵、騎兵順著渭水岸邊的平地一涌而入，穿過城門，開進長安外城。
王師入城，窮途末路的董卓餘黨放棄外圍街巷，步步向內收縮，一部分撤往未央宮，打算依託堅固的未央宮宮牆做最後的頑抗。
張機裹挾親兵，欲縱火焚燒未央宮內的府庫，毀掉都城積蓄，玉石俱焚。
關羽帶領精銳步卒入城清剿，周倉緊隨其後，四處撲滅火焰，堵截四處竄逃的亂兵。
楊阜率領反正的本部兵馬引路，協同漢軍清剿殘存頑敵。
漢軍分頭推進，分別圍住長樂宮、未央宮兩處宮苑。依託宮牆進行的防禦並沒能支撐太久，接連激戰半個時辰，兩處據點的抵抗漸漸瓦解，張機當場戰死。
董越困守長樂宮宮城之內，幾番突圍無果，力竭被俘，西涼兵卒盡數被肅清，頑固分子一一伏法。
戰火漸漸平息，廝殺之聲歸於沉寂。
衛宏、趙衍率領一眾文武官員，捧著戶籍帳冊，官印文書，帶著世家鄉老，沿街跪拜，恭迎王師入城。
城中郡兵盡數放下兵器，再無抵抗。
巍峨的漢都長安，歷經十餘日圍困、內變，終於完整收復，重歸劉辯掌控。
長安平定，皇甫嵩聽了賈詡獻策，一鼓作氣，立刻分派諸將，分兵收服三輔各個縣城，穩步向前推進。
徐晃帶領灃谷新軍向北，收復黃白城、漆縣。
兩處城池乃是涼州進出關中的要道，位置緊要。徐晃一邊派兵駐守修築工事，安撫當地百姓，一邊持續留意河西方向的動靜，守住北疆門戶。
關羽率領步兵向西，收復咸陽、始平。
咸陽是長安西側的屏障，戰略地位突出。關羽入城之後安撫官吏，整頓地方治安，周倉協助打理地方治安，安撫流離失所的鄉民。
張飛統領騎兵向東，接連拿下霸陵、杜陵、新豐幾處縣城。
杜陵城外，一小股西涼殘軍依託塢堡死守不肯歸降。張飛聽從劉備的安排，沒有強行強攻，先切斷塢堡糧道，送去書信講明利害，僵持十餘日，守軍最終開城歸降。其餘各縣守將眼見大勢已去，相繼歸附，三輔全境逐步安定。
短短月餘光景，三輔郡縣盡數平定，再無割據武裝，關中大地慢慢恢復生機。
三月，渭水河畔，盛大的全軍閱武大典如期舉行。
整合扶風舊部與灃谷新軍，打破舊有的派系隔閡，裁汰老弱士卒，挑選精銳兵士，整編為朝廷直屬王師。依照漢制封賞文武官員，定下各級職級。
皇甫嵩，拜鎮西大將軍，總管關中軍務，主持邊境征伐。
劉備，拜左副將軍，統轄步軍，負責戰後地方安撫、治理、收納降兵。
徐晃，拜右副將軍，執掌精銳主力，整訓兵馬，戍守各處關隘。
賈詡，為隨軍參事，參議軍政要務，總管情報與離間方略。
關羽、張飛，授雜號將軍，各自統領一支精兵，鎮守要地。
楊阜舉事有功，留於長安，協同治理三輔民政。
兩大核心根據地就此穩固，根基深厚，牢不可破。
長安，關中軍政中樞。
坐鎮三輔，虎視關東，作為日後揮師東征、北上伐敵的指揮大本營。
終南山灃谷塢，隱秘的後方基地。
開荒屯糧，練兵造械，研發新式兵器，儲備各類人才，成為劉辯集團深藏的底牌。
公元190年，三月。
西京收復，三輔底定。
蟄伏終南山多年的潛龍，已然昂首騰空。
漢祚復興，前路漫漫，大勢已然初現，無可阻擋。
劉辯率群臣武將，立於渭水高台，遙遙望向東方兗州的方向，心中清楚，曹操手握獻帝，已經搶先拿下大義先手。關中基業初定，天下這場漫長的棋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賈詡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抬手遣退堂內所有侍從。四下閒人盡數退走，廳堂之中只剩下二人相對。
「奉孝，心中有事，但講無妨。」
郭嘉環顧四周，確認再無旁人，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文和，我心中有一樁大事，反覆思量，始終難以決斷。」
賈詡微微一笑：「呵呵呵，我心頭，亦有一事，躊躇難決。」
郭嘉神色凝重：「我拿不定主意的，只有三字。」
賈詡抬眼，目光沉靜如水：「巧了，我心中糾結的，同樣也是三字。」
郭嘉眼中微光一閃：「既然如此，何不取來筆墨，各自寫於掌心，看看你我所想是否相同？」
賈詡撫掌笑道：「妙，妙，妙。」
二人取來紙筆，低頭匆匆落筆。寫罷，同時抬手，攤開手掌。
郭嘉掌心，墨跡清晰——劫天子。
賈詡瞥見字跡，面上當即漾起笑意，朗聲開口：「奉孝，你我二人所見略同！」說話間手腕微微內收，只露出掌心後兩個字「天子」，起首一字隱在燭火投下的陰影里，模糊不清。
郭嘉正要凝神細看，賈詡已經取過一旁織錦，飛快擦去掌間墨跡，隨手遞過一方乾淨的帕子。
郭嘉心底生出幾分疑慮。
他接過錦帕，慢慢擦乾淨掌心「劫天子」三字，神色如常，暗自揣測，賈詡藏起的那個字，必然兇險萬分。
賈詡斂去方才幾分笑意，端正坐好。
「奉孝，且說說你的謀劃。」
郭嘉坦然說道：「如今洛陽危在旦夕，劉協遲早會帶著百官出逃。我的想法，便是在路上布置人手，將天子迎回關中，以此號令關東各州牧。」
賈詡輕輕擺了擺手。
「奉孝，這套方略放在從前，自然算得上上策。只是時勢早已變遷，如今再這麼做，弊遠大於利。」
郭嘉眉頭微微一皺：「還請文和細說緣由。」
「主公劉辯坐鎮關中，經營三輔，糧草充足，流民紛紛歸來，本就是天下公認的大漢正統。」賈詡語速平緩，條理清晰，「若是再把劉協接到長安，一座都城之內，便會同時出現兩位漢室天子。」
郭嘉沉吟道：「妥善安置便是，我未曾想得這般深遠。」
「前路無非兩條，儘是死局。」賈詡身子微微前傾，「其一，厚待劉協，保留他天子的名分，朝堂之上勢必分化成兩個派系，無休止內耗。關東諸侯還會藉機散播流言，聲稱主公拘禁天子，起兵前來討伐。
其二，日後找機會貶黜、廢置劉協。主公高舉興復漢室的大旗，民心剛剛收攏，一旦做出廢帝之舉，天下士族便會心生猜忌，認定所謂匡扶漢室，不過是奪權的藉口，人心頃刻渙散。」
賈詡一聲長嘆。
「迎回劉協，看似憑空多了一枚籌碼，實則是給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鎖。劫取天子，看似占了便宜，實則平白招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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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靜靜聽完，久久沉默。
他素來偏愛險計奇謀，一心以為手握天子便能壓制群雄，卻忽略劉辯已經紮根關中的正統格局。再接一位天子歸來，只會生出無數難以理清的糾葛。
心中那股躍躍欲試的念頭漸漸冷卻，思索良久，才緩緩點頭。
「聽文和一番剖析，此事隱患重重。也罷，劫持天子的打算，就此擱置，不再提起。」
賈詡淡淡一笑，沒有再多言語。
郭嘉隱約猜到，方才賈詡掌心寫下的，是更為狠絕的計策。
只是對方不願主動挑明，郭嘉心思通透，也不去刻意點破。
二人閒談片刻，說起屯田積糧，軍械打造，潼關布防等等軍政事務，絕口不再提起洛陽與劉協。
寒暄完畢，郭嘉拱手告辭，緩步走出宅院。
廳堂之內只剩賈詡孤身一人，燭火隨風輕輕晃動，光影在牆壁上來回搖曳。
他緩緩抬起左手。
方才擦拭倉促，錦帕沒能擦淨字跡。掌紋溝壑之間，那個殺字，還殘留淡淡的墨痕，在燈火之下若隱若現。
殺天子。
一招便可徹底根除二帝並存的隱患，關東再無另一個可以號召諸侯的旗幟。
只是計策再乾脆，後患同樣深重。
就算把所有罪責全都推給洛陽亂兵，天下智謀之士，哪裡會看不透內里的關節。
若是這條毒計由自己主動獻策，就算主公點頭應允，君臣之間，永遠都會隔著一層芥蒂。世家、士林，人人都會忌憚自己陰狠的手段。
賈詡一生擅長奇謀險策，可這種動搖大漢根基的抉擇，他不願主動開口。
劫，不可行。
殺，不敢言。
五指緩緩收攏，將掌心殘存的墨跡緊緊握在手心。
只能靜觀時局變化，靜待世事自然演變。
洛陽城外烽火連天。董卓遇刺身亡，龐大的西涼軍團群龍無首，四下潰散奔逃，繁華百年的洛陽，化作戰火蹂躪之下的殘破煉獄。
關東諸侯收到消息，人人欣喜不已，各路大軍爭先恐後向著洛陽開進，爭搶洛陽和世家府庫之中積攢多年的錢糧珍寶。
各路兵馬蜂擁趕往城池，唯獨曹操勒馬駐立，按兵不動。
曹洪快步上前，神色焦急地勸諫：「主公！各路諸侯爭相入城，我們再不行動，洛陽囤積的糧草軍械，就要被眾人瓜分一空！」
曹操遙遙望向火光沖天的洛陽城，神色平靜：「金銀糧草，終究只是身外之物，搶到也難以長久守住。我軍剛剛在滎陽吃了敗仗，三千殘兵寄居陳留，仰仗張邈接濟，沒有堅固城池，沒有充足積蓄，名望微薄。眼下我們最缺少的，不是財物，是大義名分，是立足亂世的根基。」
「袁紹心底本就不認可劉協，認定他是董卓擁立的傀儡，早有另行立新君的打算，心中毫無敬意。袁術一心想著漢室覆滅，自己取而代之，巴不得天子死在亂軍之中。其餘州郡長官目光短淺，眼裡只有眼前的財帛，看不見這天大的機遇。」
「所有人都忙著搶奪財寶，偏偏漏掉了世間最貴重的至寶。」
夏侯惇心中驟然一震：「主公……您指的是天子？」
「正是！」曹操雙目有神，語氣果決，「洛陽大亂，刀兵四起，劉協年紀尚幼，護衛單薄，定然不會留在城中等死，必定向北逃往郊外。關東諸侯全都鼠目寸光，唯有我，可以迎奉天子，安定天下！」
他揚聲下令：「捨棄洛陽財物，全軍向北進發，尋到聖駕，護衛天子！」
三千士卒調轉馬頭，放棄唾手可得的洛陽珍寶，連夜向著北面荒原疾馳。
原野之上荒草漫漫，道路殘破，沿途隨處可見逃難流民，潰散兵卒，廢棄車馬。曹軍多路斥候四處探查，終於在洛陽東北的官道上，追上了狼狽趕路的天子一行。
景象慘不忍睹。
獻帝劉協年僅十歲，龍袍沾滿塵土，髮髻散亂，徒步奔走，鞋已磨破，面色慘白，早已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儀。身旁公卿百官衣衫襤褸，面帶飢色，拄著木杖艱難前行。殘存禁軍盔甲破損，身心俱疲，惶惶不知前路何在。
太尉楊彪心力交瘁，忽見大批甲士驟然現身，心中慶幸終於脫險，卻又暗暗憂慮朝廷大權就此旁落。
楊修靜靜打量曹軍整齊的陣列，心底已然生出隱憂，漢室恐怕將要受制於這位曹公。
董承手按刀柄，站在劉協身側，渾身緊繃，示意殘存禁軍做好戒備。
伏完只求皇室老小平安脫身，懸了許久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連日不停趕路，缺食少水，晝夜難得片刻休憩，堂堂大漢天子與一眾朝臣，處境和流民並無兩樣，前路一片茫然。
甲冑鮮明、陣列嚴整的曹軍自曠野緩緩圍攏過來。
流亡的君臣瞬間僵在原地，百官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只以為又一股亂兵殺至，性命難保。
曹操翻身下馬，率領麾下將領跪倒在泥濘的道路之上，聲音洪亮，傳遍曠野：
「曹操，率兵護駕！臣，恭迎陛下！」
言語恭敬，軍容肅穆。
心力交瘁的劉協身子微微一晃，險些摔倒落淚。顛沛流離多日，總算盼來了勤王的軍隊。
饑寒交迫的大臣們長長鬆了一口氣，絕境之中，終於看見了一絲生機。
曹操起身安撫君臣，立刻吩咐軍士分發乾糧飲水，整頓護衛隊伍，清剿沿途零散亂兵，寸步不離守護天子與百官。
短暫休整過後，曹操心中已然定下日後的方略。
酸棗諸侯各懷心思，紛爭不斷，絕非長久安身之處。寄居陳留，凡事要看張邈臉色，處處受人掣肘。如今得天子在手，再也不能寄人籬下。
他當眾傳下將令：
「聖駕飽受流離之苦，不可久居險地。即刻啟程，東入東郡，以濮陽作為臨時行在！」
曹操打算以濮陽作為臨時都城，借天子的名義頒布詔令，招攬賢才，安撫百姓，積蓄實力。
各路諸侯還在洛陽爭搶金銀物資，只有曹操，於亂世洪流之中搶先握住了大義的旗幟。
漢室王旗，自此紮根兗州。
屬於曹操的宏圖大業，就此拉開序幕。
董卓身死，洛陽化為焦土，一場突如其來的大變，徹底打碎舊有的天下格局。
山河大勢，因為這場刺殺，徹底改寫。
洛陽陷落，獻帝倉皇北逃。
關外西涼各部群龍無首，四處劫掠。
關東諸侯外敵消失，開始各自擁兵，蠶食周邊郡縣。
涼州羌胡部族靜觀天下風雲，按兵不動。
唯獨關中，潛龍靜待時機。
劉辯蟄伏終南山許久，兵馬齊備，糧倉充盈，人才匯集，根基日益穩固。
董卓敗亡，懸在關中所有人頭頂最大的威脅，就此消散。
再也沒有各方勢力聯手封鎖潼關，壓迫三輔。
群雄逐鹿的時代，正式到來！
洛陽劇變的情報由裴元紹派快馬日夜兼程向西遞送，短短三日消息送入終南山灃谷塢。
凜冽寒風掃過三輔大地，群山沉寂，寒意沉沉，一場足以改變大漢國運的重大抉擇，擺在了劉辯和一眾謀臣武將面前。
在此之前，劉辯、郭嘉一直奉行穩紮穩打、蓄勢待發的策略。
董卓尚在的時候，西涼大軍調度統一，東西遙相呼應，兵力雄厚，貿然出兵風險極高。眾人固守灃谷塢和潼關，安定隴右，不急著向外擴張，休養生息，等候時機。
這套保守的方略四平八穩，幾乎沒有破綻。
董卓一死，天下局勢已然全然不同。
中軍大堂之內，賈詡率先開口，提議改變長久以來固守防禦的部署。
他目光長遠，看清了轉瞬即逝的戰機，語氣堅定：
「董卓在世，西涼軍令統一，不宜主動出兵。如今董卓已死，李傕、郭汜等人群龍無首，互相猜忌，內亂已經萌芽，糧草補給難以為繼，將領之間矛盾重重，至少需要月余時間才能夠重新整合大軍，短期內絕不會大舉西進叩關。
隴右各路部族向來畏懼董卓的威勢。董卓離世，無人可以號令諸部，只求自保，無意主動進犯。
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若是依舊按舊策坐守關中，遲遲不去收復長安，平定三輔。等西涼各部重整兵馬，關東諸侯瓜分地盤完畢，我們再想要出兵掌控關中腹地，便是難如登天！」
郭嘉沉默許久，緩緩掃視殿內眾人，鄭重開口，補充意見：
「文和說得切中要害。董卓已亡，關東局勢風雲突變。曹操半路迎到天子，護駕去往濮陽設立行在。」
話音落下，議事大堂之內一片寂靜。郭嘉轉頭看向賈詡，心緒複雜，低聲道：「當初你我二人，都沒有選擇前去迎回天子。想不到曹操敢賭上一切，搶先走出這一步棋。」
賈詡緩緩閉上雙眼，輕輕一嘆：「只是取捨不同罷了。他押注天子的名分，我們深耕關中的根基，孰優孰劣，還要看日後的分曉。」
主動出兵，絕非衝動冒進，乃是順勢而為，抓住千載難逢的戰機。
劉辯不再遲疑，當庭定下決斷，全軍轉為攻勢，揮師向關中，收復長安，平定三輔！
一道道軍令火速傳向各處營寨，調度周全，條理分明：
命皇甫嵩、梁賢率領三萬偏師留守隴右，以守代攻，嚴密布防，監視涼州各方勢力，保障西線安穩。
潼關只留一千士兵駐守警戒，主力大軍盡數西調，不再將兵力消耗於被動防禦。
七萬扶風主力，六千灃谷塢精心操練的新軍拔營啟程，浩蕩向長安進發。
劉備、關羽、張飛離開西線防線，隨軍東征，周倉披甲持刃，緊隨關羽左右，隨時聽候調遣。
指揮體系安排妥當，文武各司其職：
皇甫嵩擔任全軍主帥，統籌所有戰事調度。
劉備為左副將軍，主管步軍調度，沿路安撫百姓，接收各地官吏。
徐晃為右副將軍，統領精銳主力，負責前線作戰部署。
賈詡隨軍擔任參軍，專門負責離間敵黨，出謀劃策，研判天下局勢。
謀臣運籌帷幄，猛將率兵衝鋒，數萬大軍連綿數十里，兵鋒直指西京長安！
大軍向長安開進途中，劉備提前派遣官吏沿路宣示朝廷安民的政令。嚴令軍隊不得踐踏農田，侵擾百姓，接納各地官吏歸降，安撫鄉中百姓。關中百姓常年飽受西涼兵的壓榨，紛紛自發沿路犒勞王師，民心日漸歸附。
探馬快馬奔回中軍，報上長安布防詳情。
董卓舊部守將王懷統轄西京留守守軍共計三萬。八千兵馬留守城內，值守外城城牆、倉廩與未央、長樂二宮防務；兩萬兩千餘人分屯城外三處營盤，渭水南岸、灃水以西、灞水之濱三足鼎立，互為犄角，打算依託郊野戰壘遲滯王師兵鋒，阻遏漢軍圍城。
中軍大帳，眾將齊聚議事。皇甫嵩居中坐鎮，目光掃過輿圖，定下調略，言簡意賅。
「賊兵三萬，分駐內外，外軍分散、諸將不和，各自為戰，乃是死破綻。我軍不必野外鏖戰耗損兵力，兵分三路，同步速攻，盡數驅敵入城，鎖死孤城，再行圍定、攻心破局。」
劉備俯身看向地圖，指尖點在長安各門水道糧道：「大帥此策穩妥，只是尚有一處需要留心。敗兵湧入城中，糧草壓力驟增固然會激化矛盾，可西涼悍卒窮極之下，亦會拼死死戰。依末將淺見，圍城之時，廚城門可故意虛留一絲破綻，不要封得滴水不漏。暗中留出一條若有若無的生路，人心存一線苟活之念，便不會萬眾一心死守，更容易被流言分化。攻心之計，不單靠細作散布言語，更要給城中之人看得見的生機。」
皇甫嵩撫須頷首：「玄德思慮周全，此計甚好，便依你所言安排布防。」
隨即諸將領命分兵：
「徐晃領本部精銳，攻渭水南岸敵壘！」
「雲長領步軍，清剿灃水西岸敵營！」
「翼德統騎兵，直衝灞水沿線賊寨，騎游穿插，斷其互援！」
三將齊齊抱拳領命，各自出兵。
翌日清晨，三路漢軍同時開動。
徐晃率軍直撲渭水岸畔土寨，強弩攢射壓寨頭守兵，步卒填壕穩步突進。西涼守軍頑強抵抗，卻擋不住漢軍精銳的穩紮猛攻，守勢迅速崩塌，只能收攏殘兵，放棄外寨，倉皇退向廚城門入城固守。
關羽統領步軍開至灃水西岸，此地林密路狹，不利騎戰。關羽令盾槊結厚陣，步步壓營。西涼軍數次出寨逆擊，皆沖不破漢軍嚴整陣形，死傷漸多、士氣潰散，守將無力支撐，只得引兵回撤雍門，退入城中。
張飛率領鐵騎馳騁灞水之濱，不硬攻堅寨，以騎兵往復沖襲、斷哨截糧，擾得敵營全線混亂。敵軍首尾難顧，生怕被騎兵合圍全殲，不敢再守外壘，倉促拔營，盡數退往宣平門內。
三處郊外營壘三日盡破。
西涼三路外軍互不救援、各自逃命，撤退途中人馬混雜、陣型大亂，丟棄輜重器械無數。漢軍只銜尾迫壓、不追盡殺，盡數將兩萬城外守軍驅趕入城。
至此，長安三萬守軍全部龜縮斗城之內。驟然湧入的大量敗兵，讓城內糧草、房舍、防務瞬間緊繃，城外戰敗的頹勢、各部派系的舊怨盡數積壓城中，人心浮動、猜忌叢生，為後續內亂埋下死結。
皇甫嵩當即傳令，全軍移駐城南舊上林苑荒垣之間，連營合圍，按照劉備先前提議，廚城門外圍兵馬故意留出空隙，佯作布防疏漏，徹底鎖死其餘三面通路，靜待攻心之策奏效。
此時長安城內部派系矛盾徹底激化，三方勢力僵持對立，這座雄城外表依舊堅固，內里早已搖搖欲墜。
賈詡獻上計策：攻心優先，內亂為先，消耗守軍士氣，等到城內自行生變，再行總攻。
兩份安民檄文，射入長安城：
一、首惡必辦，脅從不究。只追究張機、董越等死硬黨羽，其餘文武官吏、士卒百姓，一概既往不咎。
二、西涼士兵願意西歸涼州者，大開城門放行，不予截殺。願意歸附朝廷者，量才錄用，妥善安置。
早有數十名細作潛入城內，四處散布流言：關外李傕、郭汜早已打定主意捨棄長安，只等著城中兵馬把漢軍死死拖住，待到糧盡兵疲，便要歸罪留守諸將，拿所有人的人頭平息事端！
流言如同野火，順著兵營、官署飛快蔓延。
城外新敗，糧草逐日縮減，三萬大軍擠在城池之中，衣食供給捉襟見肘。
不少底層士卒私下悄悄傳閱檄文，夜裡圍著篝火低聲議論，有人感念朝廷既往不咎的許諾，只想放下刀兵苟全性命；
有家眷寄居長安的關中兵卒，日日擔憂戰事遷延，禍及家人；
唯獨久隨董卓西征的西涼老兵，依舊疑心這只是誘降的圈套。
董越一派死硬西涼舊將，認定文武百官早已暗通王師；
關中本地官吏、守城兵卒，又時時刻刻恐懼西涼悍將會先下手屠城自保。
猜忌如同毒藤，死死纏繞整座城池，空氣壓抑得仿佛一點火星便可轟然爆炸。
董越接連截獲好幾份疑似內外勾連的密報，心中暴戾愈盛。他不顧主將王懷再三勸阻，決意用雷霆手段震懾全城。
一日眾人議事，董越當堂拔劍，當眾斬殺兩名立場偏向朝廷的長史，鮮血淌滿堂中石階，厲聲宣告但凡敢言投降者，一律夷滅部曲。
鮮血非但沒有懾服人心，反倒徹底引爆了積壓許久的怨恨。
當夜三更，梆子聲尚未敲過，預先聯絡妥當、原籍天水、久在長安領兵的武官楊阜，正是這場舉事的主心骨，舉事驟然發動。
他素來心向漢室，暗中串聯一眾關中武官與城防守卒，隨即數千守軍驟然舉事。
街巷之中鑼聲大噪，火把一簇接著一簇點燃。
起事兵馬封堵坊口，襲殺西涼巡城隊伍，吶喊之聲震徹長街。
董越聞訊勃然大怒，即刻調遣親信西涼私兵沿街清剿，刀兵相接，血光四起。
街巷之間，袍澤昨日還並肩守城，今夜便刀劍相向。
有的小隊當場倒戈，就地加入反正一方；有的西涼士卒惶恐觀望，縮在營房之中不敢站隊；少數死士則拼死衝殺，逢人便砍。
整座長安城已然分裂，廝殺沒有半分收手的跡象。
王懷立在安門城頭，望著滿城星火、遍地殺伐，急得連連傳令調停。
可手下將領各擁部曲，誰也不肯聽他調度。他眼睜睜看著局面徹底失控，手中空有主將名分，卻再無半分掌控局勢的力量，只餘下滿心絕望。
董越在外城街巷苦戰半日，部下越打越少，四面不斷有叛兵合圍上來，身上兩處重創，再難支撐。
他只能收攏殘存親兵，一路血戰，向內撤入長樂宮，緊閉宮門，依仗厚實的宮牆困守待援。
十數日之間，皇甫嵩步步為營，合圍工事一天天沿著長安外城城牆鋪開，始終沒有全力攻城。
徐晃統領灃谷新軍，將主攻的聲勢盡數擺在城東宣平門，晝夜交替在外牆之下佯攻，雲梯、撞車輪番上陣，持續施壓。
守軍果然判斷此處便是漢軍主攻方向，源源不斷抽調城北廚城門的守備兵馬前來東城協防，北門一線防備漸漸空虛。
城中內應抓住時機，楊阜數次遣人縋城聯絡、反覆遊說廚城門守將，雙方敲定時辰，約定獻城接應。
總攻之日終於到來。
夜色沉沉，烏雲蔽月，遠處渭水南岸夜風呼嘯，萬籟俱寂。
提前潛入城內的數十精銳斥候率領城內投誠軍士，悄悄從廚城門側門發難，斬殺守門崗哨，控制住這一段外城城牆的城樓閘口。
城內內應揮動火把信號，繩索落下，斬斷千斤閘！
轟隆——
巨大的廚城門緩緩向外敞開！
城外埋伏已久的步兵、騎兵順著渭水岸邊的平地一涌而入，穿過城門，開進長安外城。
王師入城，窮途末路的董卓餘黨放棄外圍街巷，步步向內收縮，一部分撤往未央宮，打算依託堅固的未央宮宮牆做最後的頑抗。
張機裹挾親兵，欲縱火焚燒未央宮內的府庫，毀掉都城積蓄，玉石俱焚。
關羽帶領精銳步卒入城清剿，周倉緊隨其後，四處撲滅火焰，堵截四處竄逃的亂兵。
楊阜率領反正的本部兵馬引路，協同漢軍清剿殘存頑敵。
漢軍分頭推進，分別圍住長樂宮、未央宮兩處宮苑。依託宮牆進行的防禦並沒能支撐太久，接連激戰半個時辰，兩處據點的抵抗漸漸瓦解，張機當場戰死。
董越困守長樂宮宮城之內，幾番突圍無果，力竭被俘，西涼兵卒盡數被肅清，頑固分子一一伏法。
戰火漸漸平息，廝殺之聲歸於沉寂。
衛宏、趙衍率領一眾文武官員，捧著戶籍帳冊，官印文書，帶著世家鄉老，沿街跪拜，恭迎王師入城。
城中郡兵盡數放下兵器，再無抵抗。
巍峨的漢都長安，歷經十餘日圍困、內變，終於完整收復，重歸劉辯掌控。
長安平定，皇甫嵩聽了賈詡獻策，一鼓作氣，立刻分派諸將，分兵收服三輔各個縣城，穩步向前推進。
徐晃帶領灃谷新軍向北，收復黃白城、漆縣。
兩處城池乃是涼州進出關中的要道，位置緊要。徐晃一邊派兵駐守修築工事，安撫當地百姓，一邊持續留意河西方向的動靜，守住北疆門戶。
關羽率領步兵向西，收復咸陽、始平。
咸陽是長安西側的屏障，戰略地位突出。關羽入城之後安撫官吏，整頓地方治安，周倉協助打理地方治安，安撫流離失所的鄉民。
張飛統領騎兵向東，接連拿下霸陵、杜陵、新豐幾處縣城。
杜陵城外，一小股西涼殘軍依託塢堡死守不肯歸降。張飛聽從劉備的安排，沒有強行強攻，先切斷塢堡糧道，送去書信講明利害，僵持十餘日，守軍最終開城歸降。其餘各縣守將眼見大勢已去，相繼歸附，三輔全境逐步安定。
短短月餘光景，三輔郡縣盡數平定，再無割據武裝，關中大地慢慢恢復生機。
三月，渭水河畔，盛大的全軍閱武大典如期舉行。
整合扶風舊部與灃谷新軍，打破舊有的派系隔閡，裁汰老弱士卒，挑選精銳兵士，整編為朝廷直屬王師。依照漢制封賞文武官員，定下各級職級。
皇甫嵩，拜鎮西大將軍，總管關中軍務，主持邊境征伐。
劉備，拜左副將軍，統轄步軍，負責戰後地方安撫、治理、收納降兵。
徐晃，拜右副將軍，執掌精銳主力，整訓兵馬，戍守各處關隘。
賈詡，為隨軍參事，參議軍政要務，總管情報與離間方略。
關羽、張飛，授雜號將軍，各自統領一支精兵，鎮守要地。
楊阜舉事有功，留於長安，協同治理三輔民政。
兩大核心根據地就此穩固，根基深厚，牢不可破。
長安，關中軍政中樞。
坐鎮三輔，虎視關東，作為日後揮師東征、北上伐敵的指揮大本營。
終南山灃谷塢，隱秘的後方基地。
開荒屯糧，練兵造械，研發新式兵器，儲備各類人才，成為劉辯集團深藏的底牌。
公元190年，三月。
西京收復，三輔底定。
蟄伏終南山多年的潛龍，已然昂首騰空。
漢祚復興，前路漫漫，大勢已然初現，無可阻擋。
劉辯率群臣武將，立於渭水高台，遙遙望向東方兗州的方向，心中清楚，曹操手握獻帝，已經搶先拿下大義先手。關中基業初定，天下這場漫長的棋局，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