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灃谷塢坐穩終南山核心之位
五年前黃巾主力潰敗後，殘餘亂兵四散逃竄，哪裡有縫隙，哪裡就有黃巾軍殘兵。就如野草一般，燒之不盡，見風就長。
這終南山也不例外。
終南山東南群山中，有一座崖，因其崖石黢黑，名為黑石崖。黑石崖崖體拔地而起，山勢陡峭，四下皆是絕壁，崖壁光裸陡峭，尋常人徒手絕無攀援而上的可能。
黑石崖緊挨著一條官道，這條官道北起杜陵，向西南貫通漢中，往來行旅絡繹不絕。
黑石崖前有一座緩坡，名為青崗坡。青崗坡緩緩而下，直抵官道。黑石崖與青崗坡兩山之間深澗萬丈，唯有一座吊橋連接兩山。
吊橋一放，便可下山劫掠往來商旅；吊橋一收，便是萬軍難及的絕地。
因有此官道，離黑石崖不過三十餘里杜陵縣城，便成為關東到關中的一個交通要塞，更為這劫掠營生添了一把火。
裴元紹一眼相中此地，領著千餘名黃巾殘兵盤踞在此。
這搶劫官道上旅人的營生，裴元紹做了五年。不說風生水起，保這千人塢堡，還是綽綽有餘。
況且，黑石崖左側緩坡連綿鋪開，直通灃谷萬頃草甸，水草豐沃，是終南山難得的牧馬寶地。
恰巧這塢主裴元紹，此生最大癖好便是良馬。
這草甸中奔馳的千匹駿馬，沒有一匹是他的。
這種狀況，對裴元紹來說，就如不讓吃肉的屠戶一般，日日心癢難耐。
一日閒來無事，裴元紹又在高談相馬之道，自詡眼力冠絕天下。
副將周倉素有拆人台的愛好，眾人便給他一個「周槓精」的綽號。此時，早已聽得耳朵發膩，便道：「大哥天天吹噓識遍天下神駒，可你自己帳下全是凡馬劣騎！空有嘴上功夫，手裡一匹好馬卻拿不出來！這又如何說？」
一旁的典韋，身形如鐵塔佇立，聲如驚雷，語氣狂傲：「再好的戰馬，終究是牲畜，扛不住我的雙戟！」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他裴元紹沒有好馬，一個說馬本就不好，句句戳破其短處，懟得裴元紹臉面盡失，心中憋著一股悶氣。
旁邊一名心腹嘍囉趁機獻策：「渠帥，何必捨近求遠！天天都在我們黑石崖下草甸上跑的，不就是千里良駒？那麻柳灣楊子阿乃西涼馬族，遷居而來，塢中養著上千匹西涼純種戰馬，匹匹都是千里良駒！」
裴元紹其實早就盯上了這批戰馬，心中早已心癢難耐。只是忌憚灃谷塢的盟主徐伯。終南山數十家塢堡早立下誓盟，對外劫掠沒有人管，卻不許塢堡之間互相攻伐掠奪；再加楊子阿麾下人手不少，塢堡根基穩固，他才一直隱忍，不好貿然動手。
那典韋卻不顧這些顧忌。他本是陳留己吾人，早年在鄉里為友人出頭殺人，從此亡命四方，一直靠替人保鏢護院討生活。前些時日，保鏢行路途經黑石崖，見裴元紹、周倉待他豪爽義氣，便就此留下來投靠。寄人籬下，卻始終沒立下像樣功勞，白吃白喝，絕非他的行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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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愁沒有機會立威揚名，典韋當下煞氣翻湧，聽了嘍囉之言，主動請命：「大哥喜歡好馬，眼前現成的寶貝，何必憋屈自己？一群山野牧民罷了，無需多人，今日我就去給大哥取好馬回來！」
話音剛落，周倉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勸阻：「典壯士不可！諸塢立約互不侵掠，麻柳彎乃是盟內塢堡，強奪戰馬便是背約。徐伯必然問罪，引來全山兵戈，怎可為幾匹馬招來兵禍！」
典韋擺手，語氣執拗：「周兄過慮。我受裴大哥收留，未有寸功。不過取幾匹良馬，區區小事，怎會惹了刀兵。」
話罷，典韋手提一雙重鐵戟，只帶寥寥幾名嘍囉，便要踏出黑石崖，直奔麻柳彎。
裴元紹心裡實在垂涎楊子阿的寶駒，便准了典韋自去。
麻柳彎的牧馬族人見一尊黑塔般的漢子直撲馬廄，喝止不住，當即數十人持矛舉械，蜂擁衝出，堵死路口，氣勢洶洶要將人驅趕出去。
典韋朗聲道：「我家大哥喜愛你家寶駒，售賣幾匹與我，又有何妨？」
馬廄管事厲聲回絕：「便是金銀堆山，也絕不售賣！」
典韋面色一沉：「既然不肯售賣，那我便自取！」
面對密密麻麻攔路的眾人，典韋毫無退意，不再多言，悍然直衝上前！
雙鐵戟驟然橫掃，勁風炸裂四野，攔在身前的鐵矛盡數崩斷碎裂。但凡近身之人，根本撐不住他分毫巨力，要麼被撞飛重傷，要麼被砸翻在地，哀嚎不止。
一雙鐵戟被他舞得密不透風，魁梧身軀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無人能立！
這群牧民常年駐守山谷，何曾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絕世猛將？
僅僅一瞬，所有人徹底嚇破膽子。方才還氣勢逼人的攔阻隊伍，瞬間潰散奔逃，誰也不敢再上前半步，生怕殞命當場。
坡上的楊子阿全程看在眼裡，眼睜睜看著典韋以一己之力，橫壓整個麻柳彎塢眾。
霸道，狂暴，無解！
典韋踏入馬廄，他也不知道馬好馬壞，目光快速掃過，想起裴元紹相馬之言，紅、黑、白、黃各挑兩三匹高頭大馬，令嘍囉牽了馬韁，走出馬廄。
他昂首挺胸，帶著戰馬從容離去。
好好一座麻柳彎馬場，片刻之間被典韋橫掃，十匹良駒盡數被奪。
看著滿地狼藉、四散惶恐的族人，楊子阿滿心屈辱，卻無力反擊。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動身奔赴灃谷塢，懇請終南山諸塢公認盟主徐伯出面主持公道，向裴元紹討要被強行奪走的戰馬。
灃谷塢大堂之內，徐伯聽完楊子阿一番訴說，眉頭緊緊鎖死，滿臉為難。
終南山數十塢堡立誓共存，互不侵伐，這條山規維持多年，方才穩住山中亂象。可裴元紹盤踞黑石崖天險，本就兵精勢悍，近來又得典韋這等絕世猛士相助。
聽聞那典韋天生神力，更修得一套惡來破陣戟法，招式古樸沉猛，專破堅陣，碾壓勁敵，絕非尋常山野武夫可比。
真要硬碰硬討說法，稍有不慎，便是諸塢血流成河。
徐伯思前想後，遲遲不敢決斷。
正當他遲疑不決之時，徐晃大步踏入堂中，聽聞前後始末，當即抱拳沉聲請命，一身銳氣凜然外露：「裴元紹黃巾餘孽，恃險作亂！典韋恃武橫行，破我山規！此事不公，晚輩願領兵前往黑石崖，為麻柳灣討回公道！」
一旁侍立的郭嘉聞言，微微搖頭輕笑，伸手攔住徐晃。
「公明勇武蓋世，正面廝殺自然無敵。但黑石崖天險絕澗、吊橋一關，萬軍難入。蠻力強攻，只會徒增死傷，得不償失。」
徐伯道：「我早年採藥，熟知後山峭壁藏有一條荒廢採藥山道，乃是昔年採藥人所開闢，尋常人不知。黑石崖人人只知前山天險，卻忽略了這一條隱路。」
郭嘉聞言大喜。
他抬眼望向劉辯，從容獻策，胸中已有全盤定計：
「要辦，便辦一場一勞永逸的大局。
正面，公明列陣叫戰，單點典韋對決。此人自負武勇，心性狂傲，必然傾巢而出死戰。他二人纏鬥，牢牢吸引黑石崖大部兵力。
暗處，可挑選公明帶來的河東精銳死士，趁二人酣戰、全寨觀戰空虛之時，繞後山徐伯所言秘道攀崖偷寨，一舉奪下吊橋、寨門、武庫、糧草重地。
前軍鎖將，後軍奪寨。寨一破，彼等天險盡廢、大勢盡崩，屆時不殺一人，便可逼其全軍歸降。」
劉辯聽聞，眼底精光一閃，當即定策。
依郭嘉之計，即刻傳令終南山各路中小塢堡，以裴元紹違約劫掠、破壞山規為由，合諸塢義兵，竟得一千兵馬，浩浩蕩蕩開赴黑石崖下。
黑石崖垛口之上，裴元紹望見山下塢兵雲集、陣列森嚴，不僅不懼，反倒滿臉嗤笑。
「一群常年守谷牧田的軟弱塢眾，也敢來我黑石崖撒野！」
典韋立於身側，鐵塔身軀矗立如山，雙鐵戟重重一頓地面，震得土石輕顫，狂聲請戰：「大哥無需多慮！這群烏合之眾，某率隊便可盡數碾碎！」
裴元紹與典韋率了大部人馬，踏步奔下山坡，只留周倉小隊人馬守塢堡。
煞氣沖天，典韋立於陣前厲聲喝吼：「誰敢與我一戰！」
徐晃策馬而出，長斧橫胸，神色冷峻：「山野狂徒，恃強亂規！今日徐晃，來會你惡來戟法！」
話音落地，兩軍陣前二人殺將起來，攪得狂風驟起。
陣側兵隊之中，陳阿禾靜靜立在令旗之下，一雙秀眸緊緊鎖死陣中戰局，神色緊繃，心底滿是對徐晃牽掛與擔憂。
她看得極細，一眼便辨出典韋攻勢凶煞至極。那惡來破陣戟法全然鋪開，沉猛霸道、大開大合，每一次揮戟都裹挾裂石崩山之威，勁風狂卷、沙石撲面，招招皆是拼命殺招，毫無留手。
數記重戟劈落，勢如雷霆壓頂，險些破開徐晃防守，看得陳阿禾心頭驟然一緊，微微攥起拳頭，呼吸都下意識滯了半分。
可下一刻，馬背之上的徐晃穩如磐石，百戰斧法爐火純青。攻守有度、拆解精妙，每每在險勢臨身之際，精準格擋、巧妙卸力，招招死死克制住典韋的狂暴猛攻。
見徐晃一次次化險為夷、穩守陣腳，陳阿禾懸起的心才緩緩落下，眉宇間的憂色稍散，只剩滿心讚嘆。
一狂一穩，一猛一沉。
兩員當世猛將棋逢對手，你來我往廝殺不休，直殺得山谷轟鳴，風雲變色。
便是這瞬息之間！
後山密道之中，郭嘉派遣的河東精銳死士悄然登頂。
眾人趁虛暴起，快如閃電，瞬間制服周倉。周倉本就不認同劫掠盟內塢堡，見大寨易主，心中並無死戰之意，不作頑抗就降了。
精銳又扣押寥寥留守兵卒，奪控寨門，斬斷守旗，牢牢掌控吊橋機關與全寨要害！
前山死戰正酣，後山根基已然徹底易主！
纏鬥中的典韋耳中忽然聽見寨內大亂、人聲喧譁、旗號崩塌之聲，心神驟亂，戟勢猛地一滯。
徐晃抓住千載一瞬破綻，長斧雷霆一劈，強勢震退典韋，策馬抽身穩穩歸陣。
大隊中的裴元紹猛然回頭，抬眼往塢堡望去——
只見自己死守數年、自詡萬軍不破的黑石崖塢堡，已然插滿灃谷塢旗幟！
裴元紹僵立當場，渾身冰涼，瞬間面如死灰。
天險已失，後路已斷，軍心已潰，大勢已去！
郭嘉緩步踏出陣列，目光淡漠掃過：
「裴元紹、典韋。你二人倚仗天險、恃武亂山，違約劫掠、攪亂南山安穩。如今寨破勢窮，再戰便是全軍覆滅。識時務者，方可保全部曲性命。」
劉辯隨之邁步上前，氣度沉穩，不怒自威，緩緩開口：
「裴元紹，你黃巾兵敗流落此地，只求部曲活命，本無大惡。只是亂世立身，不靠劫掠苟活，方能長久安穩。今日歸降，我保你麾下千人衣食無憂、有地可守、有名可依。」
「典韋，你身負絕世神力、祖傳戟法，乃是當世罕見的虎將之才。屈身荒山做賊，白白埋沒一身無雙勇武。隨我入局亂世，才有沙場建功、青史留名的大道！」
裴元紹看著四面合圍的兵馬、徹底失守的天險，再無半分抵抗底氣，頹然棄戈下跪：「元紹願降！率全寨部曲，盡數聽憑主公調遣！」
千餘黃巾見狀，紛紛拋戈棄甲，列隊歸服。
典韋佇立原地，雙戟拄地，虎目沉沉。
他今日正面未敗，卻輸在大勢、輸在謀略、輸在格局。眼前之人，謀可定乾坤，武可對等己身，胸可容納山海，是他半生從未遇過的真正明主。
片刻沉默，典韋重重單膝跪地，沉聲拜倒：
「典韋心悅誠服！此生歸降，追隨主公，絕不背叛！」
收服典韋，劉辯胸口玉佩又是猛然一顫抖，心中暗喜。
一戰定黑石崖，盡得天險、精兵、猛將。
大局既定，劉辯即刻傳檄終南山全境，傳令所有大小塢主盡數趕赴灃谷塢議事。
一日之間，群山數十塢主齊聚一堂。
這些塢堡各持家業、各自為私：有人世代耕種、囤積糧草；有人專精冶鐵、鍛造兵甲；有人依山牧馬、畜養戰馬；更有不少散塢常年遊走山道、劫掠商旅，各自割據、互不統屬，山中常年私鬥頻發、亂象不止。
往日諸塢聯盟只是鬆散虛名，無人統攝、無人約束。
但今日，黑石崖覆滅、猛將歸降、灃谷塢威勢壓徹群山，滿堂塢主無人再敢心存僥倖。
劉辯端坐主位，目光橫掃眾人，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釘入人心：
「如今漢室飄搖，董卓亂政，天下大亂在即。終南山群山看似安穩，實則孤立無援、危在旦夕。
各家自守，終究守不住亂世！
獨耕者，無兵護糧，兵來則糧盡；
獨鐵者，無勢護業，亂至則器空；
獨牧者，無軍管控，馬散難成戰力；
獨掠者，結怨四方，終究自取滅亡！」
話音落下，劉辯當眾立定南山新規，徹底終結山中割據：
「自今日起，終南山廢除私塢、私兵、私業！
全山所有人丁、田地、糧草、鐵礦、馬場、武備，盡數歸灃谷塢統一管轄、統一調度！
耕戶編組農屯，統一開墾、統一耕種、統一倉儲、統一分配，山中糧草盡歸公儲；
鐵戶歸入工署，集中鍛造甲冑、刀槍等器械，專供守山禦敵，禁止私造私售；
牧戶統歸官營馬場，馬匹全數登記、集中馴養、擇優充軍，專供戰事巡防；
昔日遊走劫掠、無業亂眾，盡數收編軍伍，整肅軍紀、操練武藝，專司巡山守隘、肅清山道，以功抵罪。
從今往後，終南山無私鬥、無割據、無擅掠！
諸塢不再並列結盟，一體歸統，上下聽令，唯灃谷塢軍令政令是從！」
一席鐵規，徹底洗牌南山格局。
眾塢主親眼見證黑石崖天險崩塌、悍將臣服，深知大勢不可逆。不少人心中暗自不甘，卻無人敢有半分異議，盡數躬身跪拜，齊聲領命。
過後設宴，滿堂賓主同席。徐芸立在席間側位，步履溫婉，親自為劉辯斟酒布食，舉止得體穩妥。席間喧囂稍歇，她便低聲問詢山中物資調度、商路開通諸事，句句貼合實務。劉辯微微頷首，輕聲點撥兩句，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安然，盡顯主臣相知、內外相濟。
得劉辯默許，郭嘉站立當眾分配人事排布：
山中軍務交由徐晃總領，裴元紹、周倉輔佐，整編部曲，操練士卒，駐守各處險隘，肅清山間盜匪；農墾倉儲諸事託付徐伯統籌，安定民屯，保障歲收；冶鐵鍛造軍械，由山中擅鐵的舊塢主馬鈞主持；萬頃草場與西涼良馬交由楊子阿掌管，馴養遴選戰馬，充實騎兵；對外商路貿易，則由徐芸牽頭，選拔各塢幹練舊人協同打理，打通內外物資流通。農、工、牧、商、軍各司其職，賞罰皆出自中樞，號令歸於主公。
自此，終南山百里山川徹底歸一。
散亂的山野塢堡、各業人力、錢糧武備盡數整合，農、鐵、牧、兵各司其職，令行禁止。
灃谷塢一舉坐穩終南山絕對核心之位，成為亂世三輔之間，一塊固若金湯、兵糧齊備、文武兼備的霸業根基！
這終南山也不例外。
終南山東南群山中，有一座崖，因其崖石黢黑，名為黑石崖。黑石崖崖體拔地而起，山勢陡峭，四下皆是絕壁，崖壁光裸陡峭，尋常人徒手絕無攀援而上的可能。
黑石崖緊挨著一條官道，這條官道北起杜陵，向西南貫通漢中，往來行旅絡繹不絕。
黑石崖前有一座緩坡，名為青崗坡。青崗坡緩緩而下，直抵官道。黑石崖與青崗坡兩山之間深澗萬丈，唯有一座吊橋連接兩山。
吊橋一放，便可下山劫掠往來商旅；吊橋一收，便是萬軍難及的絕地。
因有此官道，離黑石崖不過三十餘里杜陵縣城，便成為關東到關中的一個交通要塞，更為這劫掠營生添了一把火。
裴元紹一眼相中此地，領著千餘名黃巾殘兵盤踞在此。
這搶劫官道上旅人的營生，裴元紹做了五年。不說風生水起，保這千人塢堡，還是綽綽有餘。
況且，黑石崖左側緩坡連綿鋪開，直通灃谷萬頃草甸，水草豐沃，是終南山難得的牧馬寶地。
恰巧這塢主裴元紹，此生最大癖好便是良馬。
這草甸中奔馳的千匹駿馬，沒有一匹是他的。
這種狀況，對裴元紹來說，就如不讓吃肉的屠戶一般，日日心癢難耐。
一日閒來無事，裴元紹又在高談相馬之道，自詡眼力冠絕天下。
副將周倉素有拆人台的愛好，眾人便給他一個「周槓精」的綽號。此時，早已聽得耳朵發膩，便道：「大哥天天吹噓識遍天下神駒，可你自己帳下全是凡馬劣騎！空有嘴上功夫，手裡一匹好馬卻拿不出來！這又如何說？」
一旁的典韋，身形如鐵塔佇立，聲如驚雷，語氣狂傲：「再好的戰馬，終究是牲畜，扛不住我的雙戟！」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他裴元紹沒有好馬，一個說馬本就不好，句句戳破其短處，懟得裴元紹臉面盡失，心中憋著一股悶氣。
旁邊一名心腹嘍囉趁機獻策：「渠帥，何必捨近求遠！天天都在我們黑石崖下草甸上跑的，不就是千里良駒？那麻柳灣楊子阿乃西涼馬族，遷居而來，塢中養著上千匹西涼純種戰馬，匹匹都是千里良駒！」
裴元紹其實早就盯上了這批戰馬，心中早已心癢難耐。只是忌憚灃谷塢的盟主徐伯。終南山數十家塢堡早立下誓盟，對外劫掠沒有人管，卻不許塢堡之間互相攻伐掠奪；再加楊子阿麾下人手不少，塢堡根基穩固，他才一直隱忍，不好貿然動手。
那典韋卻不顧這些顧忌。他本是陳留己吾人，早年在鄉里為友人出頭殺人，從此亡命四方，一直靠替人保鏢護院討生活。前些時日，保鏢行路途經黑石崖，見裴元紹、周倉待他豪爽義氣，便就此留下來投靠。寄人籬下，卻始終沒立下像樣功勞，白吃白喝，絕非他的行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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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愁沒有機會立威揚名，典韋當下煞氣翻湧，聽了嘍囉之言，主動請命：「大哥喜歡好馬，眼前現成的寶貝，何必憋屈自己？一群山野牧民罷了，無需多人，今日我就去給大哥取好馬回來！」
話音剛落，周倉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勸阻：「典壯士不可！諸塢立約互不侵掠，麻柳彎乃是盟內塢堡，強奪戰馬便是背約。徐伯必然問罪，引來全山兵戈，怎可為幾匹馬招來兵禍！」
典韋擺手，語氣執拗：「周兄過慮。我受裴大哥收留，未有寸功。不過取幾匹良馬，區區小事，怎會惹了刀兵。」
話罷，典韋手提一雙重鐵戟，只帶寥寥幾名嘍囉，便要踏出黑石崖，直奔麻柳彎。
裴元紹心裡實在垂涎楊子阿的寶駒，便准了典韋自去。
麻柳彎的牧馬族人見一尊黑塔般的漢子直撲馬廄，喝止不住，當即數十人持矛舉械，蜂擁衝出，堵死路口，氣勢洶洶要將人驅趕出去。
典韋朗聲道：「我家大哥喜愛你家寶駒，售賣幾匹與我，又有何妨？」
馬廄管事厲聲回絕：「便是金銀堆山，也絕不售賣！」
典韋面色一沉：「既然不肯售賣，那我便自取！」
面對密密麻麻攔路的眾人，典韋毫無退意，不再多言，悍然直衝上前！
雙鐵戟驟然橫掃，勁風炸裂四野，攔在身前的鐵矛盡數崩斷碎裂。但凡近身之人，根本撐不住他分毫巨力，要麼被撞飛重傷，要麼被砸翻在地，哀嚎不止。
一雙鐵戟被他舞得密不透風，魁梧身軀所過之處，無人能擋，無人能立！
這群牧民常年駐守山谷，何曾見過這般凶神惡煞的絕世猛將？
僅僅一瞬，所有人徹底嚇破膽子。方才還氣勢逼人的攔阻隊伍，瞬間潰散奔逃，誰也不敢再上前半步，生怕殞命當場。
坡上的楊子阿全程看在眼裡，眼睜睜看著典韋以一己之力，橫壓整個麻柳彎塢眾。
霸道，狂暴，無解！
典韋踏入馬廄，他也不知道馬好馬壞，目光快速掃過，想起裴元紹相馬之言，紅、黑、白、黃各挑兩三匹高頭大馬，令嘍囉牽了馬韁，走出馬廄。
他昂首挺胸，帶著戰馬從容離去。
好好一座麻柳彎馬場，片刻之間被典韋橫掃，十匹良駒盡數被奪。
看著滿地狼藉、四散惶恐的族人，楊子阿滿心屈辱，卻無力反擊。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動身奔赴灃谷塢，懇請終南山諸塢公認盟主徐伯出面主持公道，向裴元紹討要被強行奪走的戰馬。
灃谷塢大堂之內，徐伯聽完楊子阿一番訴說，眉頭緊緊鎖死，滿臉為難。
終南山數十塢堡立誓共存，互不侵伐，這條山規維持多年，方才穩住山中亂象。可裴元紹盤踞黑石崖天險，本就兵精勢悍，近來又得典韋這等絕世猛士相助。
聽聞那典韋天生神力，更修得一套惡來破陣戟法，招式古樸沉猛，專破堅陣，碾壓勁敵，絕非尋常山野武夫可比。
真要硬碰硬討說法，稍有不慎，便是諸塢血流成河。
徐伯思前想後，遲遲不敢決斷。
正當他遲疑不決之時，徐晃大步踏入堂中，聽聞前後始末，當即抱拳沉聲請命，一身銳氣凜然外露：「裴元紹黃巾餘孽，恃險作亂！典韋恃武橫行，破我山規！此事不公，晚輩願領兵前往黑石崖，為麻柳灣討回公道！」
一旁侍立的郭嘉聞言，微微搖頭輕笑，伸手攔住徐晃。
「公明勇武蓋世，正面廝殺自然無敵。但黑石崖天險絕澗、吊橋一關，萬軍難入。蠻力強攻，只會徒增死傷，得不償失。」
徐伯道：「我早年採藥，熟知後山峭壁藏有一條荒廢採藥山道，乃是昔年採藥人所開闢，尋常人不知。黑石崖人人只知前山天險，卻忽略了這一條隱路。」
郭嘉聞言大喜。
他抬眼望向劉辯，從容獻策，胸中已有全盤定計：
「要辦，便辦一場一勞永逸的大局。
正面，公明列陣叫戰，單點典韋對決。此人自負武勇，心性狂傲，必然傾巢而出死戰。他二人纏鬥，牢牢吸引黑石崖大部兵力。
暗處，可挑選公明帶來的河東精銳死士，趁二人酣戰、全寨觀戰空虛之時，繞後山徐伯所言秘道攀崖偷寨，一舉奪下吊橋、寨門、武庫、糧草重地。
前軍鎖將，後軍奪寨。寨一破，彼等天險盡廢、大勢盡崩，屆時不殺一人，便可逼其全軍歸降。」
劉辯聽聞，眼底精光一閃，當即定策。
依郭嘉之計，即刻傳令終南山各路中小塢堡，以裴元紹違約劫掠、破壞山規為由，合諸塢義兵，竟得一千兵馬，浩浩蕩蕩開赴黑石崖下。
黑石崖垛口之上，裴元紹望見山下塢兵雲集、陣列森嚴，不僅不懼，反倒滿臉嗤笑。
「一群常年守谷牧田的軟弱塢眾，也敢來我黑石崖撒野！」
典韋立於身側，鐵塔身軀矗立如山，雙鐵戟重重一頓地面，震得土石輕顫，狂聲請戰：「大哥無需多慮！這群烏合之眾，某率隊便可盡數碾碎！」
裴元紹與典韋率了大部人馬，踏步奔下山坡，只留周倉小隊人馬守塢堡。
煞氣沖天，典韋立於陣前厲聲喝吼：「誰敢與我一戰！」
徐晃策馬而出，長斧橫胸，神色冷峻：「山野狂徒，恃強亂規！今日徐晃，來會你惡來戟法！」
話音落地，兩軍陣前二人殺將起來，攪得狂風驟起。
陣側兵隊之中，陳阿禾靜靜立在令旗之下，一雙秀眸緊緊鎖死陣中戰局，神色緊繃，心底滿是對徐晃牽掛與擔憂。
她看得極細，一眼便辨出典韋攻勢凶煞至極。那惡來破陣戟法全然鋪開，沉猛霸道、大開大合，每一次揮戟都裹挾裂石崩山之威，勁風狂卷、沙石撲面，招招皆是拼命殺招，毫無留手。
數記重戟劈落，勢如雷霆壓頂，險些破開徐晃防守，看得陳阿禾心頭驟然一緊，微微攥起拳頭，呼吸都下意識滯了半分。
可下一刻，馬背之上的徐晃穩如磐石，百戰斧法爐火純青。攻守有度、拆解精妙，每每在險勢臨身之際，精準格擋、巧妙卸力，招招死死克制住典韋的狂暴猛攻。
見徐晃一次次化險為夷、穩守陣腳，陳阿禾懸起的心才緩緩落下，眉宇間的憂色稍散，只剩滿心讚嘆。
一狂一穩，一猛一沉。
兩員當世猛將棋逢對手，你來我往廝殺不休，直殺得山谷轟鳴，風雲變色。
便是這瞬息之間！
後山密道之中，郭嘉派遣的河東精銳死士悄然登頂。
眾人趁虛暴起，快如閃電，瞬間制服周倉。周倉本就不認同劫掠盟內塢堡，見大寨易主，心中並無死戰之意，不作頑抗就降了。
精銳又扣押寥寥留守兵卒，奪控寨門，斬斷守旗，牢牢掌控吊橋機關與全寨要害！
前山死戰正酣，後山根基已然徹底易主！
纏鬥中的典韋耳中忽然聽見寨內大亂、人聲喧譁、旗號崩塌之聲，心神驟亂，戟勢猛地一滯。
徐晃抓住千載一瞬破綻，長斧雷霆一劈，強勢震退典韋，策馬抽身穩穩歸陣。
大隊中的裴元紹猛然回頭，抬眼往塢堡望去——
只見自己死守數年、自詡萬軍不破的黑石崖塢堡，已然插滿灃谷塢旗幟！
裴元紹僵立當場，渾身冰涼，瞬間面如死灰。
天險已失，後路已斷，軍心已潰，大勢已去！
郭嘉緩步踏出陣列，目光淡漠掃過：
「裴元紹、典韋。你二人倚仗天險、恃武亂山，違約劫掠、攪亂南山安穩。如今寨破勢窮，再戰便是全軍覆滅。識時務者，方可保全部曲性命。」
劉辯隨之邁步上前，氣度沉穩，不怒自威，緩緩開口：
「裴元紹，你黃巾兵敗流落此地，只求部曲活命，本無大惡。只是亂世立身，不靠劫掠苟活，方能長久安穩。今日歸降，我保你麾下千人衣食無憂、有地可守、有名可依。」
「典韋，你身負絕世神力、祖傳戟法，乃是當世罕見的虎將之才。屈身荒山做賊，白白埋沒一身無雙勇武。隨我入局亂世，才有沙場建功、青史留名的大道！」
裴元紹看著四面合圍的兵馬、徹底失守的天險，再無半分抵抗底氣，頹然棄戈下跪：「元紹願降！率全寨部曲，盡數聽憑主公調遣！」
千餘黃巾見狀，紛紛拋戈棄甲，列隊歸服。
典韋佇立原地，雙戟拄地，虎目沉沉。
他今日正面未敗，卻輸在大勢、輸在謀略、輸在格局。眼前之人，謀可定乾坤，武可對等己身，胸可容納山海，是他半生從未遇過的真正明主。
片刻沉默，典韋重重單膝跪地，沉聲拜倒：
「典韋心悅誠服！此生歸降，追隨主公，絕不背叛！」
收服典韋，劉辯胸口玉佩又是猛然一顫抖，心中暗喜。
一戰定黑石崖，盡得天險、精兵、猛將。
大局既定，劉辯即刻傳檄終南山全境，傳令所有大小塢主盡數趕赴灃谷塢議事。
一日之間，群山數十塢主齊聚一堂。
這些塢堡各持家業、各自為私：有人世代耕種、囤積糧草；有人專精冶鐵、鍛造兵甲；有人依山牧馬、畜養戰馬；更有不少散塢常年遊走山道、劫掠商旅，各自割據、互不統屬，山中常年私鬥頻發、亂象不止。
往日諸塢聯盟只是鬆散虛名，無人統攝、無人約束。
但今日，黑石崖覆滅、猛將歸降、灃谷塢威勢壓徹群山，滿堂塢主無人再敢心存僥倖。
劉辯端坐主位，目光橫掃眾人，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釘入人心：
「如今漢室飄搖，董卓亂政，天下大亂在即。終南山群山看似安穩，實則孤立無援、危在旦夕。
各家自守，終究守不住亂世！
獨耕者，無兵護糧，兵來則糧盡；
獨鐵者，無勢護業，亂至則器空；
獨牧者，無軍管控，馬散難成戰力；
獨掠者，結怨四方，終究自取滅亡！」
話音落下，劉辯當眾立定南山新規，徹底終結山中割據：
「自今日起，終南山廢除私塢、私兵、私業！
全山所有人丁、田地、糧草、鐵礦、馬場、武備，盡數歸灃谷塢統一管轄、統一調度！
耕戶編組農屯，統一開墾、統一耕種、統一倉儲、統一分配，山中糧草盡歸公儲；
鐵戶歸入工署，集中鍛造甲冑、刀槍等器械，專供守山禦敵，禁止私造私售；
牧戶統歸官營馬場，馬匹全數登記、集中馴養、擇優充軍，專供戰事巡防；
昔日遊走劫掠、無業亂眾，盡數收編軍伍，整肅軍紀、操練武藝，專司巡山守隘、肅清山道，以功抵罪。
從今往後，終南山無私鬥、無割據、無擅掠！
諸塢不再並列結盟，一體歸統，上下聽令，唯灃谷塢軍令政令是從！」
一席鐵規，徹底洗牌南山格局。
眾塢主親眼見證黑石崖天險崩塌、悍將臣服，深知大勢不可逆。不少人心中暗自不甘，卻無人敢有半分異議，盡數躬身跪拜，齊聲領命。
過後設宴，滿堂賓主同席。徐芸立在席間側位，步履溫婉，親自為劉辯斟酒布食，舉止得體穩妥。席間喧囂稍歇，她便低聲問詢山中物資調度、商路開通諸事，句句貼合實務。劉辯微微頷首，輕聲點撥兩句，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安然，盡顯主臣相知、內外相濟。
得劉辯默許，郭嘉站立當眾分配人事排布：
山中軍務交由徐晃總領，裴元紹、周倉輔佐，整編部曲，操練士卒，駐守各處險隘，肅清山間盜匪；農墾倉儲諸事託付徐伯統籌，安定民屯，保障歲收；冶鐵鍛造軍械，由山中擅鐵的舊塢主馬鈞主持；萬頃草場與西涼良馬交由楊子阿掌管，馴養遴選戰馬，充實騎兵；對外商路貿易，則由徐芸牽頭，選拔各塢幹練舊人協同打理，打通內外物資流通。農、工、牧、商、軍各司其職，賞罰皆出自中樞，號令歸於主公。
自此，終南山百里山川徹底歸一。
散亂的山野塢堡、各業人力、錢糧武備盡數整合，農、鐵、牧、兵各司其職，令行禁止。
灃谷塢一舉坐穩終南山絕對核心之位，成為亂世三輔之間，一塊固若金湯、兵糧齊備、文武兼備的霸業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