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避禍離洛陽
中平六年，秋，九月，洛陽。
此時洛陽城，正經歷著董卓的暴政。
繼何太后遭鴆殺之後，洛陽更是血雨腥風。
董卓立九歲的陳留王劉協為帝；誅殺何太后生母舞陽君，掘何苗棺槨曝屍於道。
朝堂之上，殿廷兩側遍列西涼甲士，刀戟森然，甲冑映著天光。百官入朝，步履皆不敢稍快，人人屏息斂氣，目光不敢斜視，稍有言語失度，便會引來兵士兇狠的注視，滿朝文武無不膽寒。
先前何進謀誅宦官，十常侍一黨已經屠戮殆盡，西園八校尉的兵馬，大多被董卓收編、拆分。靈帝劉宏當年賣官鬻爵積攢下的府庫重金，盡數落入董卓之手。
他隨意出入宮禁，夜宿龍床，靈帝遺留的後宮嬪御、宮中公主，皆遭其凌辱，漢室宮闈禮制蕩然無存。
他假意平反黨錮、徵辟名士，外放袁紹、韓馥出任郡守，試圖收買人心；私下放縱西涼兵劫掠城中富戶，名曰「搜牢」，甚至在陽城集會之時，屠戮男子，擄掠婦孺財物，回洛陽謊稱破賊立功。
董卓自領太尉，生殺由己。
他最忌憚屯兵扶風的皇甫嵩，暗中準備下詔征其回洛，欲奪取兵權。
關東諸侯尚在暗中聯絡，討董義旗未舉，可洛陽城中，大亂的殺氣早已瀰漫。
皇甫堅壽前些日聽聞，大儒尚書盧植當庭指責董卓，幸得蔡邕等一幫大臣拼死諫言，才得以保全性命，而盧植繳還尚書印綬，已然避禍鄉里。
皇甫府邸之內，皇甫堅壽陪著母親、祖母居於洛陽府中。他年少有志，一心盼望能夠入仕建功，父親皇甫嵩在扶風掌兵，對此原也頗為讚許。
可近半年，一封封父書自軍中送來，反覆叮囑，叫他萬萬不可應朝中徵辟，不要踏入仕途。
其實要入仕，眼下正是最好時機。前些日，相國董卓還念舊情，來信要授他議郎的官職。
信中追憶他與皇甫嵩的舊誼，稱十分欣賞皇甫嵩，念及昔日部屬之交。
早年在父親軍中，皇甫堅壽與尚且為下屬的董卓確有往來。
就在去年，父親官拜左將軍，董卓以前將軍之位受其調遣，一同在關中討伐涼州王國，屯兵陳倉。
那一仗董卓作戰失利，心中羞憤，皇甫嵩準備上書朝廷論其罪，還是皇甫堅壽在父親面前再三勸說，才壓下了這份彈劾。
誰料不過年余，世事翻轉。
昔日父親帳下的副將，如今已是把持朝政的相國。
一邊是董卓拋來的官位示好，一邊是父親一封接一封信箋的告誡，再加上洛陽城裡一樁樁血淋淋的事端，盧植的遭遇就在眼前。
皇甫堅壽心中搖擺不定，遲遲拿不下主意。
這日，他在茶樓喝茶，忽然一道人影從廊下一閃而過，瞧著十分眼熟，可一時間偏就想不起是誰。
正暗自思忖，那人已經徑直走到他桌前，遞過一封緘好的書札，只道是潁川士子郭嘉托他送來，說完轉身便要走。
「兄台且留步。」皇甫堅壽急忙開口，越看越覺得面熟，「我觀閣下面貌，似曾相識。」
「自然相識，公子還救過我一命！公子便是我裴元紹的救命恩人。」裴元紹面色激動。
經他一點，皇甫堅壽猛然想起，那年蒼亭之役，父親大破卜己，斬首七千，俘獲三千。朝廷派宦官前來軍中監軍，早先盧植便是不肯向監軍宦官行賄，遭人構陷，被檻車押回洛陽，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蒼亭戰後，軍中府庫空虛，拿不出財物打點。裴元紹正在俘囚之中，私下告知皇甫堅壽，黃巾在城中藏有一批財貨。皇甫堅壽瞞著父親，令裴元紹把財物尋出，送給監軍宦官，才消弭了這場禍事。事後感念裴元紹出力，便將他悄悄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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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見皇甫堅壽願意留他敘話，二人闊別多年，便落座道：「多年未見，公子風采依舊。」
堅壽問道：「元紹兄，這些年境遇如何？」
若是往日，裴元紹多半要含糊遮掩，今日卻坦坦蕩蕩：「如今我投奔一位大有來歷的劉公子，在灃谷塢安身落腳。」
「呵呵，何為落腳？」皇甫堅壽一笑，「盤踞塢堡，也算得營生麼？」
這話帶著幾分輕看，裴元紹當即急了：「怎算不得！就連郭嘉郭奉孝，也在我家公子幕下做事。」
「奉孝與我也多有交情，元紹切莫誆我。」
「豈敢相欺，這信便是他托我送來。」
皇甫堅壽這才記起方才裴元紹遞來的信函，連忙拆開。
「郭嘉白堅壽公子足下：
洛陽一別，已有月余。
現董卓受關東兵壓，恐皇甫公握關中之眾，扼其後路。料不久必下征書，召公還洛，名為擢用，實奪其兵。
皇甫公秉守臣節，又牽念洛中家眷，得詔必行。一旦入都，便為魚肉。
今事急矣，望公子密率闔族老幼，西赴灃谷塢。更需暗告扶風諸將留居洛陽之妻孥，擇其要者同走，或另尋地方避禍。
若皇甫公及軍中將士他日拒命，洛中家眷必受株連，禍及闔門。
此謀切不可使皇甫公知曉，公重禮義，知則事敗。亦慎勿泄於董氏。途中若遇阻礙，可令送信人接應。
生死須臾，願公子速決。」
讀罷書信，皇甫堅壽臉色驟變，一身寒意。至此方才徹底明白父親屢屢來信，勸他不要入朝的苦心，再聯想到董卓新近送來的徵辟書信，董卓的算計昭然若揭。
此刻，皇甫堅壽麵色已然鐵青：「元紹，你暫且等候，我商議之後再來尋你！」
裴元紹見狀，道：「郭奉孝特意囑咐於我，勸公子遇事切莫慌亂，行事務必隱秘。另外，還要我向公子打聽一人。」
「何人？」
「潁川唐舒。」
「啊？」
「少帝的侍姬唐舒。」
皇甫堅壽頓了頓，道：「聽聞她已經返回祖籍潁川。」
「不在潁川，我早已打探過。」
「那便是仍舊滯留洛陽城中。」
「宮中不見蹤跡，有人揣測，或許躲在她族人設於長安的府邸。」
「那處我也派人打探過，並無此人蹤跡。」
「那便要尋訪她身邊一名嬤嬤，乃是洛陽本地人。聽聞她兄長唐翔月余之前，來洛陽探望唐舒，正是借這名嬤嬤方才入宮。」
裴元紹眼中一亮：「好！我順著這條線索前去查訪。」
二人閒談片刻，裴元紹順勢又問道：「公子久居洛陽，可否告知，近來朝堂之上，董卓那邊有何動靜？」
皇甫堅壽沉吟片刻，心中隱隱生出預感，董卓這一番拉攏自己，多半便是為了對付遠在扶風的父親。他伸手入懷，取出那封董卓親筆邀他出任議郎的書信，遞與裴元紹：「這便是董卓寫給我的書札。我本不知此物有何用處，如今看來，這便是他的試探。他要拉攏我，背後定然是要動家父。此信交由你，或許對灃谷塢那邊有用。」
裴元紹雙手接過書信，仔細收好，鄭重收下。
皇甫堅壽不敢耽擱，留下裴元紹在城中隱秘落腳點的地址，自己匆匆趕回府中。屏退左右，將信中所述的危局，一一告知母親與祖母。
一家人反覆商議，深知洛陽已是險地，不可久留，決定聯絡眾人，尋機儘快逃出洛陽；族中不願遠赴關中的，便遣他們返回安定朝那故土。
當日府中不動聲色，只悄悄打點行裝。
皇甫堅壽派遣心腹家僕，分頭聯絡扶風諸將留在洛陽的家眷，願意一同西行的，約定三日後尋機出逃。
其後，裴元紹依著線索多方摸排，總算尋到了張嬤嬤的居所，院中唯獨見得嬤嬤一人。
裴元紹壓下心頭急切，說明來意，只言說受唐舒故人所託，輕聲問詢當年宮變出逃的詳情。
張嬤嬤嘆了口長氣，滿臉唏噓，緩緩回道：「那日宮中大亂，兵馬屠戮宦官，四處殺伐震天。趁追兵、甲士的注意力，盡數在何太后身上，無暇顧及旁人。老奴見狀，知曉是唯一生機，混亂奔逃途中，當即一把拽住唐姬娘娘，趁亂躲進一處宮中偏殿。」
「老奴當即替娘娘換下華貴宮衣，尋了一身粗布宮女衣衫掩去身份。彼時亂軍只誅宦官，倒也沒有濫殺宮女，我二人借著宮人奔逃的人流，一路躲藏，順利闖出皇宮。」
說到此處，張嬤嬤眉眼滿是苦澀：「只是出宮之後，城外亂兵亂竄、百姓奔逃、車馬衝撞，人山人海徹底亂作一團。人流洶湧裹挾，老奴一時失手，竟與娘娘生生衝散。此後我日日尋訪，月月打探，再也尋不到娘娘半分蹤跡。」
裴元紹聞言眉頭緊蹙，沉吟追問：「嬤嬤，依你看，唐舒會不會是戰亂之中，僥倖尋到自家族人，被族人暗中藏匿庇護起來了？」
張嬤嬤微微點頭：「此事極有可能。娘娘出身潁川望族，親族遍布洛陽和潁川兩地，若能僥倖脫身投奔族人，隱姓埋名藏匿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有兩件事，老奴敢篤定！第一，娘娘定然尚在人世，未曾殞命於宮變亂兵之中。第二，娘娘絕對未曾再度落入皇宮！如今董卓霸占宮闈，日夜凌辱先帝妃嬪、漢室公主，宮中女子盡遭折辱。娘娘若是入宮，絕無半點倖免可能。如今杳無音訊，反是最好的結果。」
裴元紹聽罷，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
至少確認唐舒存活，未陷魔窟，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靜靜辭別張嬤嬤，折返自己洛陽城中的隱秘落腳點。
他此番潛入洛陽，並非只為送信查人。臨行之前，劉辯早已密授其令，命他自此長期駐紮洛陽，建立灃谷塢專屬的秘密情報據點。自此潛伏城內，隱於市井，專司探查朝堂動向、董卓部署、百官動靜、諸侯密訊，充當主公安插在洛陽核心的一枚無聲暗棋。
裴元紹當即取來紙筆，將今日問詢所得、唐姬失蹤的全部細節、現存線索與種種推測盡數記下；同時一併寫下皇甫堅壽那邊的進展：皇甫堅壽已經下定決心，正暗中聯絡扶風諸將家眷，定於三日後尋機逃離洛陽。更將皇甫堅壽轉交過來的董卓徵辟書信，一併封入密件之中。他把這一切整理封緘成密信，擇可靠人手連夜傳回終南山灃谷塢，向劉辯、郭嘉據實稟報。
三日後，皇甫堅壽調度著手下為數不多的家兵，護送自家親眷，以及一部分扶風軍中的核心將領家眷一同啟程。此前他傳出密訊之後，各家也自有抉擇：有遠赴灃谷塢，有返回故土，有投奔別處親族，暫避刀鋒禍亂。
亂世之中，各尋生路，能夠逃出這座虎狼盤踞的洛陽城，便已是萬幸。
此時洛陽城，正經歷著董卓的暴政。
繼何太后遭鴆殺之後，洛陽更是血雨腥風。
董卓立九歲的陳留王劉協為帝；誅殺何太后生母舞陽君，掘何苗棺槨曝屍於道。
朝堂之上，殿廷兩側遍列西涼甲士，刀戟森然，甲冑映著天光。百官入朝，步履皆不敢稍快，人人屏息斂氣，目光不敢斜視，稍有言語失度，便會引來兵士兇狠的注視，滿朝文武無不膽寒。
先前何進謀誅宦官，十常侍一黨已經屠戮殆盡，西園八校尉的兵馬，大多被董卓收編、拆分。靈帝劉宏當年賣官鬻爵積攢下的府庫重金，盡數落入董卓之手。
他隨意出入宮禁，夜宿龍床，靈帝遺留的後宮嬪御、宮中公主，皆遭其凌辱，漢室宮闈禮制蕩然無存。
他假意平反黨錮、徵辟名士，外放袁紹、韓馥出任郡守，試圖收買人心；私下放縱西涼兵劫掠城中富戶，名曰「搜牢」，甚至在陽城集會之時，屠戮男子，擄掠婦孺財物，回洛陽謊稱破賊立功。
董卓自領太尉，生殺由己。
他最忌憚屯兵扶風的皇甫嵩，暗中準備下詔征其回洛，欲奪取兵權。
關東諸侯尚在暗中聯絡，討董義旗未舉，可洛陽城中，大亂的殺氣早已瀰漫。
皇甫堅壽前些日聽聞，大儒尚書盧植當庭指責董卓，幸得蔡邕等一幫大臣拼死諫言，才得以保全性命，而盧植繳還尚書印綬，已然避禍鄉里。
皇甫府邸之內，皇甫堅壽陪著母親、祖母居於洛陽府中。他年少有志，一心盼望能夠入仕建功，父親皇甫嵩在扶風掌兵，對此原也頗為讚許。
可近半年，一封封父書自軍中送來，反覆叮囑，叫他萬萬不可應朝中徵辟，不要踏入仕途。
其實要入仕，眼下正是最好時機。前些日，相國董卓還念舊情，來信要授他議郎的官職。
信中追憶他與皇甫嵩的舊誼，稱十分欣賞皇甫嵩，念及昔日部屬之交。
早年在父親軍中，皇甫堅壽與尚且為下屬的董卓確有往來。
就在去年，父親官拜左將軍，董卓以前將軍之位受其調遣，一同在關中討伐涼州王國，屯兵陳倉。
那一仗董卓作戰失利，心中羞憤，皇甫嵩準備上書朝廷論其罪，還是皇甫堅壽在父親面前再三勸說，才壓下了這份彈劾。
誰料不過年余，世事翻轉。
昔日父親帳下的副將，如今已是把持朝政的相國。
一邊是董卓拋來的官位示好，一邊是父親一封接一封信箋的告誡，再加上洛陽城裡一樁樁血淋淋的事端，盧植的遭遇就在眼前。
皇甫堅壽心中搖擺不定，遲遲拿不下主意。
這日，他在茶樓喝茶，忽然一道人影從廊下一閃而過，瞧著十分眼熟，可一時間偏就想不起是誰。
正暗自思忖，那人已經徑直走到他桌前，遞過一封緘好的書札，只道是潁川士子郭嘉托他送來，說完轉身便要走。
「兄台且留步。」皇甫堅壽急忙開口，越看越覺得面熟，「我觀閣下面貌，似曾相識。」
「自然相識，公子還救過我一命！公子便是我裴元紹的救命恩人。」裴元紹面色激動。
經他一點，皇甫堅壽猛然想起，那年蒼亭之役，父親大破卜己，斬首七千，俘獲三千。朝廷派宦官前來軍中監軍，早先盧植便是不肯向監軍宦官行賄，遭人構陷，被檻車押回洛陽，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蒼亭戰後，軍中府庫空虛，拿不出財物打點。裴元紹正在俘囚之中，私下告知皇甫堅壽，黃巾在城中藏有一批財貨。皇甫堅壽瞞著父親，令裴元紹把財物尋出，送給監軍宦官，才消弭了這場禍事。事後感念裴元紹出力，便將他悄悄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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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紹見皇甫堅壽願意留他敘話，二人闊別多年，便落座道：「多年未見，公子風采依舊。」
堅壽問道：「元紹兄，這些年境遇如何？」
若是往日，裴元紹多半要含糊遮掩，今日卻坦坦蕩蕩：「如今我投奔一位大有來歷的劉公子，在灃谷塢安身落腳。」
「呵呵，何為落腳？」皇甫堅壽一笑，「盤踞塢堡，也算得營生麼？」
這話帶著幾分輕看，裴元紹當即急了：「怎算不得！就連郭嘉郭奉孝，也在我家公子幕下做事。」
「奉孝與我也多有交情，元紹切莫誆我。」
「豈敢相欺，這信便是他托我送來。」
皇甫堅壽這才記起方才裴元紹遞來的信函，連忙拆開。
「郭嘉白堅壽公子足下：
洛陽一別，已有月余。
現董卓受關東兵壓，恐皇甫公握關中之眾，扼其後路。料不久必下征書，召公還洛，名為擢用，實奪其兵。
皇甫公秉守臣節，又牽念洛中家眷，得詔必行。一旦入都，便為魚肉。
今事急矣，望公子密率闔族老幼，西赴灃谷塢。更需暗告扶風諸將留居洛陽之妻孥，擇其要者同走，或另尋地方避禍。
若皇甫公及軍中將士他日拒命，洛中家眷必受株連，禍及闔門。
此謀切不可使皇甫公知曉，公重禮義，知則事敗。亦慎勿泄於董氏。途中若遇阻礙，可令送信人接應。
生死須臾，願公子速決。」
讀罷書信，皇甫堅壽臉色驟變，一身寒意。至此方才徹底明白父親屢屢來信，勸他不要入朝的苦心，再聯想到董卓新近送來的徵辟書信，董卓的算計昭然若揭。
此刻，皇甫堅壽麵色已然鐵青：「元紹，你暫且等候，我商議之後再來尋你！」
裴元紹見狀，道：「郭奉孝特意囑咐於我，勸公子遇事切莫慌亂，行事務必隱秘。另外，還要我向公子打聽一人。」
「何人？」
「潁川唐舒。」
「啊？」
「少帝的侍姬唐舒。」
皇甫堅壽頓了頓，道：「聽聞她已經返回祖籍潁川。」
「不在潁川，我早已打探過。」
「那便是仍舊滯留洛陽城中。」
「宮中不見蹤跡，有人揣測，或許躲在她族人設於長安的府邸。」
「那處我也派人打探過，並無此人蹤跡。」
「那便要尋訪她身邊一名嬤嬤，乃是洛陽本地人。聽聞她兄長唐翔月余之前，來洛陽探望唐舒，正是借這名嬤嬤方才入宮。」
裴元紹眼中一亮：「好！我順著這條線索前去查訪。」
二人閒談片刻，裴元紹順勢又問道：「公子久居洛陽，可否告知，近來朝堂之上，董卓那邊有何動靜？」
皇甫堅壽沉吟片刻，心中隱隱生出預感，董卓這一番拉攏自己，多半便是為了對付遠在扶風的父親。他伸手入懷，取出那封董卓親筆邀他出任議郎的書信，遞與裴元紹：「這便是董卓寫給我的書札。我本不知此物有何用處，如今看來，這便是他的試探。他要拉攏我，背後定然是要動家父。此信交由你，或許對灃谷塢那邊有用。」
裴元紹雙手接過書信，仔細收好，鄭重收下。
皇甫堅壽不敢耽擱，留下裴元紹在城中隱秘落腳點的地址，自己匆匆趕回府中。屏退左右，將信中所述的危局，一一告知母親與祖母。
一家人反覆商議，深知洛陽已是險地，不可久留，決定聯絡眾人，尋機儘快逃出洛陽；族中不願遠赴關中的，便遣他們返回安定朝那故土。
當日府中不動聲色，只悄悄打點行裝。
皇甫堅壽派遣心腹家僕，分頭聯絡扶風諸將留在洛陽的家眷，願意一同西行的，約定三日後尋機出逃。
其後，裴元紹依著線索多方摸排，總算尋到了張嬤嬤的居所，院中唯獨見得嬤嬤一人。
裴元紹壓下心頭急切，說明來意，只言說受唐舒故人所託，輕聲問詢當年宮變出逃的詳情。
張嬤嬤嘆了口長氣，滿臉唏噓，緩緩回道：「那日宮中大亂，兵馬屠戮宦官，四處殺伐震天。趁追兵、甲士的注意力，盡數在何太后身上，無暇顧及旁人。老奴見狀，知曉是唯一生機，混亂奔逃途中，當即一把拽住唐姬娘娘，趁亂躲進一處宮中偏殿。」
「老奴當即替娘娘換下華貴宮衣，尋了一身粗布宮女衣衫掩去身份。彼時亂軍只誅宦官，倒也沒有濫殺宮女，我二人借著宮人奔逃的人流，一路躲藏，順利闖出皇宮。」
說到此處，張嬤嬤眉眼滿是苦澀：「只是出宮之後，城外亂兵亂竄、百姓奔逃、車馬衝撞，人山人海徹底亂作一團。人流洶湧裹挾，老奴一時失手，竟與娘娘生生衝散。此後我日日尋訪，月月打探，再也尋不到娘娘半分蹤跡。」
裴元紹聞言眉頭緊蹙，沉吟追問：「嬤嬤，依你看，唐舒會不會是戰亂之中，僥倖尋到自家族人，被族人暗中藏匿庇護起來了？」
張嬤嬤微微點頭：「此事極有可能。娘娘出身潁川望族，親族遍布洛陽和潁川兩地，若能僥倖脫身投奔族人，隱姓埋名藏匿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有兩件事，老奴敢篤定！第一，娘娘定然尚在人世，未曾殞命於宮變亂兵之中。第二，娘娘絕對未曾再度落入皇宮！如今董卓霸占宮闈，日夜凌辱先帝妃嬪、漢室公主，宮中女子盡遭折辱。娘娘若是入宮，絕無半點倖免可能。如今杳無音訊，反是最好的結果。」
裴元紹聽罷，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
至少確認唐舒存活，未陷魔窟，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靜靜辭別張嬤嬤，折返自己洛陽城中的隱秘落腳點。
他此番潛入洛陽，並非只為送信查人。臨行之前，劉辯早已密授其令，命他自此長期駐紮洛陽，建立灃谷塢專屬的秘密情報據點。自此潛伏城內，隱於市井，專司探查朝堂動向、董卓部署、百官動靜、諸侯密訊，充當主公安插在洛陽核心的一枚無聲暗棋。
裴元紹當即取來紙筆，將今日問詢所得、唐姬失蹤的全部細節、現存線索與種種推測盡數記下；同時一併寫下皇甫堅壽那邊的進展：皇甫堅壽已經下定決心，正暗中聯絡扶風諸將家眷，定於三日後尋機逃離洛陽。更將皇甫堅壽轉交過來的董卓徵辟書信，一併封入密件之中。他把這一切整理封緘成密信，擇可靠人手連夜傳回終南山灃谷塢，向劉辯、郭嘉據實稟報。
三日後，皇甫堅壽調度著手下為數不多的家兵，護送自家親眷，以及一部分扶風軍中的核心將領家眷一同啟程。此前他傳出密訊之後，各家也自有抉擇：有遠赴灃谷塢，有返回故土，有投奔別處親族，暫避刀鋒禍亂。
亂世之中，各尋生路，能夠逃出這座虎狼盤踞的洛陽城，便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