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木箱裡的第一支舞
車子在顛簸的山路上緩緩行駛，蘇梨抱著那隻沉甸甸的木箱，心裡空落落的。
葉蘭阿婆終究還是沒有來送她。
那份剛剛修復的信任，似乎又被一層看不見的隔閡擋住了。
趙老師追著車窗跑了幾步，氣喘吁吁地解釋：「蘇老師，你別多想！阿婆說了，這是她明確送給《洛神》項目的資料，讓你們一定要收下。」
「她說，她年紀大了，不喜歡離別的場面。」
蘇梨點了點頭，手指摩挲著木箱粗糙的紋理。
回到縣城的招待所，團隊立刻圍了上來。
程硯看著那個木箱，眼神比看到最新款晶片還亮。
「蘇小姐，打開看看？」
蘇梨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箱蓋。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歲月。
一疊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們笑得燦爛。
幾本用細線縫起來的手抄唱詞本，字跡已經模糊。
還有幾件褪了色的水袖，布料被洗得柔軟，上面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在箱子的最底層，靜靜地躺著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膠片。
「是老式膠片！」程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我來！給我半天時間，我能把它修復出來！」
技術宅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純粹。
當天晚上，招待所的白牆，成了臨時的電影幕布。
程硯把修復好的膠片通過投影儀投射出來。
伴隨著輕微的雜音，斑駁的光影在牆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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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女孩，從光影里旋轉而出。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眉眼彎彎，笑起來像山間的清泉。
正是年輕時的葉蘭阿婆。
她的身後，還站著十幾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同伴，她們共同起舞，水袖翻飛，像一群闖入人間的精靈。
那時的她們，動作充滿了生命力，每一個跳躍都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救命，年輕時的阿婆也太美了吧！這才是仙女下凡！】
【這舞姿，這神韻，比我跳得好多了。】
蘇梨盤腿坐在地上，看得入了迷。
顧承洲在她身旁坐下，招待所的椅子不夠，他乾脆就陪她坐在冰涼的地上。
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激動和讚嘆，那股反噬的疼痛，也變成了溫和的悸動。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
蘇梨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順勢把頭靠在了他堅實的肩上。
【好傢夥，這個男人越來越會了。】
【這肩膀，這體溫，太犯規了……蘇梨，頂住！這是工作場合！】
顧承-洲的唇角幾不可查地揚了揚。
影像繼續播放，蘇梨的表情卻慢慢變得凝重。
其中有一段，是年輕的葉蘭和另一位女孩共同完成的雙人對舞。
她們的水袖纏繞，動作呼應，像一對親密的姐妹，在互相傾訴著什麼。
而這一段，在如今的版本里，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一段……失傳了。」蘇梨輕聲說，聲音里滿是遺憾。
影像放完，房間裡一片安靜。
周衡在整理木箱時，從箱底摸出了一封信。
信紙已經脆黃，是葉蘭阿婆托村裡的小學老師代寫的。
「蘇老師，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相信你了。」
「很多年前，也有一群人，扛著和你們差不多的機器來到寨子。他們說，要讓我們的舞，上電視，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們高興壞了，把最好看的衣服都拿了出來，跳了三天三夜。」
「他們臨走前，承諾會在電視上打出我們寨子的名字，還有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後來，片子播了。我們全寨子的人，圍著唯一一台黑白電視機，從頭看到了尾。」
「畫面很美，可上面沒有我們的寨子，也沒有我們的名字。」
「那個主持人說，這是他們新編的『西南風情舞』。」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蘇梨卻好像看到了幾十年前，那群守在電視機前的女孩們，從滿懷期待到徹底失望的眼神。
她坐在地上，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聲說：「原來她不是不想被記住。」
「她只是怕，又一次被人忘記名字。」
顧承-洲在她身旁坐下，聲音低沉而清晰。
「技術能保存畫面，卻不能保證尊重。」
「後者，只能由使用技術的人負責。」
蘇梨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她從顧承-洲手裡拿過筆記本電腦，打開了那個剛剛建立的，關於長袖祭舞的數字檔案。
她沒有先導入那些珍貴的動作數據。
而是敲下了第一行字。
「那就從名字開始。」
她把葉蘭阿婆，以及另外十二位參與採集的女性的名字，一個一個，鄭重地輸入了檔案首頁。
在每個名字後面，她都附上了趙老師幫忙整理的口述經歷，以及她們親口授權的使用範圍。
她要把這些名字，這些活生生的人，置於所有冰冷的數據之前。
做完這一切，她又重新調出了那段膠片影像。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段已經失傳的雙人對舞上。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里閃現。
她立刻撥通了舞團團長林宇的視頻電話。
「林團長，關於《洛神》的編舞，我有一個新想法。」
「你說！」林宇正在辦公室熬夜，頂著兩個黑眼圈。
「我想調整一部分結構。我不想讓洛神，只是一個被曹植觀看、被後人想像的仙子。」
「我想讓她有一段，屬於自己的回望。」
蘇梨指著屏幕上的膠片：「就像這段雙人舞。我想讓她和那些存在於歷史長河裡，無數普通的、被遺忘了的女性身影，進行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
「讓洛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從眾生中來，再回到眾生中去。」
視頻那頭，林宇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猛地一拍大腿：「這個好！這個立意一下就深了！梨梨，你真是個天才！」
激動過後，他又潑來一盆冷水。
「但是，蘇梨，國家立項的首輪編創成果匯報，就在一個月後了。你來得及嗎？」
一個月。
蘇梨掛斷電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動力。
採風團隊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車子駛出村口，蘇梨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後山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了。
遠處青翠的山坡上，葉蘭阿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舞衣，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呼喊。
只是在看到蘇梨的目光時，緩緩地，向她展開了水袖。
做了一個，她們寨子裡，最古老，也最鄭重的送行手勢。
「停車！」蘇梨立刻喊道。
她推開車門，不顧腳下的泥濘，快步下車。
她站在山路中央，隔著遙遠的距離，同樣展開手臂，用剛剛學會的那個動作，鄭重地回禮。
一老一少，兩代舞者。
隔著山路，隔著歲月，遙遙相望。
誰也沒有說話，但所有想說的話，都在那舒展的水袖裡了。
蘇梨回到車上，眼角帶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卻揚起了釋然的笑。
【真好。】
【這次，沒有遺憾了。】
她靠在顧承洲的肩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顧承洲的手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他點開屏幕，是一封來自集團董事會的加密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語氣卻不容置喙。
【通知：由於您連續缺席集團總部重要會議，董事會已啟動緊急預案。顧明山聯合多數股東，要求您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回國，主持一項涉及數十億元的產業重組項目表決。】
葉蘭阿婆終究還是沒有來送她。
那份剛剛修復的信任，似乎又被一層看不見的隔閡擋住了。
趙老師追著車窗跑了幾步，氣喘吁吁地解釋：「蘇老師，你別多想！阿婆說了，這是她明確送給《洛神》項目的資料，讓你們一定要收下。」
「她說，她年紀大了，不喜歡離別的場面。」
蘇梨點了點頭，手指摩挲著木箱粗糙的紋理。
回到縣城的招待所，團隊立刻圍了上來。
程硯看著那個木箱，眼神比看到最新款晶片還亮。
「蘇小姐，打開看看？」
蘇梨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箱蓋。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歲月。
一疊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們笑得燦爛。
幾本用細線縫起來的手抄唱詞本，字跡已經模糊。
還有幾件褪了色的水袖，布料被洗得柔軟，上面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在箱子的最底層，靜靜地躺著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膠片。
「是老式膠片！」程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我來！給我半天時間，我能把它修復出來！」
技術宅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純粹。
當天晚上，招待所的白牆，成了臨時的電影幕布。
程硯把修復好的膠片通過投影儀投射出來。
伴隨著輕微的雜音，斑駁的光影在牆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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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女孩，從光影里旋轉而出。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眉眼彎彎，笑起來像山間的清泉。
正是年輕時的葉蘭阿婆。
她的身後，還站著十幾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同伴，她們共同起舞，水袖翻飛，像一群闖入人間的精靈。
那時的她們，動作充滿了生命力，每一個跳躍都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救命，年輕時的阿婆也太美了吧！這才是仙女下凡！】
【這舞姿，這神韻，比我跳得好多了。】
蘇梨盤腿坐在地上，看得入了迷。
顧承洲在她身旁坐下，招待所的椅子不夠，他乾脆就陪她坐在冰涼的地上。
他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激動和讚嘆，那股反噬的疼痛，也變成了溫和的悸動。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
蘇梨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順勢把頭靠在了他堅實的肩上。
【好傢夥，這個男人越來越會了。】
【這肩膀，這體溫，太犯規了……蘇梨，頂住！這是工作場合！】
顧承-洲的唇角幾不可查地揚了揚。
影像繼續播放，蘇梨的表情卻慢慢變得凝重。
其中有一段，是年輕的葉蘭和另一位女孩共同完成的雙人對舞。
她們的水袖纏繞，動作呼應，像一對親密的姐妹，在互相傾訴著什麼。
而這一段，在如今的版本里，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一段……失傳了。」蘇梨輕聲說，聲音里滿是遺憾。
影像放完，房間裡一片安靜。
周衡在整理木箱時，從箱底摸出了一封信。
信紙已經脆黃，是葉蘭阿婆托村裡的小學老師代寫的。
「蘇老師，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相信你了。」
「很多年前，也有一群人，扛著和你們差不多的機器來到寨子。他們說，要讓我們的舞，上電視，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們高興壞了，把最好看的衣服都拿了出來，跳了三天三夜。」
「他們臨走前，承諾會在電視上打出我們寨子的名字，還有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後來，片子播了。我們全寨子的人，圍著唯一一台黑白電視機，從頭看到了尾。」
「畫面很美，可上面沒有我們的寨子，也沒有我們的名字。」
「那個主持人說，這是他們新編的『西南風情舞』。」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蘇梨卻好像看到了幾十年前，那群守在電視機前的女孩們，從滿懷期待到徹底失望的眼神。
她坐在地上，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聲說：「原來她不是不想被記住。」
「她只是怕，又一次被人忘記名字。」
顧承-洲在她身旁坐下，聲音低沉而清晰。
「技術能保存畫面，卻不能保證尊重。」
「後者，只能由使用技術的人負責。」
蘇梨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她從顧承-洲手裡拿過筆記本電腦，打開了那個剛剛建立的，關於長袖祭舞的數字檔案。
她沒有先導入那些珍貴的動作數據。
而是敲下了第一行字。
「那就從名字開始。」
她把葉蘭阿婆，以及另外十二位參與採集的女性的名字，一個一個，鄭重地輸入了檔案首頁。
在每個名字後面，她都附上了趙老師幫忙整理的口述經歷，以及她們親口授權的使用範圍。
她要把這些名字，這些活生生的人，置於所有冰冷的數據之前。
做完這一切，她又重新調出了那段膠片影像。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段已經失傳的雙人對舞上。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里閃現。
她立刻撥通了舞團團長林宇的視頻電話。
「林團長，關於《洛神》的編舞，我有一個新想法。」
「你說！」林宇正在辦公室熬夜，頂著兩個黑眼圈。
「我想調整一部分結構。我不想讓洛神，只是一個被曹植觀看、被後人想像的仙子。」
「我想讓她有一段，屬於自己的回望。」
蘇梨指著屏幕上的膠片：「就像這段雙人舞。我想讓她和那些存在於歷史長河裡，無數普通的、被遺忘了的女性身影，進行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
「讓洛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從眾生中來，再回到眾生中去。」
視頻那頭，林宇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猛地一拍大腿：「這個好！這個立意一下就深了！梨梨，你真是個天才！」
激動過後，他又潑來一盆冷水。
「但是，蘇梨，國家立項的首輪編創成果匯報，就在一個月後了。你來得及嗎？」
一個月。
蘇梨掛斷電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動力。
採風團隊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車子駛出村口，蘇梨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後山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了。
遠處青翠的山坡上，葉蘭阿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舞衣，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呼喊。
只是在看到蘇梨的目光時，緩緩地，向她展開了水袖。
做了一個，她們寨子裡，最古老，也最鄭重的送行手勢。
「停車！」蘇梨立刻喊道。
她推開車門，不顧腳下的泥濘，快步下車。
她站在山路中央，隔著遙遠的距離，同樣展開手臂，用剛剛學會的那個動作，鄭重地回禮。
一老一少，兩代舞者。
隔著山路，隔著歲月，遙遙相望。
誰也沒有說話，但所有想說的話，都在那舒展的水袖裡了。
蘇梨回到車上，眼角帶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卻揚起了釋然的笑。
【真好。】
【這次，沒有遺憾了。】
她靠在顧承洲的肩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顧承洲的手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他點開屏幕，是一封來自集團董事會的加密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語氣卻不容置喙。
【通知：由於您連續缺席集團總部重要會議，董事會已啟動緊急預案。顧明山聯合多數股東，要求您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回國，主持一項涉及數十億元的產業重組項目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