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誰說留下來的東西必須漂亮
葉蘭阿婆的這個條件，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原本已經平靜的團隊裡，砸起一片意料之外的漣漪。
「十二個人？」技術總監程硯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阿婆，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拔高：「每個人的身高、體型、習慣都不同，採集十二個人的數據，會產生巨大的數據差異。模型根本沒法統一，最後出來的效果會非常雜亂！」
趙老師也在一旁為難地搓手：「是啊葉阿婆，要不……還是您一個人來？您跳得最標準。」
寨子裡其他女人也紛紛擺手，她們大多沒上過學，一輩子都在山裡，連縣城都很少去。聽說要把自己的樣子裝進那個亮著紅點的「鐵盒子」里，都害怕得往後躲。
「我們不行的，跳得不好看。」
「對對，別錄我們，會把你們的東西弄壞的。」
葉蘭阿婆沒有說話，只是將渾濁的目光投向了蘇梨，仿佛在等她給出一個答案。
蘇梨看著眼前這群質樸的女人，她們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背簍，手上滿是勞作的痕跡。
【救命，典型的技術直男思維。阿婆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標準答案，她要的是讓這支舞活在所有人身上啊。】
站在蘇梨身側的顧承洲，腦海里清晰地響起她這句吐槽，太陽穴習慣性地抽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擋住了從山谷里吹來的風。
蘇梨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只是迎著葉蘭阿婆的目光，走到了程硯面前。
「程總監，如果數據採集下來，最後生成的模型，會不像『數字洛神』那麼漂亮，對嗎？」她問。
程硯看著屏幕上那些已經開始變得凌亂的數據曲線，嘆了口氣：「不是不漂亮，是根本沒法看。一堆亂碼。」
蘇梨卻笑了。
她望向曬穀場上那群有些手足無措的女人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地。
「誰規定，留下來的東西，就必須是漂亮的？」
她伸手指著一位因為常年背負重物，腰已經有些直不起來的老奶奶。
「她的動作不標準，是因為這雙手，這副肩膀，為家裡挑了四十年的水，做了四十年的飯。」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她又指向一位手指關節已經變形，無法完全伸直的阿婆。
「她的手勢擺不到位，是因為那雙手，在冰冷的溪水裡洗了半輩子的衣服，在田地里挖了半輩子的土豆。」
「那不是誤差，程總監。」
蘇梨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到程硯的臉上，眼神清亮得驚人。
「那是她們的人生。」
整個曬穀場，一片死寂。
一直沉默著的顧承-洲，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安慰任何人，只是走到臨時搭起來的設備桌旁，拿起對講機，對技術團隊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程硯，調整系統。」
「從現在開始，項目目標從建立『唯一標準動作』，改為記錄不同年齡、體態、習慣下的所有動作分支。」
「所有採集到的原始數據，必須完整保留。」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授權協議，遞到程硯面前，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條。
「並且，我以顧氏的名義宣布。未來，顧氏文化科技發布的任何相關模型，都不得以任何算法，擅自修正或『美化』任何一位參與者的身體特徵與動作習慣。」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指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顧承-洲親自負責起了最繁瑣的溝通工作。他讓趙老師把那份厚厚的協議，用最樸實的本地話，逐字逐句地念給十二位參與者聽，解釋清楚什麼是肖像權，什麼是數據用途，什麼是後續可能的收益分配。
有幾位阿婆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顧承-洲就讓周衡拿來錄音筆，讓她們對著錄音筆，親口說出「我同意」三個字，並和趙老師一起，作為見證人。
整個過程，繁瑣、緩慢，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蘇梨靠在木屋的柱子上，看著那個平日裡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正耐心地蹲在一位阿婆面前，指著合同上的條款，一遍遍地解釋。
【好傢夥，這個男人，當資本家的時候有多冷酷，當個人…不，當個負責任的合伙人的時候，就有多靠譜。】
【這該死的反差感，絕了。】
顧承-洲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他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然後又重新低下頭，繼續他的「普法」工作。
蘇梨的心，莫名其妙地，又漏跳了一拍。
正式採集那天，天氣很好。
地點就選在寨子中央那個最寬敞的曬穀場。
十二位女人，加上葉蘭阿婆，都換上了自己壓箱底的舊舞衣。那些衣服的顏色已經不再鮮亮，甚至有的地方還打了補丁，但每一件，都被洗得乾乾淨淨。
當古老的唱詞從葉蘭阿婆的口中響起時，女人們的動作還有些拘謹和生澀。
她們的動作並不整齊，高低快慢，各不相同。
但慢慢地，當音樂的節奏浸入她們的身體，當那些沉澱在血脈里的記憶被喚醒，一種奇妙的和諧感，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年輕的媳婦，模仿著婆婆的動作，甩出水袖。
年邁的阿婆，跟隨著女兒的節奏，緩緩轉身。
她們的臉上，沒有舞台上那種標準化的笑容，有的只是最真實、最質樸的情感流露。
蘇梨悄悄地，從隊伍的中央，退到了最邊緣的位置。
她沒有去糾正任何一個人的動作，只是像一面鏡子，安靜地跟隨，模仿，融入。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拿遍大獎的首席舞者，她只是這十二雙手，這十二段人生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學習者。
她把舞台的中央，完完全全地，還給了她們。
數據模型生成的那一刻，整個技術團隊都圍在了屏幕前。
屏幕上，沒有出現那個他們預想中的，單一而完美的「數字洛神」。
取而代之的，是十三條深淺不一、形態各異的青色光帶。
它們從同一個起點出發，交織、纏繞，時而分離，時而重合，像十三條從同一條河裡分出的小溪，各自流淌，最終卻又匯向同一個方向。
那畫面，凌亂，不「標準」，甚至談不上「漂亮」。
卻有一種震撼人心的，蓬勃的生命力。
採集結束後，在蘇梨的攙扶下，葉蘭阿婆第一次走到了那塊巨大的屏幕前。
她看著屏幕上那十三道交疊在一起，如同層層水紋般展開的手臂軌跡，渾濁的老眼裡，慢慢地，漾起了一層水光。
她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撫摸著屏幕上那些流動的光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轉過頭，看著蘇梨，又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用一種近乎喟嘆的語氣，輕聲說。
「這才像我們。」
項目短片在上傳到內部平台三天後，意外地，因為一次伺服器的後台漏洞，被泄露了出去。
那段僅僅只有一分半鐘，由十三位普通山村女性共同完成的舞蹈視頻，在沒有任何宣傳的情況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網絡上迅速走紅。
「活的非遺！」「這才是真正的中國舞！」「她們的皺紋和白髮都在閃閃發光！」
無數的讚美和轉發，將這個原本只屬於學術圈的項目，推到了公眾的視野里。
然而，就在團隊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被認可的喜悅中時，周衡的電話，像一盆冷水，猛地澆了下來。
「顧總，蘇小姐，出事了！」
電話那頭，周衡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憤怒。
「京北那家專門做虛擬偶像的公司，昨天連夜用我們的視頻片段，做了一個付費的『古村水袖』虛擬舞蹈模板，現在已經全網上線了！」
「十二個人？」技術總監程硯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阿婆，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拔高：「每個人的身高、體型、習慣都不同，採集十二個人的數據，會產生巨大的數據差異。模型根本沒法統一，最後出來的效果會非常雜亂！」
趙老師也在一旁為難地搓手：「是啊葉阿婆，要不……還是您一個人來？您跳得最標準。」
寨子裡其他女人也紛紛擺手，她們大多沒上過學，一輩子都在山裡，連縣城都很少去。聽說要把自己的樣子裝進那個亮著紅點的「鐵盒子」里，都害怕得往後躲。
「我們不行的，跳得不好看。」
「對對，別錄我們，會把你們的東西弄壞的。」
葉蘭阿婆沒有說話，只是將渾濁的目光投向了蘇梨，仿佛在等她給出一個答案。
蘇梨看著眼前這群質樸的女人，她們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背著背簍，手上滿是勞作的痕跡。
【救命，典型的技術直男思維。阿婆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標準答案，她要的是讓這支舞活在所有人身上啊。】
站在蘇梨身側的顧承洲，腦海里清晰地響起她這句吐槽，太陽穴習慣性地抽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擋住了從山谷里吹來的風。
蘇梨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只是迎著葉蘭阿婆的目光，走到了程硯面前。
「程總監，如果數據採集下來，最後生成的模型，會不像『數字洛神』那麼漂亮，對嗎？」她問。
程硯看著屏幕上那些已經開始變得凌亂的數據曲線，嘆了口氣：「不是不漂亮，是根本沒法看。一堆亂碼。」
蘇梨卻笑了。
她望向曬穀場上那群有些手足無措的女人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地。
「誰規定，留下來的東西，就必須是漂亮的？」
她伸手指著一位因為常年背負重物，腰已經有些直不起來的老奶奶。
「她的動作不標準，是因為這雙手，這副肩膀，為家裡挑了四十年的水，做了四十年的飯。」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她又指向一位手指關節已經變形，無法完全伸直的阿婆。
「她的手勢擺不到位，是因為那雙手，在冰冷的溪水裡洗了半輩子的衣服，在田地里挖了半輩子的土豆。」
「那不是誤差，程總監。」
蘇梨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到程硯的臉上，眼神清亮得驚人。
「那是她們的人生。」
整個曬穀場，一片死寂。
一直沉默著的顧承-洲，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安慰任何人，只是走到臨時搭起來的設備桌旁，拿起對講機，對技術團隊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程硯，調整系統。」
「從現在開始，項目目標從建立『唯一標準動作』，改為記錄不同年齡、體態、習慣下的所有動作分支。」
「所有採集到的原始數據，必須完整保留。」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授權協議，遞到程硯面前，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條。
「並且，我以顧氏的名義宣布。未來，顧氏文化科技發布的任何相關模型，都不得以任何算法，擅自修正或『美化』任何一位參與者的身體特徵與動作習慣。」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指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顧承-洲親自負責起了最繁瑣的溝通工作。他讓趙老師把那份厚厚的協議，用最樸實的本地話，逐字逐句地念給十二位參與者聽，解釋清楚什麼是肖像權，什麼是數據用途，什麼是後續可能的收益分配。
有幾位阿婆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顧承-洲就讓周衡拿來錄音筆，讓她們對著錄音筆，親口說出「我同意」三個字，並和趙老師一起，作為見證人。
整個過程，繁瑣、緩慢，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蘇梨靠在木屋的柱子上，看著那個平日裡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正耐心地蹲在一位阿婆面前，指著合同上的條款，一遍遍地解釋。
【好傢夥，這個男人，當資本家的時候有多冷酷，當個人…不，當個負責任的合伙人的時候，就有多靠譜。】
【這該死的反差感，絕了。】
顧承-洲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他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然後又重新低下頭，繼續他的「普法」工作。
蘇梨的心，莫名其妙地，又漏跳了一拍。
正式採集那天，天氣很好。
地點就選在寨子中央那個最寬敞的曬穀場。
十二位女人，加上葉蘭阿婆，都換上了自己壓箱底的舊舞衣。那些衣服的顏色已經不再鮮亮，甚至有的地方還打了補丁，但每一件，都被洗得乾乾淨淨。
當古老的唱詞從葉蘭阿婆的口中響起時，女人們的動作還有些拘謹和生澀。
她們的動作並不整齊，高低快慢，各不相同。
但慢慢地，當音樂的節奏浸入她們的身體，當那些沉澱在血脈里的記憶被喚醒，一種奇妙的和諧感，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年輕的媳婦，模仿著婆婆的動作，甩出水袖。
年邁的阿婆，跟隨著女兒的節奏，緩緩轉身。
她們的臉上，沒有舞台上那種標準化的笑容，有的只是最真實、最質樸的情感流露。
蘇梨悄悄地，從隊伍的中央，退到了最邊緣的位置。
她沒有去糾正任何一個人的動作，只是像一面鏡子，安靜地跟隨，模仿，融入。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拿遍大獎的首席舞者，她只是這十二雙手，這十二段人生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學習者。
她把舞台的中央，完完全全地，還給了她們。
數據模型生成的那一刻，整個技術團隊都圍在了屏幕前。
屏幕上，沒有出現那個他們預想中的，單一而完美的「數字洛神」。
取而代之的，是十三條深淺不一、形態各異的青色光帶。
它們從同一個起點出發，交織、纏繞，時而分離，時而重合，像十三條從同一條河裡分出的小溪，各自流淌，最終卻又匯向同一個方向。
那畫面，凌亂，不「標準」，甚至談不上「漂亮」。
卻有一種震撼人心的，蓬勃的生命力。
採集結束後，在蘇梨的攙扶下，葉蘭阿婆第一次走到了那塊巨大的屏幕前。
她看著屏幕上那十三道交疊在一起，如同層層水紋般展開的手臂軌跡，渾濁的老眼裡，慢慢地，漾起了一層水光。
她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撫摸著屏幕上那些流動的光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轉過頭，看著蘇梨，又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用一種近乎喟嘆的語氣，輕聲說。
「這才像我們。」
項目短片在上傳到內部平台三天後，意外地，因為一次伺服器的後台漏洞，被泄露了出去。
那段僅僅只有一分半鐘，由十三位普通山村女性共同完成的舞蹈視頻，在沒有任何宣傳的情況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網絡上迅速走紅。
「活的非遺！」「這才是真正的中國舞！」「她們的皺紋和白髮都在閃閃發光！」
無數的讚美和轉發，將這個原本只屬於學術圈的項目，推到了公眾的視野里。
然而，就在團隊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被認可的喜悅中時，周衡的電話，像一盆冷水，猛地澆了下來。
「顧總，蘇小姐，出事了！」
電話那頭，周衡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憤怒。
「京北那家專門做虛擬偶像的公司，昨天連夜用我們的視頻片段，做了一個付費的『古村水袖』虛擬舞蹈模板，現在已經全網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