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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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寨子裡靜悄悄的。

  蘇梨跟著葉蘭阿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後山的小路上。

  晨霧很重,沾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帶著山林里獨有的草木清氣。

  顧承洲和程硯他們站在村口,看著兩個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拐角。


  顧承洲沒說話,只是把目光從山路盡頭收回來,轉身走向設備存放的木屋。

  「檢查線路,把備用電源接上。」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程硯和趙老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這位顧總,看著冷冰冰的,對蘇小姐的事,卻比誰都上心。

  山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所謂的舊祭台,其實只是半山腰一片被踩實的平地,中央有一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

  葉蘭阿婆從懷裡,拿出那件用藍印花布包裹的舊舞衣,遞給蘇梨。

  那是一件洗得發白,卻很乾淨的青色長袖衫。

  「穿上。」

  蘇梨換上衣服,袖子很長,垂在地上。

  「跟著我,先學站。」

  葉蘭阿婆雙腳分開,膝蓋微彎,整個重心穩穩地沉在泥土地里。

  蘇梨學著她的樣子,卻怎麼都找不到感覺。

  她在舞台上習慣了腳尖發力,追求身體線條的輕盈和延伸。可在這裡,葉蘭阿婆的要求恰恰相反,她要蘇梨忘掉所有技巧,像一棵樹一樣,把根扎進地里。

  【救命!這比在練功房裡轉一百個圈還累!】

  【我的腳踝在瘋狂抗議!這根本不是跳舞,這是在站樁!】

  蘇梨心裡瘋狂吐槽,身體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努力調整著呼吸和重心。

  村口,正在和程硯一起調試感應器的顧承洲,太陽穴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按了按眉心。

  程硯沒發現他的異樣:「顧總,你看,這邊的信號強度還是不夠穩定。」

  顧承洲嗯了一聲,忍著那股熟悉的,針扎似的疼痛,繼續檢查設備接口。

  一整個上午,蘇梨都在重複這一個動作。

  從站穩,到學著邁步。每一步,腳掌都要完全踩實地面,再緩緩抬起。

  她腳上那雙軟底練功鞋,很快就被粗糙的山石磨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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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在一個轉身時,她腳下一滑,鞋底被一塊尖銳的石頭徹底劃開,腳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嘶!好疼!這破鞋也太不結實了!】

  【顧承-洲那個資本家,在山下享福,就不能給我買雙好點的鞋嗎!】

  山下,顧承洲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顧總?你怎麼了?」周衡趕緊撿起來。

  「沒事,手滑。」顧承洲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好幾口。

  那女人在心裡罵他一句,他的頭就疼得像要裂開。

  山上,蘇梨沒有繼續硬撐。她直接坐到旁邊的石頭上,脫下鞋子,檢查自己的腳掌。

  白皙的腳底,已經被磨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葉蘭阿婆一直安靜地看著,直到這時才走過來,遞給她一個用布包著的小藥瓶。

  裡面是黑乎乎的草藥膏。

  「舞跳得再好,人跳壞了,就什麼都沒了。」阿婆的聲音很平靜,「知道疼,知道停,才是個能跳長久的。」

  蘇梨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老人。

  她忽然明白了,這一下午的折磨,與其說是在教她跳舞,不如說是在看她,是不是一個懂得愛惜自己身體的舞者。

  「謝謝阿婆。」她認真地道謝,小心翼翼地把藥膏塗在傷口上。

  留在村裡的顧承洲,一上午都心神不寧。

  他沒有派人上山打擾,只是讓趙老師找了個腿腳利索的村民,把備好的醫藥箱和一壺熱水,送到了半山腰的路口。

  他自己則強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設備上。

  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忽略腦子裡那個女人持續不斷的,讓他頭痛欲裂的內心廣播。

  下午,葉蘭阿婆終於開始教蘇梨真正的動作。

  「這一步轉身,叫『望鄉』。當年我男人出門打仗,我就是站在這裡,看他翻過前面那座山。」

  「這個袖子甩出去,再收回來,是告訴天上的神仙,家裡還有人等著他,讓他一定要把人平安送回來。」

  「還有這個掩面的動作,不是害羞,是怕眼淚掉下來,不吉利。」

  老人一邊說,一邊做著示範。

  她的動作已經不再輕盈,甚至有些遲緩,但每一個起落,都充滿了故事和情感。

  蘇梨聽得入了迷。

  她不再急著去模仿那些漂亮的線條,而是努力去記下阿婆說的每一個地名,每一段往事。

  原來這支舞,記錄的是一個女人漫長的一生。

  夕陽西下,山林被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蘇梨跟著葉蘭阿婆,從山路盡頭慢慢走了回來。

  她渾身是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而寧靜的神采。

  顧承洲就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已經等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迎上去追問結果,只是在她走近時,把一條溫熱的毛巾遞到了她手裡。

  蘇梨接過毛巾,擦掉額角的汗珠。

  「你怎麼不問她教了我什麼?」

  顧承洲蹲下身,目光落在她那雙幾乎磨爛了的鞋子上,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她的腳踝。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蘇梨低頭,看著男人寬闊的肩膀,和專注的側臉,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你在這裡等了多久?」

  「從你上山開始。」

  男人的回答,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

  蘇梨的心跳,漏了半拍。

  【救命!他怎麼能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出這麼犯規的話!】

  【蘇梨,頂住!不要被美色和甜言蜜語迷惑!他就是個害你頭疼的枸杞男……不對,害我腳疼的資本家!】

  顧承洲幫她處理傷口的手頓了一下。

  這女人,都這時候了,腦子裡還不忘給他起外號。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蘇梨亮晶晶的眼睛。

  「顧總,這種等待,沒有商業回報。」她故意說。

  顧承洲沒理會她的調侃,只是拿起新的鞋帶,重新穿好,在她腳踝處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

  「誰說沒有?」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平安走回來,就是回報。」

  不遠處,一直沉默著的葉蘭阿婆,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她轉過身,對旁邊焦急等待的程硯和趙老師,緩緩地點了點頭。

  「明天,把你們那台機器,搬出來吧。」

  整個團隊,瞬間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採集工作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當晚,顧承洲親自讓法務團隊,連夜起草了一份專門的授權協議。

  協議里明確寫著,所有採集數據僅用於教學和公益保存,並賦予了葉蘭阿婆對數據使用的最終決定權和隨時撤回權。

  第二天,就在團隊興致勃勃地準備上山正式採集時,葉蘭阿婆卻又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條件。

  她指著寨子裡那些正在晾曬衣物的女人們,對蘇梨說:

  「要錄,就不能只錄我一個。」

  「這支舞,從來不屬於一個人。寨子裡另外十二個跳過它的女人,也要一起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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