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得
隆中。
山道兩旁松柏蒼翠，溪水從石縫間潺潺流過，偶爾有鳥雀從林間驚起，撲稜稜地掠過枝頭。劉備帶著關羽、張飛並徐庶一行四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往臥龍崗走去。
趕了大半日的路，終於在午後時分到了草廬門前。
草廬的門虛掩著，簷下掛著幾串乾枯的艾草，門檻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劉備上前叩門，叩了半晌，才有一個小童揉著眼睛出來開門。小童不過十來歲年紀，頭上扎著兩個總角，睡眼惺忪地打量著來人。
「敢問先生可在？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劉備，特來拜見。」劉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報上了名號。
小童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先生出門去了襄陽，走了好幾日了。何時回來，小童也不知道。」
劉備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草堂，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回頭看了看關羽和張飛，關羽微微搖頭，張飛卻已經開始拿腳踢地上的石子了。
徐庶走上前，對那小童溫聲道：「你家先生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有沒有說去了襄陽哪裡，何時能回？」
小童又搖了搖頭：「先生走時什麼也沒交代，只說去襄陽訪友，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誰知道呢，上回也說去三五日，結果在外頭晃了一個多月才回來。」
張飛再也忍不住了，一甩袖子，嗓門大得震得草廬簷下的艾草都跟著晃了兩晃：「大哥，俺老張看這廝就是故意的！什麼臥龍，什麼天下奇才，俺老張跟著大哥大老遠跑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要是真有本事，怎麼不敢出來見大哥一面？依俺看，他就是個縮頭烏龜，躲在屋裡不敢見人，讓個童子出來扯謊！」他說著又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差點砸到徐庶的腳後跟。
關羽抬手按住了張飛的肩膀。他這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但他心裡也有幾分不痛快。他關羽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連曹操都對他禮敬三分，如今陪著大哥上門來請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書生，卻連門都進不去，換誰心裡都不好受。可他畢竟比張飛沉穩得多，知道大哥此番來請孔明，不單單是為了請一個謀士，更是為了驗證天書上說的那些話。他攏了攏長髯，語氣平和但分量很重：「三弟稍安勿躁。大哥既然決意來請孔明，自然有大哥的道理。今日見不到，改日再來便是。」
張飛被關羽這麼一說，嘴上不再嚷嚷了，但臉上還是寫滿了不服氣。他把胳膊一抱，靠著草廬門口那棵老槐樹，悶聲悶氣地不說話了。
徐庶走到劉備身邊，看著草廬空蕩蕩的門堂，輕輕嘆了口氣：
「主公，庶與孔明相交多年，深知此人脾性。他確實是閒散慣了的，當年在潁川讀書時便是如此，同窗們都在埋頭苦讀、四處奔走投靠明主，他卻常常一個人跑到山上去觀星望月，一去就是好幾日，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庶之所以一直沒有向主公推薦他，一是因為他確實不願出山，二是因為他行蹤飄忽，庶也不知道他何時在、何時不在。今日見不到他，並非他有意相避，實在是他一貫如此。」
劉備聽了這番話，心中的那一點鬱結反倒散開了。
他轉過身來，對三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軍師不必替他解釋。備與孔明素未謀面，他若是有意相避，那也是人之常情。天書上說，備將來能夠成就霸業，靠的就是他，備若是連請孔明出山的誠意都拿不出來，那還談什麼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草廬的茅草屋頂，望向遠處臥龍崗起伏的山巒，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豁達：「備漂泊半生，從涿郡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寄人籬下，屢戰屢敗。旁人都說備是梟雄，可備自己心裡清楚，備不過是一個不肯認命的倔老頭罷了。備今年四十八歲了，還在寄人籬下。可備從未灰心過，因為備知道，這天下之大，總有那麼幾個人，和備一樣不肯認命。軍師是一個，孔明想必也是。天書上說要三顧茅廬，那便是三顧。三顧不行，便四顧。四顧不行，便五顧。備有的是耐心。」
徐庶聽了這話，整了整衣冠，向劉備深深一揖，語氣鄭重：「主公有此胸襟，何愁大業不成？昔年高祖劉邦不拘小節，忍辱負重，鴻門宴上屈身謝罪，棧道之中火燒糧草，終能破項王、定天下。主公今日為求一賢才，不辭辛勞親赴山林，庶在主公身上，隱約看到了高祖之風。」
劉備連忙伸手扶起徐庶，臉上露出一絲惶恐的神色，連連擺手道：「軍師謬讚，備豈敢與高祖相提並論！高祖乃開國之君，天縱英明，備不過是一個織席販履的匹夫，僥倖得了漢室宗親的名分，怎敢望高祖之項背？軍師快莫要這般說，折煞備了。」
關羽在一旁聽了，微微點頭，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走上前來，對劉備抱拳道：「大哥既有此心，某願陪大哥再來。今日見不到，明日再來。明日見不到，後日再來。某便不信，這臥龍崗還能比許都的城門更難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但話里的那股傲氣卻藏不住。當年他進許都如入無人之境，如今上一個臥龍崗，難不成還要三番五次地吃閉門羹？
張飛見二哥都表了態，也不好意思再使性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過來，瓮聲瓮氣地說：「俺老張也來！不過下回要是再見不著人，俺可不客氣了，直接踹門進去，看他還能躲到哪裡去！」
劉備哈哈大笑，拍了拍張飛的肩膀：「翼德，你若是踹了人家的門，孔明便更不肯見我了。走吧，天色不早了，先下山尋個住處，改日再來。」
四人相視一笑，沿著來時的山道緩緩下山。從臥龍崗下來，天色已經擦黑了。山腳下有一處小鎮，鎮口掛著一面酒旗，在暮色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酒」字。劉備見天色已晚，便提議在此歇腳，明日一早再回新野。四人進了酒館，要了幾碟小菜、一壺村酒，在角落裡尋了張桌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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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不大，除了他們這一桌，還有三兩桌散客。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人，一個身量敦實、面色紅潤，面前擺著一隻酒碗，正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畫著什麼。另一個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對面放著一支竹筷，時而擊打桌面打著拍子。兩人顯然已經喝了不少，說話的聲音比旁人都要響亮幾分。
只聽得那敦實漢子重重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著跳了一下，然後扯開嗓子唱了起來。他的聲音粗獷豪邁，帶著幾分酒氣，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榛，後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功跡尚如此，至今誰肯論英雄？」
劉備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這歌里唱的是姜子牙渭水遇文王，酈食其謁見漢高祖，一個老叟垂釣遇明主，一個酒徒獻策定天下，都是布衣之士得遇真龍、一舉成就不世之功的典故。這人唱得慷慨激昂，又帶著幾分懷才不遇的憤懣，聽在劉備耳中，竟像是有人拿鼓槌在他心口上擂了一通。他不由得放下了酒杯，目光朝那靠窗的桌子望去。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對面那個瘦削的文士已經拿起竹筷，重重敲在桌面上，震得酒碗裡的酒液盪出了一圈漣漪。他也不去看那敦實漢子，只是閉著眼睛，扯開嗓子接唱了下去。他的聲音清越嘹亮，與方才那漢子的粗獷截然不同，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旁，又見妖虹降玉堂。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這一曲唱罷，酒館裡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箸，連櫃檯後面撥算盤的掌柜都抬起頭來，朝那兩人望了一眼。
劉備聽了此歌，只覺得胸中激盪，哪裡還按捺得住。這首歌前半段說的是大漢四百年基業，桓靈二帝以降，奸臣當道，群盜蜂起，字字句句都是在說這亂世的根源；後半段卻忽然一轉，說什麼「長嘯空拍手」、「悶來飲村酒」，什麼「獨善其身盡日安」，這哪裡是甘心獨善其身的人能唱出來的話？分明是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才用這般憤懣之語來遮掩心中的不甘！能唱出這般歌詞的人，絕非尋常村夫酒徒。
他猛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端起酒碗，大步走到那靠窗的桌前，向兩位歌者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而急切：「二位先生高才！方才所歌，慷慨悲涼，令備心折不已。備冒昧敢問，莫非臥龍先生便在其中？」
山道兩旁松柏蒼翠，溪水從石縫間潺潺流過，偶爾有鳥雀從林間驚起，撲稜稜地掠過枝頭。劉備帶著關羽、張飛並徐庶一行四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往臥龍崗走去。
趕了大半日的路，終於在午後時分到了草廬門前。
草廬的門虛掩著，簷下掛著幾串乾枯的艾草，門檻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劉備上前叩門，叩了半晌，才有一個小童揉著眼睛出來開門。小童不過十來歲年紀，頭上扎著兩個總角，睡眼惺忪地打量著來人。
「敢問先生可在？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劉備，特來拜見。」劉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報上了名號。
小童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先生出門去了襄陽，走了好幾日了。何時回來，小童也不知道。」
劉備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草堂，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回頭看了看關羽和張飛，關羽微微搖頭，張飛卻已經開始拿腳踢地上的石子了。
徐庶走上前，對那小童溫聲道：「你家先生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有沒有說去了襄陽哪裡，何時能回？」
小童又搖了搖頭：「先生走時什麼也沒交代，只說去襄陽訪友，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誰知道呢，上回也說去三五日，結果在外頭晃了一個多月才回來。」
張飛再也忍不住了，一甩袖子，嗓門大得震得草廬簷下的艾草都跟著晃了兩晃：「大哥，俺老張看這廝就是故意的！什麼臥龍，什麼天下奇才，俺老張跟著大哥大老遠跑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要是真有本事，怎麼不敢出來見大哥一面？依俺看，他就是個縮頭烏龜，躲在屋裡不敢見人，讓個童子出來扯謊！」他說著又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差點砸到徐庶的腳後跟。
關羽抬手按住了張飛的肩膀。他這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但他心裡也有幾分不痛快。他關羽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連曹操都對他禮敬三分，如今陪著大哥上門來請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書生，卻連門都進不去，換誰心裡都不好受。可他畢竟比張飛沉穩得多，知道大哥此番來請孔明，不單單是為了請一個謀士，更是為了驗證天書上說的那些話。他攏了攏長髯，語氣平和但分量很重：「三弟稍安勿躁。大哥既然決意來請孔明，自然有大哥的道理。今日見不到，改日再來便是。」
張飛被關羽這麼一說，嘴上不再嚷嚷了，但臉上還是寫滿了不服氣。他把胳膊一抱，靠著草廬門口那棵老槐樹，悶聲悶氣地不說話了。
徐庶走到劉備身邊，看著草廬空蕩蕩的門堂，輕輕嘆了口氣：
「主公，庶與孔明相交多年，深知此人脾性。他確實是閒散慣了的，當年在潁川讀書時便是如此，同窗們都在埋頭苦讀、四處奔走投靠明主，他卻常常一個人跑到山上去觀星望月，一去就是好幾日，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庶之所以一直沒有向主公推薦他，一是因為他確實不願出山，二是因為他行蹤飄忽，庶也不知道他何時在、何時不在。今日見不到他，並非他有意相避，實在是他一貫如此。」
劉備聽了這番話，心中的那一點鬱結反倒散開了。
他轉過身來，對三人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軍師不必替他解釋。備與孔明素未謀面，他若是有意相避，那也是人之常情。天書上說，備將來能夠成就霸業，靠的就是他，備若是連請孔明出山的誠意都拿不出來，那還談什麼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草廬的茅草屋頂，望向遠處臥龍崗起伏的山巒，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豁達：「備漂泊半生，從涿郡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寄人籬下，屢戰屢敗。旁人都說備是梟雄，可備自己心裡清楚，備不過是一個不肯認命的倔老頭罷了。備今年四十八歲了，還在寄人籬下。可備從未灰心過，因為備知道，這天下之大，總有那麼幾個人，和備一樣不肯認命。軍師是一個，孔明想必也是。天書上說要三顧茅廬，那便是三顧。三顧不行，便四顧。四顧不行，便五顧。備有的是耐心。」
徐庶聽了這話，整了整衣冠，向劉備深深一揖，語氣鄭重：「主公有此胸襟，何愁大業不成？昔年高祖劉邦不拘小節，忍辱負重，鴻門宴上屈身謝罪，棧道之中火燒糧草，終能破項王、定天下。主公今日為求一賢才，不辭辛勞親赴山林，庶在主公身上，隱約看到了高祖之風。」
劉備連忙伸手扶起徐庶，臉上露出一絲惶恐的神色，連連擺手道：「軍師謬讚，備豈敢與高祖相提並論！高祖乃開國之君，天縱英明，備不過是一個織席販履的匹夫，僥倖得了漢室宗親的名分，怎敢望高祖之項背？軍師快莫要這般說，折煞備了。」
關羽在一旁聽了，微微點頭，那雙丹鳳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走上前來，對劉備抱拳道：「大哥既有此心，某願陪大哥再來。今日見不到，明日再來。明日見不到，後日再來。某便不信，這臥龍崗還能比許都的城門更難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但話里的那股傲氣卻藏不住。當年他進許都如入無人之境，如今上一個臥龍崗，難不成還要三番五次地吃閉門羹？
張飛見二哥都表了態，也不好意思再使性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過來，瓮聲瓮氣地說：「俺老張也來！不過下回要是再見不著人，俺可不客氣了，直接踹門進去，看他還能躲到哪裡去！」
劉備哈哈大笑，拍了拍張飛的肩膀：「翼德，你若是踹了人家的門，孔明便更不肯見我了。走吧，天色不早了，先下山尋個住處，改日再來。」
四人相視一笑，沿著來時的山道緩緩下山。從臥龍崗下來，天色已經擦黑了。山腳下有一處小鎮，鎮口掛著一面酒旗，在暮色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酒」字。劉備見天色已晚，便提議在此歇腳，明日一早再回新野。四人進了酒館，要了幾碟小菜、一壺村酒，在角落裡尋了張桌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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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不大，除了他們這一桌，還有三兩桌散客。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人，一個身量敦實、面色紅潤，面前擺著一隻酒碗，正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畫著什麼。另一個身形清瘦、面容儒雅，對面放著一支竹筷，時而擊打桌面打著拍子。兩人顯然已經喝了不少，說話的聲音比旁人都要響亮幾分。
只聽得那敦實漢子重重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著跳了一下，然後扯開嗓子唱了起來。他的聲音粗獷豪邁，帶著幾分酒氣，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榛，後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功跡尚如此，至今誰肯論英雄？」
劉備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這歌里唱的是姜子牙渭水遇文王，酈食其謁見漢高祖，一個老叟垂釣遇明主，一個酒徒獻策定天下，都是布衣之士得遇真龍、一舉成就不世之功的典故。這人唱得慷慨激昂，又帶著幾分懷才不遇的憤懣，聽在劉備耳中，竟像是有人拿鼓槌在他心口上擂了一通。他不由得放下了酒杯，目光朝那靠窗的桌子望去。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對面那個瘦削的文士已經拿起竹筷，重重敲在桌面上，震得酒碗裡的酒液盪出了一圈漣漪。他也不去看那敦實漢子，只是閉著眼睛，扯開嗓子接唱了下去。他的聲音清越嘹亮，與方才那漢子的粗獷截然不同，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旁，又見妖虹降玉堂。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這一曲唱罷，酒館裡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杯箸，連櫃檯後面撥算盤的掌柜都抬起頭來，朝那兩人望了一眼。
劉備聽了此歌，只覺得胸中激盪，哪裡還按捺得住。這首歌前半段說的是大漢四百年基業，桓靈二帝以降，奸臣當道，群盜蜂起，字字句句都是在說這亂世的根源；後半段卻忽然一轉，說什麼「長嘯空拍手」、「悶來飲村酒」，什麼「獨善其身盡日安」，這哪裡是甘心獨善其身的人能唱出來的話？分明是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才用這般憤懣之語來遮掩心中的不甘！能唱出這般歌詞的人，絕非尋常村夫酒徒。
他猛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端起酒碗，大步走到那靠窗的桌前，向兩位歌者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而急切：「二位先生高才！方才所歌，慷慨悲涼，令備心折不已。備冒昧敢問，莫非臥龍先生便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