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激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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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籍和劉先原本已經打算告辭,聞聲停住了腳步。

  諸葛亮深深看了劉表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向劉表行了一禮,又向在場諸人團團一揖。

  黃承彥也站起身來,向劉表拱了拱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隨即和諸葛亮一前一後走出了偏廳。

  偏廳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蔡瑁和蒯越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直到那兩個背影消失在門外的秋風中,才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共事多年,一個對視便能讀懂對方的心思。

  劉表終究是被諸葛亮說動了。

  現在的劉表,是真的動了守的心思。

  不過,那又如何呢?

  荊州的兵符在蔡瑁手裡,水軍的排程權在張允手裡,糧草輜重在蒯越手裡。

  劉表能調動的,不過是那幾個沒有實權的光杆將領。

  文聘將軍倒是忠勇可嘉,可他手裡有多少兵?

  能撥給他的,不過是些老弱病殘。

  到時候挑一批斷手斷腳、連刀都提不穩的老卒,湊上千把人的編制,打著「增援」的旗號給劉備送過去,既能堵劉表的嘴,又能名正言順地把這些吃白飯的累贅甩給劉備。

  多給劉備一些這樣的「援軍」,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別想在正面戰場上占到便宜!

  蔡瑁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蒯越也微微頷首,兩人都沒有說話,既然主公非要打,那他們就「幫」劉備一把吧。

  諸葛亮與黃承彥並肩走出偏廳,沿著迴廊往府門外走去

  。迴廊兩側的桂樹還在飄著殘香,枯黃的葉子被秋風捲起來,在青石地面上打著旋。黃承彥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揹著手悶頭走路。

  拐過一道月門,他才忽然轉頭看了女婿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孔明,你說要北上許都,替荊州謀什麼體面,這話,不全是真的吧?」

  他的聲音不高,慢悠悠的,

  「我方才在偏廳里聽你說了那麼多,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你明知道景升兄這些年暮氣沉沉,早沒了當年的銳氣,便故意在他面前提什麼單騎入宜城、匹馬定荊州。你說降亦無可厚非,又偏要在他面前說自己要去許都——你是不是在用話激他?」

  諸葛亮轉過身來,看著岳父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岳父慧眼。激將,確有這一層道理。若不激他,他怕是連動一動的心思都不會有。」

  黃承彥捋著鬍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追問道:「你方才說『有一層道理』。那便是還有另一層道理了?另一層是什麼?」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府門外那兩尊石獸,落在遠處襄陽城灰濛濛的天際線上。秋風將他的袖袍吹得微微飄動,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回過頭來,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某種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東西。

  「另一層道理,眼下岳父還不需要知道。」

  黃承彥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府門外傳出去老遠,震得門前拴馬樁上棲著的一隻麻雀撲稜稜飛了起來。他笑著搖了搖頭,用手指點了點諸葛亮,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你啊!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里,能讓我猜不透的不多,你算一個。也罷,老夫不問了。你自有你的打算,我不干涉。我去城東買些藥材便先回隆中了,你要去許都,便去吧。不管是激將也好,別有謀劃也罷,老夫只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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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擺了擺手,轉身慢悠悠地往城東走去,背影晃晃蕩盪的,依舊是那副老不正經的悠閒模樣。

  諸葛亮站在府門外,目送岳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正要跟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熱絡的招呼聲。

  「孔明先生,請留步!」

  蔡瑁大步從迴廊那邊趕了過來,臉上掛著熱情洋溢的笑容,和方才在偏廳里那個按著劍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身旁跟著蒯越,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快,像是剛送走了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蒯越的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意,雖然不像蔡瑁那般熱絡,但眼神里那股審視和敵意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打量。

  蔡瑁幾步走到諸葛亮面前,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先生方才在偏廳里一番高論,末將聽了一半,還以為先生是鐵了心要勸主公打仗呢!後來才知道,先生和末將想到一處去了。這仗有什麼好打的?曹操兵多將廣,打起來遭殃的還不是荊州的百姓?先生年紀輕輕,能有這般見識,實在難得。主公方才讓先生退下,想必心裡一時轉不過彎來,過幾日便好了,先生不必介懷。」

  諸葛亮拱了拱手,神色謙和:

  「將軍過獎了。亮不過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罷了。」

  蔡瑁哈哈一笑,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先行告辭了。

  他轉身的時候腳步輕快,心裡頭最後一點顧慮已經煙消雲散。他方才還在盤算怎麼弄死這個年輕人,現在看來完全是多慮了。什麼臥龍,什麼天下奇才,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見風使舵的聰明人罷了。他方才慷慨激昂地說什麼荊州可守,多半是在劉表面前賣弄學問,給自己撈名聲。

  等名聲撈夠了,再話鋒一轉說要北上替荊州謀福利,既全了面子,又能名正言順地去投曹操。

  這般沽名釣譽的年輕人他見得太多了,不足為慮。

  蒯越卻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迴廊的廊柱旁,等蔡瑁的腳步聲遠去了,才緩緩踱到諸葛亮面前,負手而立,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他的目光不像蔡瑁那般熱烈,但也沒有了方才在偏廳里的那股針鋒相對的銳利,反倒多了幾分好奇和欣賞。

  「孔明先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語速也慢,

  「越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的人不少。有的人有才,但沉不住氣。有的人沉得住氣,但沒有什麼才。先生今天在偏廳里,先慷慨陳詞說荊州可守,引經據典,條分縷析,把我等駁得啞口無言。然後話鋒一轉,又說『降亦無可厚非』,把我們又拉了回來。這一收一放之間,先生把在場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進去了。這般心機,這般城府,越在先生這個年紀的時候,自問做不到。」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先生此番北上許都,若能成就大事,日後回到荊州,越倒是很願意與先生多聊幾句。若先生不嫌棄,越願收先生為徒,將越這些年積累的為政心得、縱橫之術,傾囊相授。臥龍鳳雛之名,越今日算是見識了。」

  諸葛亮聽了這話,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溫和笑容。他向蒯越拱了拱手,語氣謙遜而客氣:「異度先生謬讚,亮愧不敢當。先生乃荊州柱石,亮不過是一介後學末進,哪敢奢望拜入先生門下。此番北上,若是僥倖能為荊州盡一份綿薄之力,回來之後定向先生請教。先生請回吧,亮告辭了。」


  蒯越站在原地,負手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青衫背影,眯起了眼睛。秋風卷過迴廊,將幾片枯葉吹到了他的腳邊。他低頭看了看那些枯葉,又抬起頭來,目光深邃而複雜。這個年輕人,有意思。他忽然有些期待這個年輕人從許都回來了。若他真能從曹操那裡討到些好處,那便證明自己的眼光沒錯。若他討不到,也無妨,年輕人嘛,多碰碰壁才能長記性。到那時候再收入門下,好好調教,日後便是自己在荊州的一枚得力棋子。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他蒯越倒要看看,這臥龍能不能攪動許都那一池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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