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要去許都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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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敦實漢子和瘦削文士正唱到興頭上,忽聽有人上前搭話,便停住了歌聲,轉過頭來。燭光映在兩人臉上,一個面如滿月,濃眉大眼,頷下蓄著一把粗豪的短髯;一個清瘦儒雅,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兩人正要開口詢問來者何人,忽然同時看見了劉備身後站著的徐庶。

  石廣元猛地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跟著顫了兩顫。他大步跨過長凳,走到徐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驚又喜地說道:「元直!你怎麼也在這裡?你不是在新野劉使君那裡當了軍師嗎?今日怎麼有閒工夫跑到這荒村野店來喝酒?」

  孟公威也放下竹筷,站起身來,向徐庶拱了拱手,臉上帶著舊友重逢的親切笑意:「元直兄,別來無恙。自你離開潁川之後,我與廣元兄還時常念叨你,不知你在劉使君帳下可還順遂。今日竟在這山野小店裡碰上了,倒真是巧得很。」

  徐庶也笑著還禮,向劉備介紹道:「主公,這兩位都是庶在潁川時的同窗好友。這位身材魁梧的,姓石名韜,字廣元,潁川人氏。這位清瘦些的,姓孟名建,字公威,汝南人氏。廣元、公威與庶和孔明皆是多年故交,往常一起在隆中耕讀論道,交情匪淺。二人皆是飽學之士,胸有韜略,非尋常讀書人可比。」

  石廣元與孟公威這才將目光轉向徐庶身旁的劉備。兩人方才只顧著唱歌喝酒,沒仔細打量這個上前搭話的客人,此刻經徐庶一介紹,才藉著燭光看清了此人的相貌。只見他身長七尺有餘,兩耳垂肩,雙手過膝,面容溫和而目光深邃,雖然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布袍,卻自有一股沉穩雍容的氣度,站在那裡不言不語,便讓人覺得踏實。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浮起一個名字。

  石廣元是個直性子,心裡想著嘴上便問了出來。他上下打量著劉備,抱拳道:「這位莫非就是劉豫州劉使君?久聞使君仁德之名,今日得見,倒是石某的榮幸了。」

  孟公威也拱手行禮,語氣比石廣元多了幾分鄭重:「早聞劉使君以仁德待人,愛民如子,在平原時便有『劉使君所至,百姓歸之』的美譽。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名不虛傳。方才不知是使君在此,我二人酒後胡言亂唱,若有失禮之處,還望使君莫怪。」

  劉備連忙扶起二人,神色誠懇地說道:

  「二位先生切莫多禮。備方才在那邊聽了二位高歌,心中激盪不已。二位的歌中既有姜子牙渭水遇文王的豪情,又有酈食其謁見漢高祖的壯志,這等胸襟抱負,豈是尋常酒客能有?備雖愚鈍,卻也聽得出二位絕非池中之物。」

  石廣元聽了這番話,粗豪的臉上竟難得地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使君過獎了。俺和老孟不過是喝了幾碗村酒,藉著酒勁瞎嚷嚷罷了,哪裡有什麼胸襟抱負。這歌詞還是上回在孔明那裡喝酒時,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湊出來的。俺唱的那段是發牢騷,老孟唱的那段也是發牢騷,兩個失意之人湊在一處,讓使君見笑了。」

  孟公威也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廣元說得是。我二人不過是山野閒人,平日裡種種地、讀讀書,偶爾來這村店喝兩碗酒,發幾句牢騷,哪裡談得上什麼壯志。方才那歌里唱的那些話,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徐庶在旁邊聽了,知道這兩位老友又在說反話。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石廣元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也帶著幾分認真:

  「廣元,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一樣。嘴上說什麼『獨善其身盡日安』,可你石廣元什麼時候安分過?當年在潁川,每回先生考校策論,你和公威爭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把房頂都掀了。你那篇《治荊策》如今還壓在箱子底下吧?公威那篇《平寇十論》怕是也落了一層灰了。你們說自己是失意之人,可你們的才學,難道就甘心在這村店裡喝一輩子悶酒嗎?」

  石廣元被他說中了心事,也不否認,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說道:

  「元直,你如今是跟了明主了,有地方施展抱負,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俺和老孟在這荊州待了這些年,眼看著曹操在北方坐大,眼看著劉荊州一天比一天老邁多病,眼看著荊州上上下下被蔡瑁那幫人把持得鐵桶一般。俺和老孟空有一肚子想法,卻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不喝酒,還能做什麼?」

  孟公威見石廣元越說越激動,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慎言。

  石廣元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訕訕地閉上了嘴,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劉備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忽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石廣元和孟公威深深一揖。

  他的動作不快,卻做得極為鄭重,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彷佛面對的不是兩個落魄酒客,而是兩位值得他傾心相交的當世大賢。

  他直起身來,目光懇切地看著二人,聲音不高,語氣卻充滿了真誠:

  「二位先生既與元直是故交,又身懷大才,備雖不才,卻也有匡扶漢室之志。備漂泊半生,輾轉數州,深知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備麾下雖有關、張、趙三員虎將,卻一直缺少真正能運籌帷幄的謀士。元直來投之後,備如魚得水,方知賢才之重。今日有幸得見二位,若二位不棄,備願掃榻以待。新野雖是小城,總好過在這村店之中埋沒了二位的才華。請二位先生助備一臂之力。」

  石廣元愣住了。

  他手裡端著酒碗,僵在半空中,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劉備,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和孟公威在這荊州待了這些年,不是沒有想過投靠一方明主。

  當年他們也曾在劉表面前獻過策,可劉表只是客客氣氣地誇了他們幾句,便再也沒有下文。

  後來他們才明白,在荊州這塊地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蔡瑁和蒯越的引薦,任你才高八斗,也休想踏進州牧府的大門。如今劉使君當面向他們發出邀請,沒有繞彎子,沒有擺架子,這份誠意是他這些年來從未遇到過的。

  他轉過頭,和孟公威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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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交多年,許多話不必說出口,一個對視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孟公威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此刻也泛起了一層罕見的波瀾。

  他微微點了點頭,石廣元便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許可一般,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雙手抱拳,向劉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他這個人平日裡大大咧咧,嗓門比誰都大,可此刻說話的聲音卻有些發顫:

  「使君不嫌俺老石是個粗人,俺老石還有什麼好說的!俺在這荊州待了這些年,早就待夠了。使君若肯收留,俺老石這條命便賣給使君了!」

  孟公威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劉備深深一揖。

  他沒有石廣元那般激動,但語氣里的鄭重卻分毫不減:

  「使君以國士待我二人,我二人敢不以國士報之。只是我二人與廣元兄不同,廣元是孑然一身,說走便能走。我在汝南尚有老母在堂,需回鄉稟明母親,方能投奔使君。還望使君容我一些時日。」

  劉備連忙扶起二人,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人來來去去,有人投奔他又離開他,有人追隨他又背叛他。

  每一次得到,他都當成是上天的恩賜。

  每一次失去,他也只是默默承受。

  此刻一下子得了兩位賢才,他那顆被歲月磨得粗糙了的心,也忍不住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二位先生願助備,備感激不盡!公威先生有老母在堂,孝心可嘉,備豈敢催促?先生何時方便,備便何時恭候。備在新野略備薄酒,專等二位先生大駕。」

  關羽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這時也站起身來,向石廣元和孟公威抱拳行了一禮。

  他那張棗紅色的臉上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表情,但語氣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溫和:

  「二位先生願隨大哥,某心中歡喜。日後軍中相見,某再與二位先生細談。」

  張飛更是直接,端著酒碗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石廣元的後背上,拍得石廣元往前踉蹌了一步,酒碗裡的酒都灑了小半。他也不在意,咧著大嘴笑道:

  「好!俺老張就喜歡爽快人!石先生這脾氣對俺胃口,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來,喝酒喝酒,俺老張先干為敬!」說著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巴淌進了衣領里,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胡亂一抹嘴,哈哈大笑。

  石廣元被張飛這一掌拍得後背生疼,卻也不惱,反而覺得這黑臉漢子真誠直率,比荊州城裡那些皮笑肉不笑的世家子弟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端起酒碗,也跟著一飲而盡,然後抹著嘴說道:「張將軍海量,俺老石佩服!以後在軍中,俺可得離將軍遠些,不然天天被將軍拉著喝酒,怕是連軍務都沒工夫處理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酒館裡的氣氛一下子熱絡了許多。

  幾人重新落座,掌柜的見這幾位客人相談甚歡,又殷勤地送了兩壺酒上來。

  徐庶與石廣元、孟公威多年未見,此刻重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三人聊了些潁川舊事,又聊了些荊州近況,酒過數巡,劉備忽然放下酒杯,神色一整,向石廣元和孟公威拱手問道:

  「備此番來隆中,實為拜訪臥龍先生。天書上說,孔明將是備成就大業的關鍵之人。備與孔明素未謀面,卻已仰慕已久。只是今日上山,只見到一個看門的小童,說先生出門去了襄陽。二位與孔明相交多年,可知孔明何時能歸?」

  石廣元放下酒碗,與孟公威對視了一眼。

  他撓了撓頭,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過了片刻,他才緩緩說道:

  「使君既然問起,俺便實話實說了。孔明前些日子確實去了襄陽,到州牧府拜見了劉景升。俺和老孟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在州牧府上舌戰群儒,把蔡瑁和蒯越那幫人駁得啞口無言,還向劉景升獻了一套守荊州的方略。具體是什麼方略,孔明沒有細說,只說劉景升若是能用,荊州或許還有救。若是不能用,他也算是盡了一份心力。」

  孟公威接過話頭,語氣比石廣元多了幾分沉吟:

  「孔明從襄陽回來之後,來見過我二人一面。他說他在州牧府上看清了一些事情,荊州內部的阻力遠比他想像的要大。蔡瑁和蒯越把持軍政,劉景升被架在半空中,即便有心守城,也未必調得動兵馬。他還說,既然守荊州的癥結在內不在外,那他就要去許都走一趟。」

  「許都?」

  徐庶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許都。」

  孟公威點了點頭,目光在燭火中微微閃爍,

  「孔明說,他要跟隨荊州神童周不疑一同北上,面見曹操。周不疑你們或許聽說過,零陵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劉景升對他極為器重,請了不少名師教他。但這孩子最終還是決定北上許都,投到曹操帳下。孔明與他結伴同行,說是去為荊州爭取一些體面的條件。若能讓曹操放緩南下的腳步,或者至少不把荊州逼得太緊,劉景升便能騰出手來整頓內部。」

  石廣元在旁邊悶聲補了一句:

  「俺當時就問孔明,說你去許都見曹操,不是羊入虎口嗎?孔明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話。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孟公威點了點頭,看向劉備:

  「孔明還特意囑咐了一件事。他說,若是劉使君來尋他,便請使君暫且不必往隆中來了。他此去許都,少則一月,多則數月,歸期未定。等他把許都的事情辦妥了,自然會來尋使君。他還說,請使君放心,他去許都,不是為了投靠曹操,而是為了看清曹操。使君若是信得過他,便請使君相信,他諸葛亮終此一生,絕不會做對不起使君的事。」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俱是一愣。

  劉備端著酒碗的手懸在了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此番來隆中,是抱著滿腔誠意來請臥龍出山的,沒想到孔明不但不在,還去了許都面見曹操。

  許都是曹操的地盤,曹操是他劉備的死對頭,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漢賊。

  孔明去見曹操,是為了什麼?

  石廣元方才說孔明想替荊州爭取體面的條件,孟公威說孔明是想去「看清曹操」,可劉備總覺得,以孔明的才智,他的目的絕不會僅僅是這兩樣那麼簡單。

  徐庶也愣住了。

  他比劉備更了解孔明,深知此人行事從來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孔明說要去許都為荊州謀體面,這話他信一半。

  孔明有這份口才和膽識,在州牧府上舌戰群儒便是明證。

  但孔明絕不會只是為了劉表去冒這個險。

  他此去許都,必然有更深層的謀劃,只是這謀劃是什麼,他一時也參不透。

  關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丹鳳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想起天書上寫的那句話,孫權背盟,關羽丟失荊州,於麥城遇害。荊州若是丟了,他便會有性命之憂。而眼下,孔明去了許都,若是曹操被孔明說動,南下的步伐放緩了,荊州便能多撐些時日。他忽然覺得,這個素未謀面的臥龍先生,或許比他想像的更有膽略。

  畢竟敢隻身入許都面見曹孟德的人,這天下沒有幾個。

  張飛沒有兩個兄長那麼多心思。

  他端著酒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瓮聲瓮氣地說:

  「去許都見曹操?這孔明的膽子倒是不小。不過俺老張還是那句話,他要是真心幫大哥,怎麼不直接來新野?非得先去許都繞一圈?俺老張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反正等見了他本人再說。」

  石廣元見眾人面色各異,知道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有些突然,便端起酒碗打圓場道:

  「來來來,先喝酒。孔明這個人俺了解,他做什麼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今天去許都,明天去江東,後天又跑回隆中種地,外人看著好像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可到頭來你會發現,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有深意的。俺老石腦子笨,猜不透他,俺也不猜了。反正他說了會來找使君,俺便信他。使君也不必太過憂慮,孔明這人從不食言。」

  孟公威也微微頷首,端起酒碗向劉備敬了一碗:

  「使君不必多慮。孔明既然說了終此一生不負使君,那便一定會做到。我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未見他輕易許諾,但只要是他說出口的話,便從未失信過。使君與其在山中等他,不如先回新野,靜候他的訊息。」

  劉備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酒碗輕輕放在桌上,抬起頭來,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錯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瞭然和信任。

  他端起酒碗,向石廣元和孟公威敬了一碗,語氣平靜而堅定:「孔明既如此說,備便信他。他既然讓備等他,備便等他。備此番來隆中,本已做好了多來幾次的準備。孔明一日不歸,備便等一日。一月不歸,備便等一月。」

  徐庶坐在一旁,看著劉備臉上那股子執拗又篤定的神情,又看了看石廣元和孟公威眼中尚未褪去的動容之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今夜這場酒,喝得值。主公麾下又多了兩位賢才,孔明的下落也打聽到了。雖然孔明去了許都這個訊息讓人有些意外,但以他對孔明的了解,孔明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他便端起酒碗,對石廣元和孟公威笑道:「今夜難得重逢,又添了新交,這碗酒,便算是給二位餞行。等二位到了新野,咱們再喝個痛快。」

  石廣元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孟公威也笑著舉碗,

  一桌人觥籌交錯,直到天色黑透,才意猶未盡地散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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