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舌戰群儒（三）
蒯越此時恰到好處地接了一句，語氣不陰不陽：
「是啊。陶謙當年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請神容易送神難。先生舌燦蓮花，說了這麼多大道理，卻連這最基本的利害關係都不願意正視，恐怕先生方才說了那麼多，全都是為了引劉備進來吧？你究竟是來給景升公獻計的，還是來給劉備當說客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諸葛亮，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敵意，有幸災樂禍。
蒯越這句話太毒了，直指諸葛亮的動機，將之前所有的辯論都歸結為劉備的說客在花言巧語。連劉表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憑几的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等諸葛亮如何回應。
諸葛亮卻笑了。
他看著蒯越，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蕩，和一種「你果然會這麼問」的瞭然。
他整了整衣袖，向劉表拱了拱手，又向蒯越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異度先生問亮是不是劉備的說客。亮不妨直言相告：亮今日來此之前，連劉備的面都沒有見過。亮是一介布衣，躬耕於南陽，既無官職，也無俸祿。亮今日隨岳父前來拜見明公，是感念明公治理荊州十餘年，保一方百姓免受戰火之苦，也保全了亮這樣的讀書人能在亂世之中有一方清淨的讀書之地。
亮只是想以自己的淺見薄識向明公獻上一份心意，以報明公之恩澤。至於劉備，亮確實認為他是眼下唯一能替荊州擋住曹操的人。不是因為他和亮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為他的確有能力擋。
他手下的關羽、張飛、趙雲，皆是萬人敵。他的兵力雖不多，但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這樣的人，不用來擋曹操，難道要等曹操兵臨城下的時候再去用嗎？」
他話鋒一轉，看向蔡瑁：
「至於德珪將軍方才說的，劉備會不會趁機奪荊州。亮的回答是：荊州若不用劉備，曹操來了，荊州必失。荊州若用了劉備，曹操退了之後，劉備有沒有可能反噬？坦率地說，風險確實有。景升公仁德寬厚，不願猜忌他人，這是景升公的美德。但作為臣下，諸位的職責不是迴避風險，而是替景升公管理風險。亮不才，倒有一個小小的想法，能把這風險降到最低。」
他環顧四周，緩緩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劉玄德的家眷，眼下正在新野。
諸位不妨以護送家眷到安全後方的名義，將她們遷往江夏。
江夏是景升公的轄地，太守劉琦公子為人仁厚，與劉玄德私交甚篤。讓劉琦公子以友人之名看護玄德家眷，旁人只會說景升公仁德，絕不會有人能挑出半分不是。
玄德在前方作戰，家眷在後方，他若有異動，家眷便是人質，此乃人之常情，任誰都挑不出理來。
這是其一。
其二，將新野打造為軍政前線，請文聘將軍率一部精兵北上，與新野成掎角之勢。文聘將軍是荊州宿將，忠勇可嘉，天下皆知。
再請黃忠老將軍率所部北上助陣。
黃老將軍雖在長沙，然其勇冠三軍，有萬夫不當之勇。
有文聘將軍和黃老將軍在側，既能增援劉玄德，又能形成內外牽制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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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南下，首當其衝的是劉玄德的兵。
正面抵擋曹軍主力的，是他劉玄德。咱們荊州軍給的兵不在多，在於精。曹軍退了，劉玄德的實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想反噬，手裡還有多少兵？他還反得動嗎？這個風險，不就被管住了嗎？」
蔡瑁一時語塞。
蒯越也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計劃聽起來確實有幾分可行性。
劉表原本一直靠在憑几上，面色沉鬱，忽然抬起了頭，望了一眼諸葛亮。這個年輕人方才每一句都切中了他心中最隱秘的擔憂，又迅速給出了化解之法。
諸葛亮接著道：
「劉備夫人甘氏剛誕下一子，玄德老來得子，必然視若珍寶，豈會讓家眷孤身前往江夏？
他定會派出身邊最得力的將領護送。
而最有可能的人選，便是關羽關雲長。
諸位不妨回想當年，玄德在徐州時，關雲長千里走單騎護嫂尋兄，連曹操的厚待都留不住他。
此等忠義之士，必會親力親為。
關雲長一走，新野前線便少了一員虎將。對荊州而言，這也是將劉備最鋒利的那把刀從北線暫時移開。
這不單是護送家眷，更是一個讓關雲長無法分身兼顧前線與後方的契機。
而關雲長到了江夏，也能助劉琦公子鎮守江夏，豈非一舉兩得？」
就在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伊籍忽然開口了。
伊籍是荊州的從事，平日裡話不多，為人低調，與劉備私交甚厚，但在這種場合一向不怎麼出頭。他方才一直沒有參與圍攻諸葛亮的行列，也沒有替諸葛亮幫腔，只是安靜地站在角落裡，聽著每一個人說話。
他向劉表拱了拱手，「明公，方才孔明先生所言，屬下以為句句在理。屬下讀書不多，但也記得《左傳》中有一句話，『國之存亡，在祀與戎』。祀者，社稷也；戎者，兵戈也。如今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若荊州不戰而降，非但對不起劉氏宗廟，也對不起荊襄七郡的百萬百姓。昔年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靠的不是兵多將廣，而是大義所在，天下歸心。今日荊州若能舉起義旗，以抗曹賊，天下忠義之士必然聞風而來，何愁不能一戰？」
他話剛說完，劉先也上前一步，抱拳道：「明公，屬下附議。昔年勾踐以五千殘卒困守會稽山，臥薪嘗膽二十餘年，終滅吳國，成就霸業。越國當時不過彈丸之地，尚能如此，何況荊州坐擁七郡之地、十萬之眾？屬下以為，孔明先生方才的謀劃極為周全，調文聘將軍與黃忠老將軍北上，既增援了劉玄德，又形成了內外牽制之勢。這是一個既能守住荊州，又能管住風險的兩全之策。明公若棄此策不用，日後怕是要追悔莫及。」
繁欽站在兩人身後，也輕輕點了點頭。他是文官，不善言辭，但此刻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明公，屬下不懂兵法，不敢妄議軍務。但屬下讀《孟子》，記得其中有一句話，『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曹操屠徐州、殺邊讓、逼死伏皇后，天下人心早已不向著他。荊州若能守土抗曹，便是得了大義，何愁沒有援軍？東吳的孫權難道會坐視曹操吞併荊州，順流而下直取江東？他必然會出兵相助。到那時候，荊州與江東聯手，曹操腹背受敵，勝負尚未可知。」
這三個人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在偏廳里響起，像是被諸葛亮點燃的一簇火苗，在沉寂了許久的乾柴上迅速蔓延開來。劉表原本半閉著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他望著自己面前這幾位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的臣子，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蔡瑁和蒯越的臉色徹底變了。
「是啊。陶謙當年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請神容易送神難。先生舌燦蓮花，說了這麼多大道理，卻連這最基本的利害關係都不願意正視，恐怕先生方才說了那麼多，全都是為了引劉備進來吧？你究竟是來給景升公獻計的，還是來給劉備當說客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諸葛亮，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敵意，有幸災樂禍。
蒯越這句話太毒了，直指諸葛亮的動機，將之前所有的辯論都歸結為劉備的說客在花言巧語。連劉表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憑几的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等諸葛亮如何回應。
諸葛亮卻笑了。
他看著蒯越，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蕩，和一種「你果然會這麼問」的瞭然。
他整了整衣袖，向劉表拱了拱手，又向蒯越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異度先生問亮是不是劉備的說客。亮不妨直言相告：亮今日來此之前，連劉備的面都沒有見過。亮是一介布衣，躬耕於南陽，既無官職，也無俸祿。亮今日隨岳父前來拜見明公，是感念明公治理荊州十餘年，保一方百姓免受戰火之苦，也保全了亮這樣的讀書人能在亂世之中有一方清淨的讀書之地。
亮只是想以自己的淺見薄識向明公獻上一份心意，以報明公之恩澤。至於劉備，亮確實認為他是眼下唯一能替荊州擋住曹操的人。不是因為他和亮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為他的確有能力擋。
他手下的關羽、張飛、趙雲，皆是萬人敵。他的兵力雖不多，但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這樣的人，不用來擋曹操，難道要等曹操兵臨城下的時候再去用嗎？」
他話鋒一轉，看向蔡瑁：
「至於德珪將軍方才說的，劉備會不會趁機奪荊州。亮的回答是：荊州若不用劉備，曹操來了，荊州必失。荊州若用了劉備，曹操退了之後，劉備有沒有可能反噬？坦率地說，風險確實有。景升公仁德寬厚，不願猜忌他人，這是景升公的美德。但作為臣下，諸位的職責不是迴避風險，而是替景升公管理風險。亮不才，倒有一個小小的想法，能把這風險降到最低。」
他環顧四周，緩緩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劉玄德的家眷，眼下正在新野。
諸位不妨以護送家眷到安全後方的名義，將她們遷往江夏。
江夏是景升公的轄地，太守劉琦公子為人仁厚，與劉玄德私交甚篤。讓劉琦公子以友人之名看護玄德家眷，旁人只會說景升公仁德，絕不會有人能挑出半分不是。
玄德在前方作戰，家眷在後方，他若有異動，家眷便是人質，此乃人之常情，任誰都挑不出理來。
這是其一。
其二，將新野打造為軍政前線，請文聘將軍率一部精兵北上，與新野成掎角之勢。文聘將軍是荊州宿將，忠勇可嘉，天下皆知。
再請黃忠老將軍率所部北上助陣。
黃老將軍雖在長沙，然其勇冠三軍，有萬夫不當之勇。
有文聘將軍和黃老將軍在側，既能增援劉玄德，又能形成內外牽制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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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南下，首當其衝的是劉玄德的兵。
正面抵擋曹軍主力的，是他劉玄德。咱們荊州軍給的兵不在多，在於精。曹軍退了，劉玄德的實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想反噬，手裡還有多少兵？他還反得動嗎？這個風險，不就被管住了嗎？」
蔡瑁一時語塞。
蒯越也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計劃聽起來確實有幾分可行性。
劉表原本一直靠在憑几上，面色沉鬱，忽然抬起了頭，望了一眼諸葛亮。這個年輕人方才每一句都切中了他心中最隱秘的擔憂，又迅速給出了化解之法。
諸葛亮接著道：
「劉備夫人甘氏剛誕下一子，玄德老來得子，必然視若珍寶，豈會讓家眷孤身前往江夏？
他定會派出身邊最得力的將領護送。
而最有可能的人選，便是關羽關雲長。
諸位不妨回想當年，玄德在徐州時，關雲長千里走單騎護嫂尋兄，連曹操的厚待都留不住他。
此等忠義之士，必會親力親為。
關雲長一走，新野前線便少了一員虎將。對荊州而言，這也是將劉備最鋒利的那把刀從北線暫時移開。
這不單是護送家眷，更是一個讓關雲長無法分身兼顧前線與後方的契機。
而關雲長到了江夏，也能助劉琦公子鎮守江夏，豈非一舉兩得？」
就在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伊籍忽然開口了。
伊籍是荊州的從事，平日裡話不多，為人低調，與劉備私交甚厚，但在這種場合一向不怎麼出頭。他方才一直沒有參與圍攻諸葛亮的行列，也沒有替諸葛亮幫腔，只是安靜地站在角落裡，聽著每一個人說話。
他向劉表拱了拱手，「明公，方才孔明先生所言，屬下以為句句在理。屬下讀書不多，但也記得《左傳》中有一句話，『國之存亡，在祀與戎』。祀者，社稷也；戎者，兵戈也。如今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若荊州不戰而降，非但對不起劉氏宗廟，也對不起荊襄七郡的百萬百姓。昔年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靠的不是兵多將廣，而是大義所在，天下歸心。今日荊州若能舉起義旗，以抗曹賊，天下忠義之士必然聞風而來，何愁不能一戰？」
他話剛說完，劉先也上前一步，抱拳道：「明公，屬下附議。昔年勾踐以五千殘卒困守會稽山，臥薪嘗膽二十餘年，終滅吳國，成就霸業。越國當時不過彈丸之地，尚能如此，何況荊州坐擁七郡之地、十萬之眾？屬下以為，孔明先生方才的謀劃極為周全，調文聘將軍與黃忠老將軍北上，既增援了劉玄德，又形成了內外牽制之勢。這是一個既能守住荊州，又能管住風險的兩全之策。明公若棄此策不用，日後怕是要追悔莫及。」
繁欽站在兩人身後，也輕輕點了點頭。他是文官，不善言辭，但此刻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明公，屬下不懂兵法，不敢妄議軍務。但屬下讀《孟子》，記得其中有一句話，『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曹操屠徐州、殺邊讓、逼死伏皇后，天下人心早已不向著他。荊州若能守土抗曹，便是得了大義，何愁沒有援軍？東吳的孫權難道會坐視曹操吞併荊州，順流而下直取江東？他必然會出兵相助。到那時候，荊州與江東聯手，曹操腹背受敵，勝負尚未可知。」
這三個人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在偏廳里響起，像是被諸葛亮點燃的一簇火苗，在沉寂了許久的乾柴上迅速蔓延開來。劉表原本半閉著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他望著自己面前這幾位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的臣子，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蔡瑁和蒯越的臉色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