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舌戰群儒（二）
韓嵩一時語塞，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另一個人搶了先。
說話的是張允，劉表的外甥，掌管荊州水軍，平日裡和蔡瑁走得極近，是荊州武將中投降派的鐵桿。
他哼了一聲，不屑道：「孔明先生好大的口氣。八萬對十五萬，聽你這麼說，我們荊州倒像是占了便宜？可先生算兵力的時候，怎麼不算算水軍？曹軍的步騎確實只有十五萬，可水軍呢？北方人不習水戰，這誰都知道。但我們荊州最精銳的就是水師！可如今曹操收了荊州的降將，對，就是那些投靠過去的，他們可是熟悉水戰的！曹軍的水軍已經有了這些人的加入，我們荊州水軍的優勢，還有幾分？」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張將軍，你方才說曹軍水師已經有了荊州降將的加入。亮想請教一句，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投降曹操的？是在曹操還沒南下的時候，就已經暗中投靠了嗎？如果是，那這些人的人品如何，將軍應該比亮更清楚。這樣首鼠兩端的人，曹操敢重用嗎？就算敢，他們的舊部還在荊州，他們的家眷還在荊州。曹操若真讓他們打頭陣，這些人手底下的兵，會拼死攻城嗎？《孫子兵法》又說了，『上下同欲者勝』。曹軍水師是倉促組建的，上下能同欲嗎？荊州水軍在本土作戰，身後便是家小，若論戰意，誰強誰弱，將軍心裡沒數？」
張允漲紅了臉，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那些降將的人品，因為自己私下裡還跟他們有聯絡。
蒯越微微皺起了眉。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不過是讀過幾本兵書便不知天高地厚，仗著岳父的關係來這裡誇誇其談，隨便幾句話就能讓他無地自容。
可幾番交鋒下來，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諸葛亮說話的時候神色始終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咄咄逼人，甚至聲音都不大，但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每一句話都戳在點子上，不像是事先背好的套話，倒像是真的把這些問題從頭到尾想過很多遍。蒯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和蔡瑁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嵩被駁了面子，臉色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道：「先生方才大談兵力，好，就算曹軍只能帶十五萬人南下，那又如何？十五萬對八萬，終究是以多打少。更何況曹軍久經戰陣，士氣正盛，荊州這些年偏安一隅，幾時打過這般硬仗？先生是讀書人，應當知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曹軍新定河北，正是士氣最高的時候，荊州與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諸葛亮正色道：「韓先生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軍久經戰陣不假，可正是因為他們久經戰陣，才兵疲師老。官渡之戰打了多久？整整兩年。征烏桓又打了多久？數千里奔襲，將士凍死凍傷者不計其數。曹軍的精銳老兵，大多是三十歲往上的老卒，這些人離家日久，歸心似箭，好不容易平定了北方，正要休養生息，又被拉來打荊州。他們計程車氣能有多高？反觀荊州，休養生息十餘年，將士逸樂，兵力完整，以逸待勞。曹軍是勞師遠征，荊州是以逸待勞。勞師遠征者，必蹶上將軍。《孫子兵法》的這一條，先生不會沒讀過吧？」
傅巽這時開口了，他這人最擅長說漂亮話：「孔明先生此言甚是，但有一點，先生始終沒有回答。曹操南下的旗號是什麼？是奉天子詔，討伐不臣。如今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荊州雖大，終究是漢臣。以臣抗君，於義不合。先生方才大談兵法，可打仗不能不講大義。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荊州若是守城抗曹，天下人會怎麼看？會說荊州不奉漢室，會是助紂為虐。這個名分上的問題，先生以為該如何解決？」
諸葛亮轉過身來，目光直視傅巽，語氣陡然肅穆起來，不再像方才那般溫和從容，而是帶上了一股壓抑不住的鋒銳之氣：「傅先生方才說『以臣抗君，於義不合』，亮不以為然。敢問傅先生，曹操真的是『君』嗎？當今天子是劉協，是漢室正統。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他挾持天子，屠戮忠良，逼死伏皇后，杖斃董貴人。此等行徑，是大漢的忠臣該做的嗎？荊州若是開城迎曹，那才是真正的助紂為虐。荊州若是據城抗曹，那便是在替天子守土，在替漢室存一絲血脈。孰是孰非，天下人自有公論。更何況，曹操若真的代表天子，那他為何不放天子歸政？為何要將天子軟禁在許都？為何不奉天子詔討伐四方叛逆，而是用天子的名義來討伐所有不肯向他低頭的漢臣？」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專征伐。可如今專征伐的不是荊州，是曹操。諸位若是真的讀過《春秋》，當知『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弒君之賊尚可誅，何況只是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所以，曹操是賊，不是君。天下共擊之，方為大義。」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傅巽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套「名正言順」的說辭，在諸葛亮這番擲地有聲的話面前，竟然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他悻悻地閉上了嘴。韓嵩、張允、傅巽被駁得啞口無言，蒯越站在一旁沉默不語，蔡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蔡瑁終於向前邁了一步，不再假惺惺地客氣了。
他雙手抱拳，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聲音洪亮得整間偏廳都嗡嗡作響：「孔明先生果然辯才無礙。末將是粗人，聽不懂那麼多大道理。末將就問一句，先生說了這麼多，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想讓明公守城抗曹，對吧？那末將再問一句，先生打算怎麼守？靠誰守？難道要靠劉玄德？劉備如今就在新野，可劉備是什麼人先生難道不清楚？曹操當年都說過，『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樣一個人物，你是要把他請進來守荊州的大門，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麼？劉備幫你守住了荊州，將來荊州還算景升公的嗎？曹操來了，咱們是怕他奪荊州。可要是把劉備給拉進來了，曹操還沒來呢，劉備先把荊州給奪了，到時候景升公找誰哭去？」
說話的是張允，劉表的外甥，掌管荊州水軍，平日裡和蔡瑁走得極近，是荊州武將中投降派的鐵桿。
他哼了一聲，不屑道：「孔明先生好大的口氣。八萬對十五萬，聽你這麼說，我們荊州倒像是占了便宜？可先生算兵力的時候，怎麼不算算水軍？曹軍的步騎確實只有十五萬，可水軍呢？北方人不習水戰，這誰都知道。但我們荊州最精銳的就是水師！可如今曹操收了荊州的降將，對，就是那些投靠過去的，他們可是熟悉水戰的！曹軍的水軍已經有了這些人的加入，我們荊州水軍的優勢，還有幾分？」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張將軍，你方才說曹軍水師已經有了荊州降將的加入。亮想請教一句，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投降曹操的？是在曹操還沒南下的時候，就已經暗中投靠了嗎？如果是，那這些人的人品如何，將軍應該比亮更清楚。這樣首鼠兩端的人，曹操敢重用嗎？就算敢，他們的舊部還在荊州，他們的家眷還在荊州。曹操若真讓他們打頭陣，這些人手底下的兵，會拼死攻城嗎？《孫子兵法》又說了，『上下同欲者勝』。曹軍水師是倉促組建的，上下能同欲嗎？荊州水軍在本土作戰，身後便是家小，若論戰意，誰強誰弱，將軍心裡沒數？」
張允漲紅了臉，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那些降將的人品，因為自己私下裡還跟他們有聯絡。
蒯越微微皺起了眉。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不過是讀過幾本兵書便不知天高地厚，仗著岳父的關係來這裡誇誇其談，隨便幾句話就能讓他無地自容。
可幾番交鋒下來，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諸葛亮說話的時候神色始終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咄咄逼人，甚至聲音都不大，但他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每一句話都戳在點子上，不像是事先背好的套話，倒像是真的把這些問題從頭到尾想過很多遍。蒯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和蔡瑁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嵩被駁了面子，臉色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道：「先生方才大談兵力，好，就算曹軍只能帶十五萬人南下，那又如何？十五萬對八萬，終究是以多打少。更何況曹軍久經戰陣，士氣正盛，荊州這些年偏安一隅，幾時打過這般硬仗？先生是讀書人，應當知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曹軍新定河北，正是士氣最高的時候，荊州與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諸葛亮正色道：「韓先生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軍久經戰陣不假，可正是因為他們久經戰陣，才兵疲師老。官渡之戰打了多久？整整兩年。征烏桓又打了多久？數千里奔襲，將士凍死凍傷者不計其數。曹軍的精銳老兵，大多是三十歲往上的老卒，這些人離家日久，歸心似箭，好不容易平定了北方，正要休養生息，又被拉來打荊州。他們計程車氣能有多高？反觀荊州，休養生息十餘年，將士逸樂，兵力完整，以逸待勞。曹軍是勞師遠征，荊州是以逸待勞。勞師遠征者，必蹶上將軍。《孫子兵法》的這一條，先生不會沒讀過吧？」
傅巽這時開口了，他這人最擅長說漂亮話：「孔明先生此言甚是，但有一點，先生始終沒有回答。曹操南下的旗號是什麼？是奉天子詔，討伐不臣。如今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荊州雖大，終究是漢臣。以臣抗君，於義不合。先生方才大談兵法，可打仗不能不講大義。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荊州若是守城抗曹，天下人會怎麼看？會說荊州不奉漢室，會是助紂為虐。這個名分上的問題，先生以為該如何解決？」
諸葛亮轉過身來，目光直視傅巽，語氣陡然肅穆起來，不再像方才那般溫和從容，而是帶上了一股壓抑不住的鋒銳之氣：「傅先生方才說『以臣抗君，於義不合』，亮不以為然。敢問傅先生，曹操真的是『君』嗎？當今天子是劉協，是漢室正統。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他挾持天子，屠戮忠良，逼死伏皇后，杖斃董貴人。此等行徑，是大漢的忠臣該做的嗎？荊州若是開城迎曹，那才是真正的助紂為虐。荊州若是據城抗曹，那便是在替天子守土，在替漢室存一絲血脈。孰是孰非，天下人自有公論。更何況，曹操若真的代表天子，那他為何不放天子歸政？為何要將天子軟禁在許都？為何不奉天子詔討伐四方叛逆，而是用天子的名義來討伐所有不肯向他低頭的漢臣？」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專征伐。可如今專征伐的不是荊州，是曹操。諸位若是真的讀過《春秋》，當知『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弒君之賊尚可誅，何況只是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所以，曹操是賊，不是君。天下共擊之，方為大義。」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傅巽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套「名正言順」的說辭，在諸葛亮這番擲地有聲的話面前，竟然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他悻悻地閉上了嘴。韓嵩、張允、傅巽被駁得啞口無言，蒯越站在一旁沉默不語，蔡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蔡瑁終於向前邁了一步，不再假惺惺地客氣了。
他雙手抱拳，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聲音洪亮得整間偏廳都嗡嗡作響：「孔明先生果然辯才無礙。末將是粗人，聽不懂那麼多大道理。末將就問一句，先生說了這麼多，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想讓明公守城抗曹，對吧？那末將再問一句，先生打算怎麼守？靠誰守？難道要靠劉玄德？劉備如今就在新野，可劉備是什麼人先生難道不清楚？曹操當年都說過，『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樣一個人物，你是要把他請進來守荊州的大門，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麼？劉備幫你守住了荊州，將來荊州還算景升公的嗎？曹操來了，咱們是怕他奪荊州。可要是把劉備給拉進來了，曹操還沒來呢，劉備先把荊州給奪了，到時候景升公找誰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