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公究竟是願守，還是願降
襄陽城，州牧府。
黃承彥帶著女婿諸葛亮到訪的時候，正值午後。秋日的陽光從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青石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門房進去通報之後沒多久，便有個青衣小童小跑著出來，將二人引進了府中。
劉表正在偏廳。
這位荊州之主今年已經六十有餘，頭髮白了大半，身形比前幾年又清減了幾分，坐在寬大的坐榻上，竟顯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袍，袍子上繡著暗紋的雲氣圖案，料子是上等的蜀錦，可穿在他身上卻總讓人覺得大了半號。
他的臉色不太好，顴骨上浮著兩團病態的潮紅，嘴唇卻有些發白，手裡攥著一方絹帕，時不時掩著嘴咳上幾聲。但精神還算不錯，見黃承彥進門，便笑著招手，示意二人入座。
黃承彥也不跟他客氣，拱了拱手便大大方方地在客席上坐下了。
他和劉表是連襟，兩人的夫人都是蔡家的女兒。
當年蔡氏一門出了兩個女兒，大的嫁給了劉表，小的嫁給了他黃承彥。
有了這層關係，兩人私下裡相處便少了許多客套，多了幾分隨性。諸葛亮則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拜見長輩的大禮，然後在岳父身側端正地跪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目不斜視，姿態謙謹。
劉表打量了諸葛亮幾眼，見他雖然年輕，卻氣度從容，眉宇間有一股尋常年輕人身上少見的沉穩，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笑著對黃承彥說：
「承彥啊，你這個做岳父的，把臥龍先生藏了這麼久，今日怎麼捨得帶出來見人了？」
黃承彥嘿嘿一笑，也不否認，只是擺擺手說：
「景升兄此言差矣。不是我把孔明藏著，是這小子自己不肯出山。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女婿心氣高得很，尋常人來請，連門都進不去。」
劉表放下茶杯，將目光轉向諸葛亮，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
「孔明，你岳父這話可是當真？天下人都知道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你既有這般才華，為何不肯出山？莫非是嫌我這荊州的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臥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帶著笑意，語氣也是半開玩笑的，顯然並沒有真的動氣，只是藉著岳父女婿之間的話頭，試探試探這個年輕人的心性。
諸葛亮聞言，微微欠身，神色謙遜，語氣不卑不亢：
「明公過譽了。『臥龍』之稱，不過是鄉野村夫之間的俚語罷了，豈敢當真。亮才疏學淺，不敢當此虛名。今日隨岳父前來拜見，只求不失了禮數，還望明公莫要取笑。」
劉表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不失鄭重：
「孔明不必過謙。水鏡先生何等人物，他品評天下英才，從不輕許於人。他既然說你是臥龍，那便絕不會是虛言。老夫雖老邁，一雙眼睛還不至於看錯人。」
黃承彥在一旁捋著鬍鬚，插了一句：
「景升兄，孔明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謙遜了。外人若是不了解他，還真以為他只是個悶頭種地的。其實滿肚子都是學問，連元直那般才學，跟他論起天下大勢來，都常常被他駁得啞口無言。」
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明面上是在說女婿太謙虛，實際上卻分明是在跟連襟炫耀。他頓了頓，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今日帶他來，倒也沒什么正經事，就是想著這孩子一直悶在家裡讀書，總該出來走動走動，拜見拜見長輩，免得讓人說我們黃家的女婿不懂禮數。」
劉表聞言笑出了聲，用手指點了點黃承彥：
「承彥啊承彥，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一樣不饒人。元直我是知道的，前些時日他在新野劉玄德那裡，我去信請他，他都沒應。你倒好，拿你女婿跟元直比，還比得理直氣壯。你這哪裡是帶女婿來拜見長輩，分明是帶著女婿來氣我這個老頭子的。」
他剛想再說什麼，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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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表用絹帕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絹帕上隱隱沾了些暗色的血絲，他不動聲色地將絹帕疊了疊，塞進了袖子裡。
黃承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麼。
劉表喘勻了氣，重新抬起頭來，看著諸葛亮：
「孔明，你莫要聽你岳父胡說。他能帶你來見我，老夫心裡高興還來不及。這荊州城裡，多少人想見臥龍一面而不得，老夫今日倒是沾了承彥的光，總算把你給見著了。」
諸葛亮聽了岳父和明公之間你來我往的打趣，臉上依舊保持著恭敬的神色，只是嘴角也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等兩位長輩說完了家常話，才端正了坐姿，再次拱手行禮：
「明公在上，亮今日隨岳父冒昧來訪，確實並非為求仕進。明公麾下文武濟濟，亮不敢妄自躋身其間。只是亮久居荊州，受明公之恩澤，見天下大勢風雲變幻，心中有些粗淺的想法，願獻於明公參考。若有一二可取之處，也算是亮盡了一份心力。」
劉表靠在坐榻的憑几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微微頷首：
「有話便說吧。你既然不是來求官的，那便更不用拘束。就當是一個晚輩，跟長輩說說心裡話。」
諸葛亮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如水：
「明公，以亮之見，曹操平定河北之後，兵鋒正銳，其志不在小。如今北方已無後顧之憂，曹操的下一步，必然是大舉南下。而南下首當其衝者，便是荊州。明公坐擁荊襄七郡，帶甲十萬，據江漢之險，若能守，則天下三分之勢可成；若不能守，則曹操順流而下，江東亦危矣。」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劉表。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也沒有任何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於執拗的認真。他拱了拱手，聲音沉穩，一字一句地問道：
「亮斗膽，敢問明公，曹操一旦南下，明公究竟是願守，還是願降？」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這一問不輕不重，卻像一枚石子擲入古井，聽不見水花，只覺得那下沉的力道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劉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看了許久。
他轉頭看了黃承彥一眼，黃承彥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捋著鬍鬚，笑而不語。
黃承彥帶著女婿諸葛亮到訪的時候，正值午後。秋日的陽光從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青石地面上灑了一地碎金。門房進去通報之後沒多久，便有個青衣小童小跑著出來，將二人引進了府中。
劉表正在偏廳。
這位荊州之主今年已經六十有餘，頭髮白了大半，身形比前幾年又清減了幾分，坐在寬大的坐榻上，竟顯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袍，袍子上繡著暗紋的雲氣圖案，料子是上等的蜀錦，可穿在他身上卻總讓人覺得大了半號。
他的臉色不太好，顴骨上浮著兩團病態的潮紅，嘴唇卻有些發白，手裡攥著一方絹帕，時不時掩著嘴咳上幾聲。但精神還算不錯，見黃承彥進門，便笑著招手，示意二人入座。
黃承彥也不跟他客氣，拱了拱手便大大方方地在客席上坐下了。
他和劉表是連襟，兩人的夫人都是蔡家的女兒。
當年蔡氏一門出了兩個女兒，大的嫁給了劉表，小的嫁給了他黃承彥。
有了這層關係，兩人私下裡相處便少了許多客套，多了幾分隨性。諸葛亮則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拜見長輩的大禮，然後在岳父身側端正地跪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目不斜視，姿態謙謹。
劉表打量了諸葛亮幾眼，見他雖然年輕，卻氣度從容，眉宇間有一股尋常年輕人身上少見的沉穩，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笑著對黃承彥說：
「承彥啊，你這個做岳父的，把臥龍先生藏了這麼久，今日怎麼捨得帶出來見人了？」
黃承彥嘿嘿一笑，也不否認，只是擺擺手說：
「景升兄此言差矣。不是我把孔明藏著，是這小子自己不肯出山。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女婿心氣高得很，尋常人來請，連門都進不去。」
劉表放下茶杯，將目光轉向諸葛亮，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
「孔明，你岳父這話可是當真？天下人都知道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你既有這般才華，為何不肯出山？莫非是嫌我這荊州的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臥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帶著笑意，語氣也是半開玩笑的，顯然並沒有真的動氣，只是藉著岳父女婿之間的話頭，試探試探這個年輕人的心性。
諸葛亮聞言，微微欠身，神色謙遜，語氣不卑不亢：
「明公過譽了。『臥龍』之稱，不過是鄉野村夫之間的俚語罷了，豈敢當真。亮才疏學淺，不敢當此虛名。今日隨岳父前來拜見，只求不失了禮數，還望明公莫要取笑。」
劉表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不失鄭重：
「孔明不必過謙。水鏡先生何等人物，他品評天下英才，從不輕許於人。他既然說你是臥龍，那便絕不會是虛言。老夫雖老邁，一雙眼睛還不至於看錯人。」
黃承彥在一旁捋著鬍鬚，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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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明面上是在說女婿太謙虛，實際上卻分明是在跟連襟炫耀。他頓了頓，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今日帶他來，倒也沒什么正經事，就是想著這孩子一直悶在家裡讀書，總該出來走動走動，拜見拜見長輩，免得讓人說我們黃家的女婿不懂禮數。」
劉表聞言笑出了聲，用手指點了點黃承彥：
「承彥啊承彥，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一樣不饒人。元直我是知道的，前些時日他在新野劉玄德那裡，我去信請他，他都沒應。你倒好，拿你女婿跟元直比，還比得理直氣壯。你這哪裡是帶女婿來拜見長輩，分明是帶著女婿來氣我這個老頭子的。」
他剛想再說什麼，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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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承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麼。
劉表喘勻了氣，重新抬起頭來，看著諸葛亮：
「孔明，你莫要聽你岳父胡說。他能帶你來見我，老夫心裡高興還來不及。這荊州城裡，多少人想見臥龍一面而不得，老夫今日倒是沾了承彥的光，總算把你給見著了。」
諸葛亮聽了岳父和明公之間你來我往的打趣，臉上依舊保持著恭敬的神色，只是嘴角也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等兩位長輩說完了家常話，才端正了坐姿，再次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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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表靠在坐榻的憑几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微微頷首：
「有話便說吧。你既然不是來求官的，那便更不用拘束。就當是一個晚輩，跟長輩說說心裡話。」
諸葛亮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如水：
「明公，以亮之見，曹操平定河北之後，兵鋒正銳，其志不在小。如今北方已無後顧之憂，曹操的下一步，必然是大舉南下。而南下首當其衝者，便是荊州。明公坐擁荊襄七郡，帶甲十萬，據江漢之險，若能守，則天下三分之勢可成；若不能守，則曹操順流而下，江東亦危矣。」
他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劉表。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也沒有任何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於執拗的認真。他拱了拱手，聲音沉穩，一字一句地問道：
「亮斗膽，敢問明公，曹操一旦南下，明公究竟是願守，還是願降？」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這一問不輕不重，卻像一枚石子擲入古井，聽不見水花，只覺得那下沉的力道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劉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看了許久。
他轉頭看了黃承彥一眼，黃承彥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捋著鬍鬚，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