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備便是踏破了隆中的山門，也要將臥龍請出山來
張飛終於從棗樹下轉過身來，走到關羽旁邊，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二哥的後背。他沒有再像方才那樣大喊大叫，只是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二哥，俺老張信你。不管你將來在不在荊州，在不在麥城，俺都跟著你。」
關羽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張飛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但張飛看見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只是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也許是方才喝了太多酒，也許是今晚的風太涼，誰知道呢。
劉備站在廊下，夜風吹著他額前斑白的鬢髮，他望著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光芒，
心裡忽然湧起了一個巨大的疑惑。
他皺起了眉頭，轉過身來看著徐庶，語氣裡帶著深深的不解：
「軍師，備還有一事不明。劉荊州收留備於新野，待備以手足之禮，備感激尚且不及，又怎會去占他的荊州？天書上這般寫法，倒像是備奪了同宗基業一般。這叫備如何心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誠懇的，沒有半分作偽。
他劉備漂泊半生，從幽州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多少次寄人籬下，多少次被人收留。他最重信義，最不願做的事情就是恩將仇報。劉表待他不薄，雖然這些年劉表身邊的蔡瑁和蒯越對他多有猜忌，但劉表本人從未虧待過他。若是天書上說他將來會占據荊州，那豈不是說他劉備要奪同宗基業？這種事情，他做不出來。
張飛聽到大哥這麼一說，也轉過身來，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附和道：「對啊軍師，俺大哥說得在理。那劉荊州雖然病懨懨的，可他好歹也是漢室宗親，跟大哥是同宗兄弟。俺們在新野這幾年，吃的是劉荊州的糧，住的是劉荊州的地，大哥一向教導俺們要知恩圖報，怎麼能去奪人家的基業呢？」
關羽站在一旁，左手攏著長髯，丹鳳眼微微眯起，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也落在了徐庶身上，顯然也在等一個解釋。他不是不相信軍師，但他和大哥一樣，在「荊州」這件事上有著自己的堅持。他關羽讀《春秋》，最重忠義。奪同宗基業這種事，大哥不會做，他也不會讓大哥去做。
徐庶聽完劉備和張飛的疑問，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踱了兩步，在廊下站定，月光從廊簷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深藍色長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了想，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主公所慮，庶完全明白。主公不願奪同宗基業，此乃仁者之心，庶深為敬佩。但請主公容庶斗膽進一言——主公方才問的是，為何天書上會說您將來會擁有荊州。庶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主公身上，而在曹操身上。」
劉備微微一怔：「在曹孟德身上？」
「正是。」
徐庶目光清亮，
「主公請想，如今天下大勢，曹操已定河北，兵鋒正盛。他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南下。而南下第一站，便是荊州。劉荊州雖坐擁荊襄七郡，帶甲十萬，但他如今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膝下兩位公子又年幼。一旦曹操大軍壓境，荊州內部必然生變。庶斗膽問主公一句，若真有那一日，主公是袖手旁觀，坐視曹操吞併荊州，還是挺身而出，為劉荊州守住這份基業？」
「這……」
劉備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當然不可能坐視曹操吞併荊州。曹操若得了荊州，江東便危在旦夕，而他劉備在新野也再無立錐之地。於公於私，於天下大勢於自身存亡，他都必然要與曹操一戰。可他若是與曹操戰，那荊州的人馬、糧草、城池，便不可避免地要由他來排程。到那時候，有些事情就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了，而是形勢逼著他必須去做。
徐庶見劉備沉吟不語，知道他心中正在掙扎，便又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放得更低了，語氣卻更加懇切：「主公，庶再多說一句。劉荊州的身體，如今已經是一日不如一日。庶在荊州待了些時日，對荊州的局勢多少有些了解。劉荊州膝下有二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劉琦體弱多病，劉琮年幼無知，蔡瑁與蒯越擁立劉琮，排擠劉琦，荊州內部早已是暗流涌動。若劉荊州一旦撒手人寰，蔡瑁等人必定會擁立劉琮為主。而劉琮年幼，蔡瑁又是親曹之人，主公以為，到那時候，荊州會落入誰手？」
劉備愣住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操心自家府里的事務，甘氏生產，阿斗降世，他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沒有仔細想過劉表一旦去世之後荊州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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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被徐庶這麼一提醒，他心裡猛地一沉。蔡瑁是親曹派，這在荊州不是秘密。蔡瑁的姐姐嫁給了劉表，蔡家與劉家是姻親，但蔡瑁本人卻一向與曹操眉來眼去。若劉表死後蔡瑁擁立劉琮，而劉琮又年幼無知，那荊州的大權便全在蔡瑁手裡。到那時候，蔡瑁若是開城降曹，曹操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整個荊州。
「所以，」
徐庶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將劉備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庶以為，天書上所說的主公擁有荊州，並非主公去奪劉荊州的基業，而是時局使然，非人力所能抗拒。若曹操南下，劉荊州病故，荊州的存亡便懸於一線。到那時候，主公挺身而出，率荊州軍民共抗曹操，非但不是奪同宗基業，反倒是在替劉荊州保全這份基業，替漢室守住這半壁江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主公，劉荊州若是明事理之人，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也會效仿古人之風。《史記》中載，周公輔佐成王，攝政七年，天下歸心。劉荊州並非愚昧之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年幼難當大任。若他在臨終之前，將荊州託付於主公，請主公務必保全荊州軍民，主公難道能推辭嗎？」
劉備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效仿周公，輔佐幼主！
這八個字像是一把鑰匙，忽然開啟了他心裡那扇一直緊閉著的門。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劉表待他不薄，但也正因為這份不薄，他從來不敢往這方面想。他總是告訴自己，劉表是荊州之主，他是寄居新野的客將，不能越界，不能有非分之想。可徐庶方才那番話，卻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他一直在逃避的問題：如果劉表真的在臨終前將荊州託付給他，他接還是不接？
徐庶見他這副模樣，知道話已經說到了點子上，便不再多說，只是後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主公，天書所示，是將來之勢，而非現在之局。主公今日不必糾結於此，只需心中有數便可。當務之急，在於一人。」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備。
「——在於孔明。」
劉備微微一怔。
關羽和張飛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徐庶。
徐庶從容地整了整衣冠，向著劉備深深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主公方才念出的第一句天書里，提到主公三顧茅廬，請出一位叫諸葛亮的人。這位庶恰好認得。他複姓諸葛，名亮，字孔明，號臥龍，琅琊陽都人，如今隱居在南陽鄧縣的隆中草廬。此人與水鏡先生司馬徽相交甚深，天下名士中素有『臥龍鳳雛』之稱，臥龍便是他，鳳雛則是襄陽龐士元。」
張飛撓了撓後腦勺，嘴裡嘟囔了一句：「臥龍鳳雛？啥意思？聽起來怪唬人的。」被關羽輕輕拍了一下手臂，他才閉上了嘴。
徐庶沒有理會張飛的插嘴，繼續說道：
「孔明此人才學，庶自愧不如。方才庶提到的那篇策論——便是天書中提到的那個《隆中對》，
庶當時看得心服口服，讚嘆他是『天下奇才』。只是庶萬萬沒有想到，這篇策論最終的託付之人，竟然是主公。」
他說到這裡，又向劉備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慚愧：「主公，孔明之才遠勝於庶。庶在主公麾下，不過能為主公分憂一二，而孔明若能輔佐主公，便是能將整個天下納入一盤棋局之中的人物。庶雖在潁川與孔明同窗多年，卻也從未見他真正對誰傾心相交，更不用說主動出山輔佐。可天書上卻說他會為主公所用，而且是讓主公親自去三顧茅廬請來的。這便說明，孔明是願意跟隨主公的。既然天意如此，主公便應當順應天意，即刻去請孔明出山。趁著曹操尚未南下，趁著荊州暫時安穩，趁著一切還來得及。」
劉備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涼風從門廊里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光影在幾個人臉上交替著明暗。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關羽臉上移到張飛臉上，又移回到徐庶臉上。關羽依舊沉默著，左手攏著鬍鬚，右手背在身後，神色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一些從前沒有過的思索。張飛則有些不安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哥，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徐庶的目光堅定而懇切，正在靜靜地等待他的答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茅廁旁邊看到天書的那一瞬間，那種渾身發冷、汗毛倒豎的感覺。他想起了天書上的兩句話。他想起了那個他素未謀面、卻已經註定要追隨他半生的人。他想起了二弟關羽，那個當年在涿郡桃園中與他結拜的漢子，那個在萬軍之中替他擋箭的兄弟，那個會死在一個叫麥城的地方的人。
他不能讓二弟死！
既然天意讓他提前看到了這些，他就不能坐視不理。他知道，他必須去隆中走一趟了。
「好。」
劉備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猶豫和震驚，
他轉向徐庶，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軍師，你與孔明相熟，便請你替備引路。天書所示，備不敢不從。孔明既是大才，備便親自去請。一次不行，便請兩次。兩次不行，便請三次。若天書上說的是真的，那備便是踏破了隆中的山門，也要將臥龍請出山來。」
徐庶被劉備這份鄭重打動，連忙還禮，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主公既已下定決心，庶自當效勞。孔明的住處，庶一清二楚。明日一早，庶便與主公同赴隆中。」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主公方才說天書是喜得貴子之後天降祥瑞。庶以為此言不虛。今日主公有喜事兩樁：一樁是阿斗公子降世，一樁是得了天機指引。此乃雙喜臨門，天佑主公也。」
張飛聽到這裡，也跟著嚷嚷起來：「大哥，俺老張也去！俺倒要看看這個臥龍是個什麼人物，能讓軍師這麼夸，還能讓天書上專門寫一筆！他要是真有本事，俺老張給他當馬伕都行！」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又咧嘴笑開了，方才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早就不見了蹤影。
關羽看了張飛一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他也走上前一步，向劉備抱拳道：「大哥既然要去請賢士，某便在大哥身邊護衛。新野之事，交給別人暫管便是。大哥在哪，某便在哪。」
劉備看著面前這三個人，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是啊，現在還不是慌亂的時候。他還有兄弟在身邊，還有軍師在出謀劃策。天書提前把陷阱指給了他，他便能提前繞開。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他還不知道。但至少，第一步已經變得非常清晰。去隆中，找那個叫諸葛亮的人，把他請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兄弟們一眼，然後雙手抱拳，向三人鄭重地行了一禮。
「如此，便有勞諸位了。明日一早，備當焚香沐浴，整頓行裝，與軍師同赴隆中。」
廊下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晃動，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遠處的前廳里，還有人在笑著喝酒划拳，渾然不知方才在這廊下已經定下了一場將要改變天下命運的決策。夜空中，那片光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消散了，那些字跡也早已無影無蹤，只剩下一輪秋月和幾顆星子，安安靜靜地掛在天上。但劉備知道，那些字已經刻在他的心裡了，這輩子都抹不掉。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目光堅定而沉靜。
遠處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色，這一夜快要過去了，但屬於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關羽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張飛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但張飛看見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只是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也許是方才喝了太多酒，也許是今晚的風太涼，誰知道呢。
劉備站在廊下，夜風吹著他額前斑白的鬢髮，他望著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光芒，
心裡忽然湧起了一個巨大的疑惑。
他皺起了眉頭，轉過身來看著徐庶，語氣裡帶著深深的不解：
「軍師，備還有一事不明。劉荊州收留備於新野，待備以手足之禮，備感激尚且不及，又怎會去占他的荊州？天書上這般寫法，倒像是備奪了同宗基業一般。這叫備如何心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誠懇的，沒有半分作偽。
他劉備漂泊半生，從幽州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多少次寄人籬下，多少次被人收留。他最重信義，最不願做的事情就是恩將仇報。劉表待他不薄，雖然這些年劉表身邊的蔡瑁和蒯越對他多有猜忌，但劉表本人從未虧待過他。若是天書上說他將來會占據荊州，那豈不是說他劉備要奪同宗基業？這種事情，他做不出來。
張飛聽到大哥這麼一說，也轉過身來，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附和道：「對啊軍師，俺大哥說得在理。那劉荊州雖然病懨懨的，可他好歹也是漢室宗親，跟大哥是同宗兄弟。俺們在新野這幾年，吃的是劉荊州的糧，住的是劉荊州的地，大哥一向教導俺們要知恩圖報，怎麼能去奪人家的基業呢？」
關羽站在一旁，左手攏著長髯，丹鳳眼微微眯起，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也落在了徐庶身上，顯然也在等一個解釋。他不是不相信軍師，但他和大哥一樣，在「荊州」這件事上有著自己的堅持。他關羽讀《春秋》，最重忠義。奪同宗基業這種事，大哥不會做，他也不會讓大哥去做。
徐庶聽完劉備和張飛的疑問，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踱了兩步，在廊下站定，月光從廊簷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深藍色長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了想，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主公所慮，庶完全明白。主公不願奪同宗基業，此乃仁者之心，庶深為敬佩。但請主公容庶斗膽進一言——主公方才問的是，為何天書上會說您將來會擁有荊州。庶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主公身上，而在曹操身上。」
劉備微微一怔：「在曹孟德身上？」
「正是。」
徐庶目光清亮，
「主公請想，如今天下大勢，曹操已定河北，兵鋒正盛。他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南下。而南下第一站，便是荊州。劉荊州雖坐擁荊襄七郡，帶甲十萬，但他如今年事已高，體弱多病，膝下兩位公子又年幼。一旦曹操大軍壓境，荊州內部必然生變。庶斗膽問主公一句，若真有那一日，主公是袖手旁觀，坐視曹操吞併荊州，還是挺身而出，為劉荊州守住這份基業？」
「這……」
劉備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當然不可能坐視曹操吞併荊州。曹操若得了荊州，江東便危在旦夕，而他劉備在新野也再無立錐之地。於公於私，於天下大勢於自身存亡，他都必然要與曹操一戰。可他若是與曹操戰，那荊州的人馬、糧草、城池，便不可避免地要由他來排程。到那時候，有些事情就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了，而是形勢逼著他必須去做。
徐庶見劉備沉吟不語，知道他心中正在掙扎，便又向前邁了一步，聲音放得更低了，語氣卻更加懇切：「主公，庶再多說一句。劉荊州的身體，如今已經是一日不如一日。庶在荊州待了些時日，對荊州的局勢多少有些了解。劉荊州膝下有二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劉琦體弱多病，劉琮年幼無知，蔡瑁與蒯越擁立劉琮，排擠劉琦，荊州內部早已是暗流涌動。若劉荊州一旦撒手人寰，蔡瑁等人必定會擁立劉琮為主。而劉琮年幼，蔡瑁又是親曹之人，主公以為，到那時候，荊州會落入誰手？」
劉備愣住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操心自家府里的事務，甘氏生產，阿斗降世，他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沒有仔細想過劉表一旦去世之後荊州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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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被徐庶這麼一提醒，他心裡猛地一沉。蔡瑁是親曹派，這在荊州不是秘密。蔡瑁的姐姐嫁給了劉表，蔡家與劉家是姻親，但蔡瑁本人卻一向與曹操眉來眼去。若劉表死後蔡瑁擁立劉琮，而劉琮又年幼無知，那荊州的大權便全在蔡瑁手裡。到那時候，蔡瑁若是開城降曹，曹操便可兵不血刃地拿下整個荊州。
「所以，」
徐庶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將劉備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庶以為，天書上所說的主公擁有荊州，並非主公去奪劉荊州的基業，而是時局使然，非人力所能抗拒。若曹操南下，劉荊州病故，荊州的存亡便懸於一線。到那時候，主公挺身而出，率荊州軍民共抗曹操，非但不是奪同宗基業，反倒是在替劉荊州保全這份基業，替漢室守住這半壁江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主公，劉荊州若是明事理之人，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也會效仿古人之風。《史記》中載，周公輔佐成王，攝政七年，天下歸心。劉荊州並非愚昧之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年幼難當大任。若他在臨終之前，將荊州託付於主公，請主公務必保全荊州軍民，主公難道能推辭嗎？」
劉備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效仿周公，輔佐幼主！
這八個字像是一把鑰匙，忽然開啟了他心裡那扇一直緊閉著的門。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劉表待他不薄，但也正因為這份不薄，他從來不敢往這方面想。他總是告訴自己，劉表是荊州之主，他是寄居新野的客將，不能越界，不能有非分之想。可徐庶方才那番話，卻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他一直在逃避的問題：如果劉表真的在臨終前將荊州託付給他，他接還是不接？
徐庶見他這副模樣，知道話已經說到了點子上，便不再多說，只是後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主公，天書所示，是將來之勢，而非現在之局。主公今日不必糾結於此，只需心中有數便可。當務之急，在於一人。」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備。
「——在於孔明。」
劉備微微一怔。
關羽和張飛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徐庶。
徐庶從容地整了整衣冠，向著劉備深深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主公方才念出的第一句天書里，提到主公三顧茅廬，請出一位叫諸葛亮的人。這位庶恰好認得。他複姓諸葛，名亮，字孔明，號臥龍，琅琊陽都人，如今隱居在南陽鄧縣的隆中草廬。此人與水鏡先生司馬徽相交甚深，天下名士中素有『臥龍鳳雛』之稱，臥龍便是他，鳳雛則是襄陽龐士元。」
張飛撓了撓後腦勺，嘴裡嘟囔了一句：「臥龍鳳雛？啥意思？聽起來怪唬人的。」被關羽輕輕拍了一下手臂，他才閉上了嘴。
徐庶沒有理會張飛的插嘴，繼續說道：
「孔明此人才學，庶自愧不如。方才庶提到的那篇策論——便是天書中提到的那個《隆中對》，
庶當時看得心服口服，讚嘆他是『天下奇才』。只是庶萬萬沒有想到，這篇策論最終的託付之人，竟然是主公。」
他說到這裡，又向劉備深深一揖，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慚愧：「主公，孔明之才遠勝於庶。庶在主公麾下，不過能為主公分憂一二，而孔明若能輔佐主公，便是能將整個天下納入一盤棋局之中的人物。庶雖在潁川與孔明同窗多年，卻也從未見他真正對誰傾心相交，更不用說主動出山輔佐。可天書上卻說他會為主公所用，而且是讓主公親自去三顧茅廬請來的。這便說明，孔明是願意跟隨主公的。既然天意如此，主公便應當順應天意，即刻去請孔明出山。趁著曹操尚未南下，趁著荊州暫時安穩，趁著一切還來得及。」
劉備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涼風從門廊里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光影在幾個人臉上交替著明暗。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關羽臉上移到張飛臉上，又移回到徐庶臉上。關羽依舊沉默著，左手攏著鬍鬚，右手背在身後，神色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一些從前沒有過的思索。張飛則有些不安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哥，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徐庶的目光堅定而懇切，正在靜靜地等待他的答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茅廁旁邊看到天書的那一瞬間，那種渾身發冷、汗毛倒豎的感覺。他想起了天書上的兩句話。他想起了那個他素未謀面、卻已經註定要追隨他半生的人。他想起了二弟關羽，那個當年在涿郡桃園中與他結拜的漢子，那個在萬軍之中替他擋箭的兄弟，那個會死在一個叫麥城的地方的人。
他不能讓二弟死！
既然天意讓他提前看到了這些，他就不能坐視不理。他知道，他必須去隆中走一趟了。
「好。」
劉備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猶豫和震驚，
他轉向徐庶，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軍師，你與孔明相熟，便請你替備引路。天書所示，備不敢不從。孔明既是大才，備便親自去請。一次不行，便請兩次。兩次不行，便請三次。若天書上說的是真的，那備便是踏破了隆中的山門，也要將臥龍請出山來。」
徐庶被劉備這份鄭重打動，連忙還禮，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主公既已下定決心，庶自當效勞。孔明的住處，庶一清二楚。明日一早，庶便與主公同赴隆中。」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主公方才說天書是喜得貴子之後天降祥瑞。庶以為此言不虛。今日主公有喜事兩樁：一樁是阿斗公子降世，一樁是得了天機指引。此乃雙喜臨門，天佑主公也。」
張飛聽到這裡，也跟著嚷嚷起來：「大哥，俺老張也去！俺倒要看看這個臥龍是個什麼人物，能讓軍師這麼夸，還能讓天書上專門寫一筆！他要是真有本事，俺老張給他當馬伕都行！」
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又咧嘴笑開了，方才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早就不見了蹤影。
關羽看了張飛一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他也走上前一步，向劉備抱拳道：「大哥既然要去請賢士，某便在大哥身邊護衛。新野之事，交給別人暫管便是。大哥在哪，某便在哪。」
劉備看著面前這三個人，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是啊，現在還不是慌亂的時候。他還有兄弟在身邊，還有軍師在出謀劃策。天書提前把陷阱指給了他，他便能提前繞開。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他還不知道。但至少，第一步已經變得非常清晰。去隆中，找那個叫諸葛亮的人，把他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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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有勞諸位了。明日一早，備當焚香沐浴，整頓行裝，與軍師同赴隆中。」
廊下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晃動，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遠處的前廳里，還有人在笑著喝酒划拳，渾然不知方才在這廊下已經定下了一場將要改變天下命運的決策。夜空中，那片光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消散了，那些字跡也早已無影無蹤，只剩下一輪秋月和幾顆星子，安安靜靜地掛在天上。但劉備知道，那些字已經刻在他的心裡了，這輩子都抹不掉。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目光堅定而沉靜。
遠處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色，這一夜快要過去了，但屬於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