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雙喜臨門
建安十二年秋，
新野。
這一日，新野城裡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喜氣。街上往來的百姓看見劉府門前的僕役個個面帶笑容，連拴馬樁旁邊的幾匹老馬都似乎比平日裡精神了幾分。好事的人湊上去一打聽，才知道是劉使君的夫人甘氏剛剛誕下了一位公子。母子平安，闔府同慶。這訊息不長腿卻跑得比風還快，不到半日光景，整個新野都知道劉使君得了一個兒子。
說實話，劉備這些年顛沛流離，從幽州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半生輾轉，膝下子嗣一直不旺。如今甘夫人在新野生下一個白胖的大小子，怎麼能不歡喜？
他在庭院裡站了片刻，抬頭望了望天，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幾縷白雲掛在遠處一動不動，像是老天爺也在替他高興。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前廳，對著府中的管事揮了揮手，嗓門都比平日裡敞亮了幾分：「今日府中設宴，不拘上下，凡在府中當差的，每人賞一壺酒、兩斤肉。去辦吧。」管事的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張羅了。
訊息傳下去之後，整個劉府便熱鬧了起來。廚下殺了兩隻羊，又從地窖里搬出幾壇陳了多年的老酒。到了晚間，前廳和後院裡都擺上了案席，雖然比不得曹操在許都的排場，也沒有孫權在江東的富庶，但劉備待人一向寬厚，府中上下不拘禮數，觥籌交錯，倒也熱鬧非凡。
劉備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左右兩側分坐著關羽和張飛。
關羽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常服，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絲絛，長髯垂在胸前，丹鳳眼微微眯著，一隻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攏著鬍鬚，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張飛卻是早就喝開了，那張黑堂堂的圓臉上泛著紅光，衣襟不知什麼時候敞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裡面一層貼身的粗布短褐。他一隻手舉著酒碗，另一隻手拍著桌子，震得案上的碗碟都跟著跳，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笑起來的聲音能把屋頂的灰塵都震下來。
「大哥，俺老張今日高興！」張飛端著酒碗站起來，腳步已經有些踉蹌了，碗裡的酒灑了小半在桌上，他渾然不覺，「大哥這些年在外面奔波，好不容易又得了一個兒子，這就是天大的喜事！俺先干為敬！」
說著仰頭咕咚咕咚將大半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進了衣領里，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胡亂一抹嘴，哈哈大笑。
關羽也舉起酒碗，向劉備微微頷首。他沒有張飛那麼激動，但語氣里也帶著由衷的欣慰：「大哥半生漂泊，如今喜得一子，此乃天佑仁者。弟敬大哥一碗。」他說著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放下酒碗後又習慣性地攏了攏鬍鬚，那部漂亮的長髯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墨色光澤。
劉備笑著舉起酒碗回敬，一碗接一碗地喝著，臉上是難得一見的舒朗。
他年近五十了，半生輾轉，寄人籬下，日子從來都過得緊繃繃的。今夜是他少有的放鬆時刻。甘氏生產順利，母子平安，府中上下同慶，兩旁的案席上坐滿了隨他多年的老卒和幕僚，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他端著一碗酒，笑著看張飛已經開始拉著幾個老卒划拳，關羽在一旁搖頭苦笑。這些面孔都是跟著他從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能坐在一起吃一頓安穩飯，比什麼都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備覺得腹中有些漲，便起身離席，沿著迴廊往茅廁走去。秋夜的涼風從庭院裡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殘香和泥土的清苦氣，吹在臉上格外醒神。
他腳下有些虛浮，方才喝得確實不少，但腦子還算清醒，扶著廊柱走了一段，拐過一道月門，來到後院僻靜的角落。
茅廁在院子深處，旁邊種著幾棵棗樹，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劉備解完手，整理好衣袍，正打算沿著原路返回前廳，忽然覺得頭頂上的夜空似乎比方才亮了些。
他起初以為是酒勁上來了，眼花了，便搖了搖頭，又用力眨了眨眼。可那光亮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亮了。
怎麼回事？
劉備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往夜空中望去。
起初只是一個極小的光點，懸在西北方向的夜空中，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個針尖大的洞，漏出了一縷光。劉備眯起眼睛，正要以為是哪顆星子今夜格外明亮，那光點卻開始變大了。不是變大，是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極高的天穹深處向他所在的這方天地緩緩降落。他站在棗樹下，腳下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那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漸漸地，他從那團光芒中辨出了形狀。不是雲，不是星，不是月，而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幕，像一塊被無形的手托在夜空中的白色玉璧，懸停在半空中，無聲無息，光芒內斂而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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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平日裡在竹簡上看到的那種刀刻墨書的隸字，也不是帛書上那種筆畫繁複的古篆。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型，筆畫極簡，結構方正，每一個字都在光芒中熠熠生輝，像是用光本身寫成的一樣。
字跡排列得整整齊齊，一行一行地從光芒中浮出來，速度不緊不慢，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筆一畫地書寫。
第一行字浮了出來：東漢最終滅亡，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按照《隆中對》，在益州建立蜀國，打著興復漢室的旗號，想延續漢統，不過最後失敗。
劉備瞪大了眼睛，酒意在這一瞬間醒了大半。
東漢最終滅亡？
什麼是東漢？
諸葛亮是誰？
《隆中對》是什麼？
益州？蜀國？
興復漢室？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第二行字已經緊跟著浮現了出來。
第二行字寫的是：孫權背盟，關羽丟失荊州，於麥城遇害。
二弟？荊州？麥城遇害？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重重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仰頭望著那片光幕，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蟬同時在耳邊鳴叫。
震驚之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身後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扶著柱子站穩，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酒意還是寒意，也許是兩者都有。
他用力搖了搖頭，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酒後的幻覺。可那片光芒還在，那些字跡也還在，紋絲不動地浮在夜空中。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光芒中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意，照在他臉上，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點燃了一盞無形的燈。周圍的一切彷佛都被這片光芒隔絕了，風聲停了，蟲鳴靜了，連前廳傳來的張飛的划拳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頭頂那片神秘莫測的天書。
他想把目光移開，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些字像是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了光幕之上。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確實實是兩行字，不多不少。第一行說他會三顧茅廬請出一個叫諸葛亮的人，在益州建立蜀國，興復漢室，但最終失敗。第二行說孫權背盟，二弟關羽會在荊州丟失，在一個叫麥城的地方遇害。
他念出「遇害」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
劉備不願意相信，可那字就在那裡，光芒熠熠，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
新野。
這一日，新野城裡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喜氣。街上往來的百姓看見劉府門前的僕役個個面帶笑容，連拴馬樁旁邊的幾匹老馬都似乎比平日裡精神了幾分。好事的人湊上去一打聽，才知道是劉使君的夫人甘氏剛剛誕下了一位公子。母子平安，闔府同慶。這訊息不長腿卻跑得比風還快，不到半日光景，整個新野都知道劉使君得了一個兒子。
說實話，劉備這些年顛沛流離，從幽州到徐州，從徐州到荊州，半生輾轉，膝下子嗣一直不旺。如今甘夫人在新野生下一個白胖的大小子，怎麼能不歡喜？
他在庭院裡站了片刻，抬頭望了望天，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幾縷白雲掛在遠處一動不動，像是老天爺也在替他高興。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前廳，對著府中的管事揮了揮手，嗓門都比平日裡敞亮了幾分：「今日府中設宴，不拘上下，凡在府中當差的，每人賞一壺酒、兩斤肉。去辦吧。」管事的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張羅了。
訊息傳下去之後，整個劉府便熱鬧了起來。廚下殺了兩隻羊，又從地窖里搬出幾壇陳了多年的老酒。到了晚間，前廳和後院裡都擺上了案席，雖然比不得曹操在許都的排場，也沒有孫權在江東的富庶，但劉備待人一向寬厚，府中上下不拘禮數，觥籌交錯，倒也熱鬧非凡。
劉備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左右兩側分坐著關羽和張飛。
關羽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常服，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絲絛，長髯垂在胸前，丹鳳眼微微眯著，一隻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攏著鬍鬚，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幾分。
張飛卻是早就喝開了，那張黑堂堂的圓臉上泛著紅光，衣襟不知什麼時候敞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裡面一層貼身的粗布短褐。他一隻手舉著酒碗，另一隻手拍著桌子，震得案上的碗碟都跟著跳，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笑起來的聲音能把屋頂的灰塵都震下來。
「大哥，俺老張今日高興！」張飛端著酒碗站起來，腳步已經有些踉蹌了，碗裡的酒灑了小半在桌上，他渾然不覺，「大哥這些年在外面奔波，好不容易又得了一個兒子，這就是天大的喜事！俺先干為敬！」
說著仰頭咕咚咕咚將大半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進了衣領里，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胡亂一抹嘴，哈哈大笑。
關羽也舉起酒碗，向劉備微微頷首。他沒有張飛那麼激動，但語氣里也帶著由衷的欣慰：「大哥半生漂泊，如今喜得一子，此乃天佑仁者。弟敬大哥一碗。」他說著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放下酒碗後又習慣性地攏了攏鬍鬚，那部漂亮的長髯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墨色光澤。
劉備笑著舉起酒碗回敬，一碗接一碗地喝著，臉上是難得一見的舒朗。
他年近五十了，半生輾轉，寄人籬下，日子從來都過得緊繃繃的。今夜是他少有的放鬆時刻。甘氏生產順利，母子平安，府中上下同慶，兩旁的案席上坐滿了隨他多年的老卒和幕僚，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他端著一碗酒，笑著看張飛已經開始拉著幾個老卒划拳，關羽在一旁搖頭苦笑。這些面孔都是跟著他從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能坐在一起吃一頓安穩飯，比什麼都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劉備覺得腹中有些漲，便起身離席，沿著迴廊往茅廁走去。秋夜的涼風從庭院裡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殘香和泥土的清苦氣，吹在臉上格外醒神。
他腳下有些虛浮，方才喝得確實不少，但腦子還算清醒，扶著廊柱走了一段，拐過一道月門，來到後院僻靜的角落。
茅廁在院子深處，旁邊種著幾棵棗樹，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劉備解完手，整理好衣袍，正打算沿著原路返回前廳，忽然覺得頭頂上的夜空似乎比方才亮了些。
他起初以為是酒勁上來了，眼花了，便搖了搖頭，又用力眨了眨眼。可那光亮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亮了。
怎麼回事？
劉備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往夜空中望去。
起初只是一個極小的光點，懸在西北方向的夜空中，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個針尖大的洞，漏出了一縷光。劉備眯起眼睛，正要以為是哪顆星子今夜格外明亮，那光點卻開始變大了。不是變大，是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極高的天穹深處向他所在的這方天地緩緩降落。他站在棗樹下，腳下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那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漸漸地，他從那團光芒中辨出了形狀。不是雲，不是星，不是月，而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幕，像一塊被無形的手托在夜空中的白色玉璧，懸停在半空中，無聲無息，光芒內斂而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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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平日裡在竹簡上看到的那種刀刻墨書的隸字，也不是帛書上那種筆畫繁複的古篆。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型，筆畫極簡，結構方正，每一個字都在光芒中熠熠生輝，像是用光本身寫成的一樣。
字跡排列得整整齊齊，一行一行地從光芒中浮出來，速度不緊不慢，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筆一畫地書寫。
第一行字浮了出來：東漢最終滅亡，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按照《隆中對》，在益州建立蜀國，打著興復漢室的旗號，想延續漢統，不過最後失敗。
劉備瞪大了眼睛，酒意在這一瞬間醒了大半。
東漢最終滅亡？
什麼是東漢？
諸葛亮是誰？
《隆中對》是什麼？
益州？蜀國？
興復漢室？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第二行字已經緊跟著浮現了出來。
第二行字寫的是：孫權背盟，關羽丟失荊州，於麥城遇害。
二弟？荊州？麥城遇害？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重重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仰頭望著那片光幕，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蟬同時在耳邊鳴叫。
震驚之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身後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扶著柱子站穩，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酒意還是寒意，也許是兩者都有。
他用力搖了搖頭，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酒後的幻覺。可那片光芒還在，那些字跡也還在，紋絲不動地浮在夜空中。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光芒中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意，照在他臉上，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點燃了一盞無形的燈。周圍的一切彷佛都被這片光芒隔絕了，風聲停了，蟲鳴靜了，連前廳傳來的張飛的划拳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頭頂那片神秘莫測的天書。
他想把目光移開，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些字像是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了光幕之上。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確實實是兩行字，不多不少。第一行說他會三顧茅廬請出一個叫諸葛亮的人，在益州建立蜀國，興復漢室，但最終失敗。第二行說孫權背盟，二弟關羽會在荊州丟失，在一個叫麥城的地方遇害。
他念出「遇害」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
劉備不願意相信，可那字就在那裡，光芒熠熠，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