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親射虎,看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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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二年的秋天,江東的天氣比往年涼得更早些。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灌進山林里,將滿山的枯葉吹得嘩嘩作響。天色已經擦黑了,西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潑了一盆將凝未凝的鉛水,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庱亭的山林里,一隊人馬正沿著崎嶇的山道緩緩前行。馬蹄踩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發出沉悶而雜亂的聲響,間或夾雜著幾聲獵犬的吠叫和士卒們低聲的呼喝。

  隊伍中央,一個方頤大口,碧眼紫髯的年輕男子策馬而立,正眯著眼睛掃視著前方的密林。

  這人便是孫權。

  他今年二十六歲,繼承了父兄在江東打下的基業已經整整五個年頭。

  五年來,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沒有一天真正安穩過。外有曹操虎視眈眈,內有山越叛亂不斷,朝堂上還有一班老臣時時拿他和父兄比較,說他年紀太輕,說他威望不夠,說他擔不起江東的重擔。

  這些話他從來沒有當面回應過,可壓在他肩頭的那份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東政務繁忙,整日埋在案牘之中,難得有閒暇縱馬山林。所以今日孫權率眾來庱亭射虎,本是為了散心。

  他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身穿絳紫色的錦袍,腰間佩著一柄三尺長的環首刀,揹負雕弓,鞍側掛著一壺白羽箭。那張弓是他兄長孫策留下來的,弓身用上等柘木製成,兩端鑲著犀角。

  「主公,天色將晚,是不是該回營了?」身旁一個身材矮小卻精悍異常的漢子策馬上前,低聲勸道。這人叫谷利,是孫權的貼身近侍,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做事穩重。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短刀,臉上帶著幾分憂慮。山林里的老虎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這種天色將暗的時候,猛獸最是活躍。

  孫權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盯著前方的密林。「再往前面看看。今日出來一趟,連只野兔都沒打著,就這麼空手回去,豈不讓將士們笑話?」

  話音剛落,前方的獵犬忽然狂吠起來,幾條體型碩大的獵犬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一邊狂叫一邊往密林深處衝去。緊接著,灌木叢中傳來一陣低沉而粗重的喘息聲,那是野獸的呼吸,沉重得像是有人在拉動一口破風箱。灌木劇烈地搖晃了幾下,然後猛地向兩邊分開,一道巨大的影子從密林中躥了出來。

  老虎!

  那是一隻成年的華南虎,身長超過一丈,肩高及人腰,渾身的皮毛在暮色中泛著金黃色的光澤,上面布滿了墨色的斑紋。

  它從灌木叢中躍出的姿態流暢而兇猛,四肢在空中劃出四道弧線,落地的時候,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四顆匕首般長短的獠牙,對著馬隊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吼!」

  那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開來,震得樹枝上枯黃的葉子簌簌而落,幾匹戰馬驚得前蹄騰空,發出悽厲的嘶鳴。

  孫權座下的黑馬也受了驚,猛地往後退了兩步,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他從馬背上掀下去。他用力拽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坐騎。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意。他今日出來射虎,虎果然來了。

  「都退下!」

  他大喝一聲,從鞍側抽出那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雙臂發力,將那張犀角弓拉成了滿月。弓弦繃得緊緊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崩斷。他眯起一隻眼睛,箭頭對準了那隻猛虎的左眼,手指一松,箭矢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破空而去。

  老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那支箭沒有射中眼睛,擦著老虎的耳朵飛了過去,釘在了它身後的一棵松樹上,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抖。老虎被激怒了,它低吼一聲,後腿猛蹬地面,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塊被投石機丟擲去的巨石,直直地朝著孫權的方向撲了過來。

  黑馬徹底受驚了。

  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鳴,前蹄猛地一抬,將孫權從馬背上掀了下去。孫權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背磕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中的弓也脫了手,飛出去老遠。他還沒來得及翻身爬起來,那隻老虎已經撲到了他面前,一雙巨大的前爪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他的胸口像是被壓上了一塊數百斤重的巨石,肋骨被壓得咯吱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老虎口中的腥臭味撲面而來,熱烘烘的,帶著腐爛生肉的氣息,那四顆獠牙距離他的咽喉不過咫尺,口水滴在他的臉上,又黏又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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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的護衛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拔出刀劍想要衝上來救人,可老虎離孫權太近了,任何攻擊都可能誤傷主公。周泰和凌統急得眼睛都紅了,卻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上前。谷利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破了,可誰也不敢動。

  孫權被老虎壓在身下,腦子裡嗡嗡作響。死亡的陰影壓在他的頭頂,他甚至能感覺到老虎的爪子已經刺穿了他的錦袍,刺進了他胸口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他的手在身旁胡亂摸索著,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任何東西,來抵擋這致命的一擊。手指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葉間划過,忽然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硬物,是刀柄。他腰間的環首刀在摔下馬的時候滑到了身側,此刻正好在他的手邊。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短刀從鞘中拔了出來,手腕一翻,刀尖對準了老虎的腹部,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往上一捅。刀鋒刺穿了皮毛和肌肉,直沒至柄。滾燙的虎血從傷口中噴涌而出,澆了他一臉一身。老虎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前爪從他胸口鬆開,整個身子往後仰去。

  孫權趁著這個機會,雙手握住刀柄,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刀鋒在虎腹中又往裡推進了幾分。

  「吼!」

  老虎的咆哮聲越來越弱,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終於轟然倒地,壓在了他的腿上。鮮血從虎腹的傷口中汩汩流出,在他身下匯成了一片暗紅色的血泊,帶著濃烈的鐵鏽般的腥氣。

  孫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刺痛。身上的力氣在方才那致命一擊中已經全部耗盡了,他連推開壓在腿上的虎屍都做不到。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是嗡鳴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周圍的呼喊聲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就算老虎沒有咬斷他的喉嚨,這份力竭與劇痛也足以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之中。他仰面躺在血泊里,目光渙散地望著頭頂的天空,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天上憑空出現一塊光幕。

  一開始他以為那是自己瀕死前產生的幻覺。人死之前,眼前會出現走馬燈般的幻象,老輩人都這麼說。可那片光芒太亮了,太真實了,不像是一個垂死之人腦海中浮現的虛影。

  像是有人將正午的日光凝聚成了一道光柱,從天穹深處直直地垂落下來,懸停在孫權頭頂的半空中。光芒的邊緣清晰而鋒利,將暮色沉沉的秋空割成了兩半,一半是灰藍色的黃昏,一半是耀眼的白。

  然後,光芒之中,有字跡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型,筆畫極簡,結構方正,每一個字都在光芒中熠熠生輝,像是用光本身寫成的一樣。字跡排列得整整齊齊,一行一行地從光芒中浮出來,速度不緊不慢,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筆一畫地書寫。

  孫權瞪大了眼睛,一時間連胸口的劇痛都忘了。

  他怔怔地望著那片光芒,望著那些浮動的字跡,

  自己是已經死了嗎?

  他不由得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死了,

  怎麼會大白天的在天空中看到這種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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