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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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站在石階的陰影里,渾身都在發抖。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石壁上冰涼粗礪的磚縫,指甲陷進了磚縫間的泥灰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死白色。

  他咬緊了牙關,牙根咬得咯吱作響,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地跳著,那種頭風發作前的熟悉的感覺又隱隱涌了上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去揉太陽穴,也沒有去捂額頭。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榻上那個清瘦的身影,盯著那張在燭光中半明半暗的臉,盯著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卻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兒子。

  他沒有衝進去。

  因為他曹孟德見過比這更醜陋的事情。

  他悄無聲息地轉過身,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一直走到庭院中央那棵桂樹下,才停下腳步。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刀鋒還要冷。

  許褚已經押送完曹植回來了,此刻正帶著幾個虎賁衛守在庭院中,見曹操從書房裡走出來,臉色不對,立刻迎上前去。「司空!」

  曹操抬起手,指了指書房的方向。

  「書房書架後面有一道暗門,暗門底下是一間密室。你帶人進去,把裡面的人給我帶出來。一個也不許放走。」

  許褚沒有絲毫遲疑,抱拳應了一聲:「諾!」

  隨即點了幾個虎賁衛,大步流星地衝進了書房。

  片刻之後,密室里傳來一陣驚叫和桌椅翻倒的聲響,緊接著,許褚一手一個,將曹丕和吳質從暗門裡拎了出來。

  吳質的冠巾在掙扎中歪到了一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可當他看到月光下站著的那個人的臉色時,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曹丕被許褚反剪著雙手,衣襟在拉扯中散開了,頭髮也散了,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只是低著頭,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曹操站在桂樹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直。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沒有說話。

  可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讓人恐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看著吳質,聲音平靜得近乎於冷酷。

  「吳質,你就是這麼教導我兒子的?」

  吳質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面,不敢抬頭,不敢辯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曹操將目光轉向曹丕。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憤怒,甚至沒有了失望,只剩下一種極為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庭院裡的桂花落了好幾朵在曹丕散亂的頭髮上。

  「子桓,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說。這句話很輕,輕得像是被秋風吹散的桂花。但落在曹丕的耳朵里,卻比任何一聲怒吼都更讓他渾身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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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低著頭,咬著牙,始終沒敢開口說一句話。

  曹操轉過身,不再看他。

  他對許褚揮了揮手。

  「吳質押入天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五官中郎將禁足府中,撤去府中所有侍衛,換上虎賁衛看守。沒有我的准許,不許他出府半步,更不許任何人探視!」

  許褚抱拳應道:「諾!」

  他彎下腰,一把將吳質從地上拽起來,動作毫不客氣。

  虎賁衛們押著兩人,魚貫而出,庭院裡漸漸安靜了下來。

  曹操沒有離開。他獨自一人站在桂樹下,揹著手,仰頭望著夜空。

  雲層已經散盡了,月光清澈如水,灑滿了整座庭院,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顯得格外孤峭。

  桂花的香氣依舊濃郁,但在這一刻,他卻覺得這股香味有些發膩,膩得讓人反胃。

  他的腦海里翻湧著無數的念頭,亂糟糟的,像是被人攪渾了一池水。

  他當然知道,帝王之家的繼承之爭從來都是血淋淋的。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他自己家裡。

  曹丕要害曹沖。

  他的二兒子要用毒蛇去咬死他的小兒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了下去。

  天書。

  天書告訴他曹丕會代漢自立。

  他當時不理解,沖兒那麼聰明,子建那麼有才,為什麼天書偏偏選中了那個最不起眼的子桓?

  可今夜他親眼看到了。

  曹植趴在嫂嫂窗下偷看沐浴,醉醺醺地吟詩作賦,重酒色,迷美色,這種人連自己的褲腰帶都管不住,怎麼管天下?

  而曹丕,這個他平日裡不怎麼在意的二兒子,心思縝密,能忍常人不能忍,夠狠夠絕,做事不擇手段。

  這種人,的確比他那幾個兄弟更適合當皇帝。

  天書沒有騙他曹孟德啊。

  可問題是,若不是天書讓他今晚來到曹丕的府邸,那麼吳質這個計策會不會真的被執行?

  沖兒如果死了。子建又,性子輕浮,不堪大任。剩下的兒子裡,彰兒只會打仗,熊兒體弱多病。到那時候,自己這個二兒子就真成了最合適的繼承人!

  不是因為他曹丕有多出色,而是因為其他更出色的都死了,就剩他一個了。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想到這裡,曹操的脊背忽然躥起一陣寒意。

  原來天書不只是告訴他未來的結局,更是在給他指路,上天在替他曹孟德撥開迷霧,讓他看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獠牙。

  「天意啊。」

  曹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此乃天意也。」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寒意壓了下去。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一輪冷月,眯起了眼睛。

  他不知道沖兒將來會怎樣,但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曹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能在密室里冷靜地討論如何用毒蛇殺死親弟弟的人,這種人當了皇帝,會是什麼樣子?

  他曹操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基業,不能交到一個殺弟篡位的小人手裡。也不能交到一個只會喝酒寫詩的浪蕩子手裡。更不能交到一個只會打仗的莽夫手裡。

  他要重新培養繼承人了。

  不是某一個兒子,而是所有的兒子。

  沖兒要保護好,好好栽培,這是曹氏最聰慧的苗子,無論如何不能折了。

  子建要把酒戒了,把那幫只會吹捧他的文人清客趕走,好好學學怎麼做人做事。

  曹彰要繼續帶兵,但要給他配幾個穩重可靠的謀士,讓他學會用腦子,不只是用力氣。

  至於子桓——曹操又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目光複雜,這個孽障要敲打,要管教,要讓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永遠不能做。


  庭院外面,許褚已經安排好了押送的事宜,他大步走回來復命。

  曹操看著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仲康,從今日起,倉舒身邊加派人手,所有飲食起居,一律嚴查。他後院那些蛇,明日全部清走,一條不留。」

  許褚抱拳應道:「諾。」

  他沒有多問,但他從司空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罕見的凝重。

  曹操邁開步子,向司空府的方向走去。

  他曹操這輩子,註定是看不到天下一統的那一天了。

  但他至少要給這天下留下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這個繼承人,不一定是沖兒,不一定是子建,也不一定是子桓。

  但不管最後是誰,他必須是一個不會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的人。

  如果曹丕最終還是那個代漢自立的人,那他至少要讓曹丕變成一個像樣的皇帝。

  如果曹丕不是那個人,那他就要親手培養出一個更好的人來取代他。

  天意讓他提前看到了這些,他便不能辜負了這份天意。不能辜負了沖兒的性命,不能辜負了這篇天書,更不能辜負了自己打了三十年才打下來的江山。

  曹操登上了馬車。坐定之後,他撩開車簾,又看了一眼曹丕府邸那座燈火通明的書房。書房裡的人已經被押走了,但那些在密室里說過的話,已經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心裡,再也拔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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