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世子之爭，向來如此
穿過正堂旁邊的月門，前方是一排廂房，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盡頭處還掛著一盞孤零零的絹燈，光線昏暗，將迴廊的青石地面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暈。廂房的幾扇窗戶都黑著，想來是僕從們已經歇下了。
曹操放輕了腳步，正要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凌亂而慌張，還夾雜著幾聲壓低了嗓子的低語。他停下腳步，抬眼望去，只見兩個穿著僕從服飾的人從迴廊拐角處轉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臉上的神情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慌亂。
那兩人剛拐過彎，一抬頭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曹操。他們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其中一人手裡端著的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盆里的水灑了一地，在青石地面上濺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另一人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曹操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何事如此驚慌？」他開口問道，聲音不大，語氣也算平和，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卻已經不動聲色地將兩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兩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其中一人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回……回司空，沒……沒什麼事，就是，就是方才後院有動靜，小的們以為是……以為是野貓翻牆，出來看看……」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野貓？」
曹操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他方才在後院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許褚帶著虎賁衛押走了曹植，這兩個人不可能沒聽到。
他們不說實話，反而拿「野貓」來搪塞，那就是在隱瞞什麼。
「一隻野貓就讓你們連銅盆都端不穩了？」
另一人見同伴圓不下去了，連忙接過話頭，聲音又急又快：
「回司空，是小的們沒用，方才聽到後院有響動，心裡害怕，所以才……才失了態。公子已經睡下了，小的們這就去通報——」
「睡了？」
曹操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投向了迴廊深處還亮著燈火的書房，書房的窗紙上映著跳動的燭光，明亮而穩定，沒有絲毫將要熄滅的跡象。
他冷哼了一聲，「書房燈火通明，你們說公子睡了？」
兩人伏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裳。方才說話的那個僕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顯然是再也編不出任何藉口了。
曹操沒有再問下去。
方才他在後院撞見曹植趴在甄姬耳房的後窗上時，曹丕就不在耳房之中。
按常理，妻甄氏在耳房沐浴，子桓作為丈夫，就算不在房中相陪，也應當在正堂候著。
可他沒有。
他既不在耳房，也不在正堂，而是大半夜的不睡覺，躲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
他絕對在見什麼人，或者在做什麼事，而這些事，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
曹操眯起了眼睛，不再理會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僕從，邁開步子，徑直向書房走去。
那兩個僕從跪在原地，不敢抬頭，也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並不高大的背影緩緩走遠，心裡頭翻湧著同樣的念頭：完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閂。
曹操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算大，四壁都是書架，架上排滿了竹簡和帛書，案頭堆著一摞批閱了一半的公文，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
燭台上點著三支蠟燭，燭火靜靜地燃著，將整個書房照得明亮而安靜。
案後空無一人，兩側的坐榻也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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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目光在書架之間緩緩掃過，忽然停在了一處。
那排書架最右側的一角，書簡的擺放方式與其他幾格略有不同。
別的格子裡竹簡都是從左往右排列，唯有那一格，幾卷竹簡是從右往左放的，這細微的差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曹操的眼睛何等毒辣，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蹺。
他走上前去，伸手推了推那格書架。
書架紋絲不動。
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曹操收回手，仔細觀察那格書架的下方。
青石地面上，
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從書架的底部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牆角。
那痕跡很細，像是有什麼重物被反覆挪動，在石面上磨出來的。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書架最右側的邊框，用力往左邊一推。
書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露出後面一扇半人高的木製暗門。
暗門不大，做得極為精巧，門板和書架的背板渾然一體，若不是從裡面開啟，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門框四周沒有鎖，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鐵製門環。
曹操伸出手，握住門環，輕輕一拉。門沒有鎖，應聲而開。
一股潮濕陰涼的氣息從門後涌了出來，混合著泥土和陳年木材的味道。暗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昏暗而搖曳，將石階照得影影綽綽。
石階的表面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同樣經常有人走的。
曹操站在暗門前，沉默了片刻。
子桓在書房裡修了一條暗道的入口。
而且這條暗道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修出來的，
他想要幹什麼？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越來越冷。
然後他提起衣擺，邁進了暗門，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石階不深，大約走了二十來級便到了底。
底下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壁都用青磚砌成，地上鋪著粗木板，木板上擱著幾張坐榻和一張矮几。
密室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頭頂上方一個拳頭大小的氣孔，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
矮几上點著一盞銅燈，燈芯挑得很短，光線昏暗，剛好能照亮坐榻上對坐的兩個人。
曹操站在石階的最末一級，將自己隱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透過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那兩個人的面孔。
面朝他坐著的，是曹丕。
子桓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件深色的中衣，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加清瘦蒼白。
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上，神情專注而緊張，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穩從容的五官中郎將。
背對著他坐著的，是一個穿著文士長袍的男子。
從背影看，此人身形瘦削，肩膀略窄，束髮的冠巾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澤。
曹操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了那人，是吳質。
吳季重。濟陰人，出身寒門，幾年前因為文才出眾被闢為五官中郎將的文學掾，一直在曹丕的幕府中做事。
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不怎麼顯山露水，曹操對他印象不深，只記得他文章寫得還算不錯，對曹丕也頗為忠心。
深夜，密室，子桓和吳質。
曹操屏住了呼吸，將整個身體都隱入了陰影之中。
他倒要聽聽，這兩個人躲在這裡，到底在說什麼。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吳質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公子，吳質追隨公子數年，這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說。但眼下局勢，不說不行了。」
那聲音在狹小的密室里迴蕩，像是有人在讀一卷早已寫好的策論，條分縷析，有理有據。
「司空大人春秋已高，而立嗣之事遲遲未定。滿朝文武都在猜，都在看，都在賭。有人在賭倉舒公子，有人在賭子建公子。可有多少人在賭公子你？」
曹丕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膝頭的布料。
吳質也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倉舒公子，天資超絕，司空每每提起，讚不絕口。那份稱象的機敏，滿朝文武誰不嘆服？雖是庶出，但司空對他的偏愛，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子建公子，才華蓋世，每有宴飲，司空必命他當眾賦詩。那份恩寵，滿許都城的人都在議論。這兩位公子，一個是天才，一個是奇才。而公子你呢？你有什麼？」
曹丕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燭火映在他的眼睛裡，像兩簇跳動的火星。
吳質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
「論聰慧，公子不及倉舒。論文采，公子不及子建。論勇武，公子不及曹彰那個莽夫。司空有四個兒子，三個都在你之上。若是按長幼次序，公子固然居長，可按司空的心意，他何曾看重過長幼？他看重的是才幹，是能力，是誰能繼承他的大業。公子若再不行動，這繼承人的位置，遲早會落到別人手裡。到那時候，公子莫說繼承大位，便是想做個富家翁，怕也不可得。」
曹丕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但在這間狹小的密室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先生所言，丕何嘗不知。只是……只是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
吳質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
「公子，世子之爭，向來如此。天下從無兄弟。袁紹死後，袁譚袁尚兄弟鬩牆，被司空趁虛而入，河北盡失。有些事，公子難道沒有親眼見過嗎？眼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還用得著翻古書嗎？倉舒若登了大位，第一個要殺的人是誰？子建若得了勢，第一個要除掉的人又是誰？公子，這不是兄弟之爭，這是你死我活啊。」
曹丕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在劇烈地閃爍著。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又開了口。
「先生說的道理，我明白。」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只是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若是成了，萬事大吉。若是敗了，你我皆是萬劫不復。」
吳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惻惻的。
「公子，你若不踏出這一步，你現在就已經在萬劫不復的路上了。你以為子建登位之後會放過你？你以為倉舒長大之後會把你當兄長看待？公子，醒醒吧。司空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頭疼的老毛病越來越重。立嗣的事，隨時都可能定下來。你若不先下手，等司空定了別人，你連下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曹丕抬起頭來，看著吳質，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猶豫和遲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先生有何良策？」
吳質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將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被燭火拉得又長又扭曲。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站在石階陰影里的曹操幾乎要將整個身子都傾出去才能勉強聽清。
「倉舒公子，天資雖高，卻終究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孩子便有孩子的喜好。公子應該知道，倉舒最近喜歡上了什麼。」
曹丕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最近喜歡養蛇。」
「對。」
吳質的聲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養蛇。那孩子喜歡收集各種奇異的蛇類，養在他後院的陶罐里，每日親自投喂，樂此不疲。司空疼愛他，也由著他去。公子你想想，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每天和蛇打交道，若是哪天一個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染病身亡，旁人會怎麼說？」
曹丕沒有說話，但他的瞳孔在燭火中微微一縮。
吳質替他回答了。
「旁人會說，是孩子自己貪玩，被毒蛇咬了。小孩子不懂事，養蛇本就是玩火，出了事也怨不得旁人。司空再傷心，也只能怨自己太縱著孩子，怨不了任何人。」
密室里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只剩下頭頂氣孔里灌進來的風聲，和銅燈里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曹丕坐在榻上，一動不動，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陰影，將他的臉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
吳質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他的回答。
終於，曹丕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幾乎只剩下一縷氣聲。
「先生放手去辦吧。」
吳質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曹丕深深一揖。
「公子聖明。」
曹操放輕了腳步，正要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凌亂而慌張，還夾雜著幾聲壓低了嗓子的低語。他停下腳步，抬眼望去，只見兩個穿著僕從服飾的人從迴廊拐角處轉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臉上的神情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慌亂。
那兩人剛拐過彎，一抬頭就撞上了迎面走來的曹操。他們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其中一人手裡端著的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盆里的水灑了一地，在青石地面上濺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另一人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曹操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何事如此驚慌？」他開口問道，聲音不大，語氣也算平和，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卻已經不動聲色地將兩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兩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其中一人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回……回司空，沒……沒什麼事，就是，就是方才後院有動靜，小的們以為是……以為是野貓翻牆，出來看看……」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野貓？」
曹操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他方才在後院鬧出那麼大的動靜，許褚帶著虎賁衛押走了曹植，這兩個人不可能沒聽到。
他們不說實話，反而拿「野貓」來搪塞，那就是在隱瞞什麼。
「一隻野貓就讓你們連銅盆都端不穩了？」
另一人見同伴圓不下去了，連忙接過話頭，聲音又急又快：
「回司空，是小的們沒用，方才聽到後院有響動，心裡害怕，所以才……才失了態。公子已經睡下了，小的們這就去通報——」
「睡了？」
曹操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投向了迴廊深處還亮著燈火的書房，書房的窗紙上映著跳動的燭光，明亮而穩定，沒有絲毫將要熄滅的跡象。
他冷哼了一聲，「書房燈火通明，你們說公子睡了？」
兩人伏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裳。方才說話的那個僕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顯然是再也編不出任何藉口了。
曹操沒有再問下去。
方才他在後院撞見曹植趴在甄姬耳房的後窗上時，曹丕就不在耳房之中。
按常理，妻甄氏在耳房沐浴，子桓作為丈夫，就算不在房中相陪，也應當在正堂候著。
可他沒有。
他既不在耳房，也不在正堂，而是大半夜的不睡覺，躲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
他絕對在見什麼人，或者在做什麼事，而這些事，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
曹操眯起了眼睛，不再理會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僕從，邁開步子，徑直向書房走去。
那兩個僕從跪在原地，不敢抬頭，也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並不高大的背影緩緩走遠，心裡頭翻湧著同樣的念頭：完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閂。
曹操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算大，四壁都是書架，架上排滿了竹簡和帛書，案頭堆著一摞批閱了一半的公文，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
燭台上點著三支蠟燭，燭火靜靜地燃著，將整個書房照得明亮而安靜。
案後空無一人，兩側的坐榻也空著。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曹操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目光在書架之間緩緩掃過，忽然停在了一處。
那排書架最右側的一角，書簡的擺放方式與其他幾格略有不同。
別的格子裡竹簡都是從左往右排列，唯有那一格，幾卷竹簡是從右往左放的，這細微的差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曹操的眼睛何等毒辣，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蹺。
他走上前去，伸手推了推那格書架。
書架紋絲不動。
他又用力推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曹操收回手，仔細觀察那格書架的下方。
青石地面上，
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從書架的底部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牆角。
那痕跡很細，像是有什麼重物被反覆挪動，在石面上磨出來的。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書架最右側的邊框，用力往左邊一推。
書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露出後面一扇半人高的木製暗門。
暗門不大，做得極為精巧，門板和書架的背板渾然一體，若不是從裡面開啟，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門框四周沒有鎖，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鐵製門環。
曹操伸出手，握住門環，輕輕一拉。門沒有鎖，應聲而開。
一股潮濕陰涼的氣息從門後涌了出來，混合著泥土和陳年木材的味道。暗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昏暗而搖曳，將石階照得影影綽綽。
石階的表面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同樣經常有人走的。
曹操站在暗門前，沉默了片刻。
子桓在書房裡修了一條暗道的入口。
而且這條暗道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修出來的，
他想要幹什麼？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越來越冷。
然後他提起衣擺，邁進了暗門，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石階不深，大約走了二十來級便到了底。
底下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壁都用青磚砌成，地上鋪著粗木板，木板上擱著幾張坐榻和一張矮几。
密室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頭頂上方一個拳頭大小的氣孔，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
矮几上點著一盞銅燈，燈芯挑得很短，光線昏暗，剛好能照亮坐榻上對坐的兩個人。
曹操站在石階的最末一級，將自己隱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透過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那兩個人的面孔。
面朝他坐著的，是曹丕。
子桓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件深色的中衣，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加清瘦蒼白。
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上，神情專注而緊張，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穩從容的五官中郎將。
背對著他坐著的，是一個穿著文士長袍的男子。
從背影看，此人身形瘦削，肩膀略窄，束髮的冠巾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澤。
曹操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了那人，是吳質。
吳季重。濟陰人，出身寒門，幾年前因為文才出眾被闢為五官中郎將的文學掾，一直在曹丕的幕府中做事。
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不怎麼顯山露水，曹操對他印象不深，只記得他文章寫得還算不錯，對曹丕也頗為忠心。
深夜，密室，子桓和吳質。
曹操屏住了呼吸，將整個身體都隱入了陰影之中。
他倒要聽聽，這兩個人躲在這裡，到底在說什麼。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吳質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公子，吳質追隨公子數年，這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說。但眼下局勢，不說不行了。」
那聲音在狹小的密室里迴蕩，像是有人在讀一卷早已寫好的策論，條分縷析，有理有據。
「司空大人春秋已高，而立嗣之事遲遲未定。滿朝文武都在猜，都在看，都在賭。有人在賭倉舒公子，有人在賭子建公子。可有多少人在賭公子你？」
曹丕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膝頭的布料。
吳質也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倉舒公子，天資超絕，司空每每提起，讚不絕口。那份稱象的機敏，滿朝文武誰不嘆服？雖是庶出，但司空對他的偏愛，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子建公子，才華蓋世，每有宴飲，司空必命他當眾賦詩。那份恩寵，滿許都城的人都在議論。這兩位公子，一個是天才，一個是奇才。而公子你呢？你有什麼？」
曹丕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燭火映在他的眼睛裡，像兩簇跳動的火星。
吳質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
「論聰慧，公子不及倉舒。論文采，公子不及子建。論勇武，公子不及曹彰那個莽夫。司空有四個兒子，三個都在你之上。若是按長幼次序，公子固然居長，可按司空的心意，他何曾看重過長幼？他看重的是才幹，是能力，是誰能繼承他的大業。公子若再不行動，這繼承人的位置，遲早會落到別人手裡。到那時候，公子莫說繼承大位，便是想做個富家翁，怕也不可得。」
曹丕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但在這間狹小的密室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先生所言，丕何嘗不知。只是……只是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兄弟？」
吳質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
「公子，世子之爭，向來如此。天下從無兄弟。袁紹死後，袁譚袁尚兄弟鬩牆，被司空趁虛而入，河北盡失。有些事，公子難道沒有親眼見過嗎？眼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還用得著翻古書嗎？倉舒若登了大位，第一個要殺的人是誰？子建若得了勢，第一個要除掉的人又是誰？公子，這不是兄弟之爭，這是你死我活啊。」
曹丕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在劇烈地閃爍著。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又開了口。
「先生說的道理，我明白。」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只是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頭了。若是成了，萬事大吉。若是敗了，你我皆是萬劫不復。」
吳質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惻惻的。
「公子，你若不踏出這一步，你現在就已經在萬劫不復的路上了。你以為子建登位之後會放過你？你以為倉舒長大之後會把你當兄長看待？公子，醒醒吧。司空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頭疼的老毛病越來越重。立嗣的事，隨時都可能定下來。你若不先下手，等司空定了別人，你連下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曹丕抬起頭來，看著吳質，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猶豫和遲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先生有何良策？」
吳質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將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被燭火拉得又長又扭曲。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站在石階陰影里的曹操幾乎要將整個身子都傾出去才能勉強聽清。
「倉舒公子，天資雖高，卻終究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孩子便有孩子的喜好。公子應該知道，倉舒最近喜歡上了什麼。」
曹丕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最近喜歡養蛇。」
「對。」
吳質的聲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養蛇。那孩子喜歡收集各種奇異的蛇類，養在他後院的陶罐里，每日親自投喂，樂此不疲。司空疼愛他，也由著他去。公子你想想，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每天和蛇打交道，若是哪天一個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一口，染病身亡，旁人會怎麼說？」
曹丕沒有說話，但他的瞳孔在燭火中微微一縮。
吳質替他回答了。
「旁人會說，是孩子自己貪玩，被毒蛇咬了。小孩子不懂事，養蛇本就是玩火，出了事也怨不得旁人。司空再傷心，也只能怨自己太縱著孩子，怨不了任何人。」
密室里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只剩下頭頂氣孔里灌進來的風聲，和銅燈里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曹丕坐在榻上，一動不動，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陰影，將他的臉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
吳質也不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他的回答。
終於，曹丕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幾乎只剩下一縷氣聲。
「先生放手去辦吧。」
吳質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曹丕深深一揖。
「公子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