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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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倫斯與音樂相伴數十載,從年輕時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熬夜抄譜,到如今站在頂尖樂團的指揮台上呼風喚雨。

  他向來自信得很,哪怕是上百人的大型管弦樂團,那台龐大而又精密的音樂機器,到了他手裡也跟自己的手足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驅使。

  以往不管拿到多麼刁鑽的曲子,只要在桌面上攤開總譜,掃上幾眼。

  哪個聲部該在這個小節挺身而出搶鏡頭、哪個節點需要砍掉冗餘的織體密度給主旋律讓路,

  他都能憑著幾十年千錘百鍊出來的本能,一秒鐘就能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栽得徹徹底底!

  他就像個滿級大號突然被扔進了滿是亂碼bug的新手村,怎麼改都覺得不對味。

  那種有力使不出、卡在嗓子眼裡的鬱悶感,憋得這位樂壇泰斗幾乎快要窒息。

  蘇皓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裡反覆權衡著。

  真的要把藏在音符底下的那層邏輯,當著外人的面剖析出來嗎?

  這麼做,真的妥當嗎?

  外人只當這是一首旋律獨特的曲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這首曲子寫於他強迫症最嚴重的時期。

  那是一段連呼吸都需要努力掙扎的灰暗歲月。

  那時候的他,把每一個音符都當成了救命的錨點,傾注了龐大的計算。

  曲中的所有要素,都被他用近乎自虐的偏執,設計得如同精密齒輪一般。

  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地咬合運轉,不容許出現哪怕一丁點兒的誤差。

  蘇皓垂下眼帘,靜靜地盯著桌上那沓寫滿符號的樂譜。

  這會兒讓他去講透那些音符背後的算式,那種感覺,根本不是在進行什麼高雅的藝術交流。

  那就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親手揭開自己結痂已久的傷疤,逼著自己去直面那個最狼狽、最陰暗、也最不願示人的內心深處。

  「怎麼?到了這個份上,還是不肯向我這個老頭子透露半個字嗎?」

  或許是等得太久,又或許是對那座音樂迷宮的執念太過急切。

  勞倫斯臉上那副屬於業界泰斗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一點點退了個乾淨,只剩下一個求道者在死胡同里打轉時的倉皇。

  看著老教授這副,要是今天聽不到答案就能一路尾行回自己宿舍的架勢,蘇皓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壓低聲音開了口:

  「是頻率。」

  「嗯?」

  勞倫斯愣了一下,腦袋頂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您的配器里,頻率比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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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物理聲學的里,所謂的八度,就是兩個音的振動頻率嚴格呈二比一比例的音程。

  多一分則刺耳,少一厘則渾濁。

  拿最基礎的中央C音來說,它的標準頻率是261.63Hz。

  往上拔高一個八度,便是523.25Hz,往下壓低一個八度,則是130.81Hz。

  勞倫斯在改編的時候,為了追求管弦樂的厚重感,將原本屬於鋼琴的低音區拆分給了大提琴和低音提琴。

  這在普通作曲里是常規操作,可他偏偏忽略了,

  管弦樂器受限於共鳴箱體和琴弦張力的音域極限,在極低音區根本無法像鋼琴那樣精準維持!

  就這麼一點點微小的妥協,直接導致原本嚴密到極致的頻率比,在轉換的瞬間徹底崩塌!

  勞倫斯整個人怔住了,僵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搞了一輩子配器,靠的是耳朵對音色的直覺,看的是調性、是和聲色彩。

  哪裡會拿著計算器按赫茲小數點後兩位來卡頻率比的啊?!

  「除此之外漏掉的地方還有很多處。」

  蘇皓完全沒注意到老教授已經搖搖欲墜的世界觀,十分自然地伸手攤開樂譜,

  像個批改小學生寒假作業的嚴厲班主任一樣,拿著筆開始挨個給這位音樂大師挑錯。

  「您看第17小節這裡。

  從C音跨到E音是一個大三度上行,緊接著從E音到G音是小三度上行,從G到後方的推進……」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在五線譜下方刷刷刷地飛快寫下一串數字。

  「把各個音程全部換算成半音單位,最後得到的數字序列是4、3、7、7、5、4、3、2、1。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簡單直觀的斐波那契數列變形。

  我只不過是把1、1、2、3、5、8、13這串數列拿出來,挨個對12取模算出餘數,然後再按逆序做了排列。」

  勞倫斯恍然大悟般地抬起手,啪的一聲猛拍在大腿上!

  「對12取模?天哪!一個八度剛好十二個半音!

  你對12取模,原來是為了讓所有的音高在嚴格遵循斐波那契數列的同時,還能死死鎖在一個八度內無限循環!」

  蘇皓欣慰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透著幾分「孺子可教」的欣賞。

  勞倫斯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慌忙重新低下頭,重新審視自己寫下的那份總譜。

  「還有這裡,教授您在拆分小提琴聲部的時候,為了追求聲場的飽滿度,多加了一個聲部進來。

  這一加,原本代表聲部權重的3就變成了4,後面的4又被擠成了5,整條數列的平衡當場就被打破了。」

  勞倫斯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徹底放下了什麼前輩大師的架子,拉過一把椅子緊緊湊到蘇皓身邊。

  態度虔誠得像個剛入行的學徒,開始一五一十地跟蘇皓探討到底該怎麼修正這一坍塌的數學結構。

  坐在旁邊旁聽的韓冬,看看滿臉狂熱的勞倫斯,又看看一臉淡然的蘇皓,聽得一雙大眼睛眼珠直打轉。

  整個人已經陷入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學的難道是假音樂」的哲學迷思中。

  她在心裡暗自咋舌,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太可怕了!

  什麼取模、什麼逆序、什麼頻率坍塌,什麼斐波那契!

  你們摸著良心說,這特麼真的是在聊音樂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在密謀搞什麼核武器的密碼破譯呢!

  在韓冬過往十幾年的認知里,音樂這東西,從頭到尾都始終屬於感性的領地,是靈魂與情緒的自由流淌。

  她的演奏完全會隨著當下的心境而變化。

  今天開心了,色彩就跳脫幾分;

  明天委屈了,尾音就綿長几寸。

  哪怕是同一首曲子,窗外是艷陽高照的晴天還是陰雨綿綿的雨天,她指尖流淌出的音色都截然不同。

  當然了,作為極度理性的另一極,蘇皓其實特別喜歡韓冬那種完全不被框架束縛、卻處處透著天地靈氣的演奏方式。

  而另一邊的勞倫斯教授,雖然同樣是個看到微積分就會頭疼的數學門外漢。

  但他畢竟是在五線譜的泥潭裡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江湖。

  憑著半輩子攢下來的毒辣經驗,他早就殊途同歸地領悟到一個道理:

  管弦樂配器這門手藝,講究聲部平衡、泛音疊加、黃金分割,其骨子裡本身就是一種高度數學化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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