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陰鬱日記
數學與音樂，這兩樣東西。
一個冷得像極地的萬年寒冰，只認黑白分明的公理與推導；
一個熱得像盛夏的篝火，專門收容人類無處安放的歡喜與悲傷。
這兩條路剛出發時看似南轅北轍，可當攀登者走到山巔的最高處時，卻又不可思議地撞在了一起。
一個滿嘴公式定理，一個滿腦子聲部和弦，明明說著兩門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語言，
這會兒偏偏就能奇妙地腦電波對頻、心意相通。
韓冬托著腮幫子，看到一老一少兩個隔著專業的怪才緊緊地擠在一張快餐桌上，唇角悄然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好了，技術問題解決了！那麼年輕人，你究竟希望拿這首曲子怎麼辦？」
終於解開了困擾自己好幾天的音樂難題，勞倫斯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整個人神清氣爽，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向蘇皓問道。
「什麼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作為締造這件藝術品的創作者，你是希望這首曲子被真正的頂級樂團正式演奏出來、讓全世界的耳朵都聽見。
還是僅僅滿足於讓它像個機密檔案一樣，永遠安靜地停留在紙面上？」
蘇皓聞言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安安靜靜地伸出手，將攤在桌面上的樂譜一頁頁攏好，輕輕合上了封面。
動作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決絕。
在他眼裡，這只是當年自己用來對抗精神泥沼的救命稻草，絕不是一首適合拿給外人聽、供人品頭論足的曲子。
看到這個動作，勞倫斯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眼底寫滿了痛心疾首的惋惜，恨不得當場搶過譜子撒丫子跑路。
但他這輩子見過太多脾氣古怪的天才，而且在這個圈子裡，作曲家的個人意願高於一切，必須得到絕對的尊重。
就在老教授嘆著氣、扶著桌子準備起身告辭的瞬間，一直安靜旁聽的韓冬卻突然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蘇皓開口了。
「為什麼不公開呀？明明這麼好聽的曲子，而且剛才你們不是連管弦樂改編的最後一點毛病都一起修好了嗎！為什麼要藏起來！」
蘇皓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首曲子從頭到尾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起承轉合。
它就像一篇毫無波瀾、只有陰鬱日常不斷循環重複的枯燥日記。
太悶，太苦，不會有人喜歡的。」
還沒等韓冬反駁，站在旁邊的勞倫斯卻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是行家聽見外行話時，發自肺腑的寬厚笑聲。
「哈哈，要說它像篇陰鬱的日記，那確實有這麼一面。它很冷，也很苦。
但若說這世上沒人會喜歡，那可就錯得離譜了！
因為寫下這篇日記的人，他的文筆實在太過優美，哪怕寫的是陰雨連綿，也是最高級的文字。
更何況，這世上從不缺聰明人，總會有人能越過那些壓抑的音符，讀懂深藏在曲中的、如同哥德式大教堂一般宏偉的結構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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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例子不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嗎？
他勞倫斯一把年紀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不正是被這種驚心動魄的結構美感迷得神魂顛倒，才不惜放下身段，
像個追星的毛頭小子一樣，跨越千山萬水一路追尋到這裡來的嗎？
「就是說啊！勞倫斯教授說得太對了！
這種神仙級別的作品，要是真被你當成隨手練筆的草稿鎖進抽屜里埋沒掉，那簡直不可理喻！
蘇皓，你這是在犯罪，這絕對是整個人類音樂史的巨大損失！」
「話雖如此……」
面對一老一少兩雙灼熱的眼睛，蘇皓心裡依然有些本能的抗拒，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蘇皓。」
勞倫斯突然神色一正，叫了他的名字。
「嗯？」
老教授決定用魔法打敗魔法，換了個蘇皓能聽懂的比喻：
「我問你，如果有一位頂級的數學家，在草稿紙上完成了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數學證明。
可他偏偏因為覺得草稿紙不夠好看，就把它鎖進抽屜里藏起來，死活不肯公之於眾。
你告訴我，那些同樣在求索之路上苦苦掙扎的同行和旁人，知道了會是什麼心情？
作為一個一輩子活在音樂里的老人，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這首曲子堂堂正正地問世！」
蘇皓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被這記精準命中死穴的「數學家比喻法」，噎得說不出話來。
可即便道理全懂，蘇皓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滿是固執。
有些心結，不是靠兩句大道理就能輕易解開的。
眼瞅著常規勸說徹底失效，無奈之下，旁邊的韓冬深吸一口氣，決定亮出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底牌。
「蘇皓，你還記得之前答應過我，無論什麼事，都要滿足我一個請求嗎？」
蘇皓神情微怔，明顯沒料到這姑娘會突然來這麼一手。
「記得。」
「那好，我現在就要用掉這個機會！就用在這首曲子上！」
她實在是太了解蘇皓的脾氣了。
這人雖然平時看著像塊捂不熱的木頭，可在原則問題上，卻是個最重諾言的死心眼。
只要是他親口許下的承諾，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絕對會咬著牙兌現到底。
旁邊的勞倫斯一看這架勢，頓時樂了，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打量，眼神里充滿了吃瓜群眾看熱鬧的慈祥笑意。
「……好吧，我答應你。」
被逼到牆角的蘇皓揉了揉眉心，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但有一個條件，絕對不能就這麼直接公開。」
開什麼玩笑！
樂章里全是他當年最脆弱、最神經質的陰暗情緒。
這要是原封不動地公開出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反覆聆聽剖析，他會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你要怎樣才肯公開？」
「既然要拿出去見人，那就得有頭有尾。我再給它補寫一個第二樂章。」
當年在狹小的房間裡創作這首《可達鴨主題曲》的時候，他還困在學術的泥潭裡，還沒有完成後來轟動學界的四色定理證明。
那也是蘇皓人生中最晦暗、最壓抑、哪怕拼盡全力也看不到半點前路的孤寂歲月。
而自打他一舉攻克難關之後，心境早已天翻地覆，輕舟已過萬重山。
「可達鴨」在他心中，也早已經歷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不再是那個困在死胡同里的影子了。
「什麼？！再補寫一個樂章？！」
勞倫斯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大哥你認真的嗎？
那可是結構複雜到變態的管弦樂章啊！
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走到快餐店櫃檯前，跟店員說要加一個五塊錢的芝士漢堡一樣輕鬆啊！
更讓勞倫斯血壓飆升的是，蘇皓說到做到，直接伸手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個小本。
沙沙，沙沙。
筆尖落在粗糙的草稿紙上，沒有半點猶豫，瞬間開啟了暴走模式！
一個冷得像極地的萬年寒冰，只認黑白分明的公理與推導；
一個熱得像盛夏的篝火，專門收容人類無處安放的歡喜與悲傷。
這兩條路剛出發時看似南轅北轍，可當攀登者走到山巔的最高處時，卻又不可思議地撞在了一起。
一個滿嘴公式定理，一個滿腦子聲部和弦，明明說著兩門八竿子打不著的專業語言，
這會兒偏偏就能奇妙地腦電波對頻、心意相通。
韓冬托著腮幫子，看到一老一少兩個隔著專業的怪才緊緊地擠在一張快餐桌上，唇角悄然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好了，技術問題解決了！那麼年輕人，你究竟希望拿這首曲子怎麼辦？」
終於解開了困擾自己好幾天的音樂難題，勞倫斯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整個人神清氣爽，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向蘇皓問道。
「什麼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作為締造這件藝術品的創作者，你是希望這首曲子被真正的頂級樂團正式演奏出來、讓全世界的耳朵都聽見。
還是僅僅滿足於讓它像個機密檔案一樣，永遠安靜地停留在紙面上？」
蘇皓聞言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安安靜靜地伸出手，將攤在桌面上的樂譜一頁頁攏好，輕輕合上了封面。
動作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決絕。
在他眼裡，這只是當年自己用來對抗精神泥沼的救命稻草，絕不是一首適合拿給外人聽、供人品頭論足的曲子。
看到這個動作，勞倫斯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眼底寫滿了痛心疾首的惋惜，恨不得當場搶過譜子撒丫子跑路。
但他這輩子見過太多脾氣古怪的天才，而且在這個圈子裡，作曲家的個人意願高於一切，必須得到絕對的尊重。
就在老教授嘆著氣、扶著桌子準備起身告辭的瞬間，一直安靜旁聽的韓冬卻突然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蘇皓開口了。
「為什麼不公開呀？明明這麼好聽的曲子，而且剛才你們不是連管弦樂改編的最後一點毛病都一起修好了嗎！為什麼要藏起來！」
蘇皓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首曲子從頭到尾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起承轉合。
它就像一篇毫無波瀾、只有陰鬱日常不斷循環重複的枯燥日記。
太悶，太苦，不會有人喜歡的。」
還沒等韓冬反駁，站在旁邊的勞倫斯卻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是行家聽見外行話時，發自肺腑的寬厚笑聲。
「哈哈，要說它像篇陰鬱的日記，那確實有這麼一面。它很冷，也很苦。
但若說這世上沒人會喜歡，那可就錯得離譜了！
因為寫下這篇日記的人，他的文筆實在太過優美，哪怕寫的是陰雨連綿，也是最高級的文字。
更何況，這世上從不缺聰明人，總會有人能越過那些壓抑的音符，讀懂深藏在曲中的、如同哥德式大教堂一般宏偉的結構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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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例子不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嗎？
他勞倫斯一把年紀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不正是被這種驚心動魄的結構美感迷得神魂顛倒，才不惜放下身段，
像個追星的毛頭小子一樣，跨越千山萬水一路追尋到這裡來的嗎？
「就是說啊！勞倫斯教授說得太對了！
這種神仙級別的作品，要是真被你當成隨手練筆的草稿鎖進抽屜里埋沒掉，那簡直不可理喻！
蘇皓，你這是在犯罪，這絕對是整個人類音樂史的巨大損失！」
「話雖如此……」
面對一老一少兩雙灼熱的眼睛，蘇皓心裡依然有些本能的抗拒，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蘇皓。」
勞倫斯突然神色一正，叫了他的名字。
「嗯？」
老教授決定用魔法打敗魔法，換了個蘇皓能聽懂的比喻：
「我問你，如果有一位頂級的數學家，在草稿紙上完成了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數學證明。
可他偏偏因為覺得草稿紙不夠好看，就把它鎖進抽屜里藏起來，死活不肯公之於眾。
你告訴我，那些同樣在求索之路上苦苦掙扎的同行和旁人，知道了會是什麼心情？
作為一個一輩子活在音樂里的老人，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這首曲子堂堂正正地問世！」
蘇皓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被這記精準命中死穴的「數學家比喻法」，噎得說不出話來。
可即便道理全懂，蘇皓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滿是固執。
有些心結，不是靠兩句大道理就能輕易解開的。
眼瞅著常規勸說徹底失效，無奈之下，旁邊的韓冬深吸一口氣，決定亮出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底牌。
「蘇皓，你還記得之前答應過我，無論什麼事，都要滿足我一個請求嗎？」
蘇皓神情微怔，明顯沒料到這姑娘會突然來這麼一手。
「記得。」
「那好，我現在就要用掉這個機會！就用在這首曲子上！」
她實在是太了解蘇皓的脾氣了。
這人雖然平時看著像塊捂不熱的木頭，可在原則問題上，卻是個最重諾言的死心眼。
只要是他親口許下的承諾，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絕對會咬著牙兌現到底。
旁邊的勞倫斯一看這架勢，頓時樂了，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打量，眼神里充滿了吃瓜群眾看熱鬧的慈祥笑意。
「……好吧，我答應你。」
被逼到牆角的蘇皓揉了揉眉心，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但有一個條件，絕對不能就這麼直接公開。」
開什麼玩笑！
樂章里全是他當年最脆弱、最神經質的陰暗情緒。
這要是原封不動地公開出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反覆聆聽剖析，他會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你要怎樣才肯公開？」
「既然要拿出去見人，那就得有頭有尾。我再給它補寫一個第二樂章。」
當年在狹小的房間裡創作這首《可達鴨主題曲》的時候，他還困在學術的泥潭裡，還沒有完成後來轟動學界的四色定理證明。
那也是蘇皓人生中最晦暗、最壓抑、哪怕拼盡全力也看不到半點前路的孤寂歲月。
而自打他一舉攻克難關之後，心境早已天翻地覆，輕舟已過萬重山。
「可達鴨」在他心中，也早已經歷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不再是那個困在死胡同里的影子了。
「什麼？！再補寫一個樂章？！」
勞倫斯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大哥你認真的嗎？
那可是結構複雜到變態的管弦樂章啊！
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走到快餐店櫃檯前，跟店員說要加一個五塊錢的芝士漢堡一樣輕鬆啊！
更讓勞倫斯血壓飆升的是，蘇皓說到做到，直接伸手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個小本。
沙沙，沙沙。
筆尖落在粗糙的草稿紙上，沒有半點猶豫，瞬間開啟了暴走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