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所有人的結局
鄉下的莊子偏僻得很，青瓦白牆，京城的繁榮仿佛已經離馮凝很遠，如同上輩子的事。
她從住進來便日日哭，罵下人怠慢，罵老天不公，罵謝清淵不孝。可莊子裡的人都是謝清淵親自挑的，不多話，只是每日照常送飯送水，由著她鬧。
到了半個月後，馮凝才終於消停下來。她開始相信，自己是真的被兒子送來了這窮鄉僻壤。
夜半她坐在窗前，頭髮白了一大半，菩薩再也不會保她，可她想不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清淵，為了謝家，怎麼到頭來，竟是這樣的下場。
她算計了一生，拿捏了一生，最後要留在這裡自生自滅，何其可笑！
而柳如眉住在莊子最偏的一間耳房裡。
她已經徹底瘋了。起初還認得人，見了馮凝會撲上來揪她頭髮，嘴裡含糊地罵著「賤人」「騙子」；後來便誰也不認了，整日抱著一個破布縫的娃娃，對著它說話，時而哭時而笑，以為自己已經有了謝家的嫡長孫。
只是她天天吵的聒噪，馮凝最終忍無可忍，便丟下一句：「關進地牢里去，別讓她跑出來丟人現眼。」
婆子應了，當晚便拖著柳如眉去了地牢。
那地牢原是莊子裡存冬菜用的，陰冷潮濕，鐵門一鎖，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些光來。
柳如眉被丟進去時並不掙扎，只是仰著頭看那扇窗，忽然咯咯地笑起來。後來意識到自己出不去了，又開始發瘋，又罵又打的，夜裡也不消停。
馮凝在屋裡聽見了，閉上眼，手裡的木魚敲得更快。
她還有盼頭，還能盼到謝清淵哪一日想娘了，接她回去。
——
千里之外的天伊國，下了早朝。
內侍趨步上前，對一身著金芒龍紋的背影躬身道：「陛下，南元朝的使臣隊伍已經入了京畿，約莫午後便到。」
阿遇一頓，回過頭來。
南元朝……一年沒有她的消息了。她的孩子應該也已經降生，過的一定很開心。
會想起自己嗎？
見陛下半晌沒有言語，內侍以為他在思忖禮節規格，正欲再稟，卻聽阿遇忽然道：「孤親自去見。」
內侍一愣，連忙低頭應了。
使臣隊伍中，沈清禾在最前頭，她是歷朝歷代以來第一位女使將。
一身銀色騎裝，腰懸長刀，日光落在她臉上，眉飛入鬢，唇紅齒白，顧盼之間帶著一股經了塞外風沙磨礪過的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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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遙遙看見了宮門前立著的人。
阿遇身後是巍峨的宮門和漫天的宮牆，可他和沈清禾記憶中的一樣，不論是在宋窈身邊，還是當初少時初見。
沈清禾勒住了馬。
她走上前，拱手行禮：「南元朝使將沈清禾，參見天伊國陛下！」
阿遇沒想到，她竟然能一路找到這兒來。
這算什麼？
死纏爛打還是命定之緣？
四目相對，沈清禾得意的偷偷沖他挑眉。
阿遇覺得她有趣，清冷淡漠的眉眼一點點化開，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笑意。
山河遼闊，人間千萬。
終究躲不過她。
——
京城，宋家。
從宋尚書一口氣沒上來病逝後，這宅子便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門前的石階縫裡長了草頭，就連朱漆大門都斑斑駁駁。
宋家只剩姜影一個人了。
這個時候，她想起最多的，竟然就是那個早早被她拋棄了的宋窈，似乎她才是真正陪了自己十七年的女兒。
為什麼不能同時有兩個女兒呢？
倘若那時，她沒有為了安撫宋念慈冷落宋窈，而是將兩個孩子都好好對待，想必也不會到如今這一步吧？
當真是可笑。
這日姜影正坐著，院門外忽然踉踉蹌蹌的跑進來一個丫鬟。
她臉上是又驚又喜的淚痕，聲音都劈了：「夫人！夫人！將軍……大爺回來了！」
姜影渾身一震，只覺耳鳴眼花，幾乎不敢置信。
她雙腿發軟，扶著廊柱艱難起身，一步一滯地挪向大門。
刺眼日光撲面而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門口立著一道落魄單薄的身影。
一身灰布舊衣破舊不堪，袖口磨穿起毛，形銷骨立、顴骨突兀，年少銳氣盡數磨盡，短短數年，竟蒼老了十餘歲。
而最刺目的，是那空蕩蕩垂落的左袖——
他的左臂，已然全無蹤跡。
姜影唇瓣劇烈顫抖，喉頭哽咽堵塞，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清晰記得，當年少年披甲出征，鎧甲明光、意氣風發，回頭笑著對她許諾：「娘，等兒子立功歸來，必為念慈掙一世安穩前程！」
昔日鮮衣怒馬，今朝殘軀落魄。
宋徙抬眸，望見廊下蒼老憔悴的母親，渾濁死寂的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微弱的光亮。
他步履虛浮、踉蹌上前，最終單膝跪在了姜影面前。
「娘。」
宋徙嗓音乾澀沙啞，又喚一聲：「娘！」
猶豫良久，才顫聲追問，「妹妹呢？」
姜影積壓許久的悲慟轟然崩塌，淚水洶湧而出，她撲上前死死抱住他殘缺的肩頭，泣不成聲：「死了……你妹妹念慈……死了啊！」
宋徙渾身猛地僵住，如遭雷擊。
他遠赴邊疆，九死一生，全是為了護住宋念慈在南王府的安穩。
可他拼盡全力活了下來，妹妹卻沒了？
「那……爹呢？」他僵著身子，慌張地追問。
「也死了！」姜影哭得肝腸寸斷，「是念慈的事，是被南王謀反，活活氣死的！南王兵敗伏誅、梟首示眾，裴燼掃清所有餘孽……咱們宋家，徹底沒了，什麼都沒了！」
一字一句，碾碎人心。
宋徙瞳孔驟縮，死寂一片，如枯木逢霜。
天旋地轉，眼前漆黑。
肩頭一松，他整個人直直朝前栽倒在地。
混沌彌留之際，他眼底映著宋家幽深荒蕪的庭院。
家沒了，爹沒了，妹妹沒了。
這一生，他拼命守護的一切，都盡數成可空。
兩個妹妹，一個早逝，一個與宋家徹底割裂。
宋徙昏沉之間，只剩滿心蒼涼。
早知結局如此，便該戰死沙場，一了百了。
她從住進來便日日哭，罵下人怠慢，罵老天不公，罵謝清淵不孝。可莊子裡的人都是謝清淵親自挑的，不多話，只是每日照常送飯送水，由著她鬧。
到了半個月後，馮凝才終於消停下來。她開始相信，自己是真的被兒子送來了這窮鄉僻壤。
夜半她坐在窗前，頭髮白了一大半，菩薩再也不會保她，可她想不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清淵，為了謝家，怎麼到頭來，竟是這樣的下場。
她算計了一生，拿捏了一生，最後要留在這裡自生自滅，何其可笑！
而柳如眉住在莊子最偏的一間耳房裡。
她已經徹底瘋了。起初還認得人，見了馮凝會撲上來揪她頭髮，嘴裡含糊地罵著「賤人」「騙子」；後來便誰也不認了，整日抱著一個破布縫的娃娃，對著它說話，時而哭時而笑，以為自己已經有了謝家的嫡長孫。
只是她天天吵的聒噪，馮凝最終忍無可忍，便丟下一句：「關進地牢里去，別讓她跑出來丟人現眼。」
婆子應了，當晚便拖著柳如眉去了地牢。
那地牢原是莊子裡存冬菜用的，陰冷潮濕，鐵門一鎖，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些光來。
柳如眉被丟進去時並不掙扎，只是仰著頭看那扇窗，忽然咯咯地笑起來。後來意識到自己出不去了，又開始發瘋，又罵又打的，夜裡也不消停。
馮凝在屋裡聽見了，閉上眼，手裡的木魚敲得更快。
她還有盼頭，還能盼到謝清淵哪一日想娘了，接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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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天伊國，下了早朝。
內侍趨步上前，對一身著金芒龍紋的背影躬身道：「陛下，南元朝的使臣隊伍已經入了京畿，約莫午後便到。」
阿遇一頓，回過頭來。
南元朝……一年沒有她的消息了。她的孩子應該也已經降生，過的一定很開心。
會想起自己嗎？
見陛下半晌沒有言語，內侍以為他在思忖禮節規格，正欲再稟，卻聽阿遇忽然道：「孤親自去見。」
內侍一愣，連忙低頭應了。
使臣隊伍中，沈清禾在最前頭，她是歷朝歷代以來第一位女使將。
一身銀色騎裝，腰懸長刀，日光落在她臉上，眉飛入鬢，唇紅齒白，顧盼之間帶著一股經了塞外風沙磨礪過的英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她遙遙看見了宮門前立著的人。
阿遇身後是巍峨的宮門和漫天的宮牆，可他和沈清禾記憶中的一樣，不論是在宋窈身邊，還是當初少時初見。
沈清禾勒住了馬。
她走上前，拱手行禮：「南元朝使將沈清禾，參見天伊國陛下！」
阿遇沒想到，她竟然能一路找到這兒來。
這算什麼？
死纏爛打還是命定之緣？
四目相對，沈清禾得意的偷偷沖他挑眉。
阿遇覺得她有趣，清冷淡漠的眉眼一點點化開，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笑意。
山河遼闊，人間千萬。
終究躲不過她。
——
京城，宋家。
從宋尚書一口氣沒上來病逝後，這宅子便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門前的石階縫裡長了草頭，就連朱漆大門都斑斑駁駁。
宋家只剩姜影一個人了。
這個時候，她想起最多的，竟然就是那個早早被她拋棄了的宋窈，似乎她才是真正陪了自己十七年的女兒。
為什麼不能同時有兩個女兒呢？
倘若那時，她沒有為了安撫宋念慈冷落宋窈，而是將兩個孩子都好好對待，想必也不會到如今這一步吧？
當真是可笑。
這日姜影正坐著，院門外忽然踉踉蹌蹌的跑進來一個丫鬟。
她臉上是又驚又喜的淚痕，聲音都劈了：「夫人！夫人！將軍……大爺回來了！」
姜影渾身一震，只覺耳鳴眼花，幾乎不敢置信。
她雙腿發軟，扶著廊柱艱難起身，一步一滯地挪向大門。
刺眼日光撲面而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門口立著一道落魄單薄的身影。
一身灰布舊衣破舊不堪，袖口磨穿起毛，形銷骨立、顴骨突兀，年少銳氣盡數磨盡，短短數年，竟蒼老了十餘歲。
而最刺目的，是那空蕩蕩垂落的左袖——
他的左臂，已然全無蹤跡。
姜影唇瓣劇烈顫抖，喉頭哽咽堵塞，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清晰記得，當年少年披甲出征，鎧甲明光、意氣風發，回頭笑著對她許諾：「娘，等兒子立功歸來，必為念慈掙一世安穩前程！」
昔日鮮衣怒馬，今朝殘軀落魄。
宋徙抬眸，望見廊下蒼老憔悴的母親，渾濁死寂的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微弱的光亮。
他步履虛浮、踉蹌上前，最終單膝跪在了姜影面前。
「娘。」
宋徙嗓音乾澀沙啞，又喚一聲：「娘！」
猶豫良久，才顫聲追問，「妹妹呢？」
姜影積壓許久的悲慟轟然崩塌，淚水洶湧而出，她撲上前死死抱住他殘缺的肩頭，泣不成聲：「死了……你妹妹念慈……死了啊！」
宋徙渾身猛地僵住，如遭雷擊。
他遠赴邊疆，九死一生，全是為了護住宋念慈在南王府的安穩。
可他拼盡全力活了下來，妹妹卻沒了？
「那……爹呢？」他僵著身子，慌張地追問。
「也死了！」姜影哭得肝腸寸斷，「是念慈的事，是被南王謀反，活活氣死的！南王兵敗伏誅、梟首示眾，裴燼掃清所有餘孽……咱們宋家，徹底沒了，什麼都沒了！」
一字一句，碾碎人心。
宋徙瞳孔驟縮，死寂一片，如枯木逢霜。
天旋地轉，眼前漆黑。
肩頭一松，他整個人直直朝前栽倒在地。
混沌彌留之際，他眼底映著宋家幽深荒蕪的庭院。
家沒了，爹沒了，妹妹沒了。
這一生，他拼命守護的一切，都盡數成可空。
兩個妹妹，一個早逝，一個與宋家徹底割裂。
宋徙昏沉之間，只剩滿心蒼涼。
早知結局如此，便該戰死沙場，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