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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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以後,裴燼便沒有再離開過宋窈身側。

  他其實也累了,如今報了仇,替皇帝做完了該做的事,若是放在從前,裴燼早就失了活著的緣由,不知何去何從,又能做些什麼。

  可如今不同,他有妻子。

  於是裴燼日日守在宋窈身側,晨起替她挽發,夜裡為她暖腳,閒時便靠在窗下讀些閒書,偶爾念出來給未出世的孩子聽,說要帶宋窈再去江南和京城之外的地方看看。

  可宋窈的肚子等不及了。

  院外的杜鵑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從牆頭垂下來,那孩子似是非要出來看杜鵑一般,在娘的肚子裡待不住了。

  好在裴燼將一切都事先備好了,穩婆都提前雇了好幾個住在府里。

  屋子裡燒了熱水,帘子密密地垂著,宋窈疼得額上全是細密的汗,咬著帕子,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渾身冷汗。

  裴燼被攔在外間,隔著那道薄薄的帘子,他只能聽見她壓抑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重。

  他在外間來來回回地走,凌晟靠在門邊,看著裴燼那張素來沉靜的臉此刻血色盡褪,忍不住道:「你在京中,出了多大的事也沒急成這樣。」

  裴燼沒理他,臉色卻越來越急迫,聽著裡面痛苦的聲響,仿佛心裡也在被劃刀子。

  早聽聞女子生產之痛勝過刮骨療毒,他自己刮過骨,卻覺得宋窈此刻明明比他疼得多,一時竟手足無措。

  卻在此時,裡頭忽然傳來宋窈一聲嘶喊。

  裴燼的眸子猛地一僵,幾乎要掀簾進去,卻被守門的婆子很快攔住了:「公子,您不能進,血氣衝撞了不好。」

  他們是隱姓埋名在此,無人知曉真實身份,府里上下傭人都稱呼裴燼公子。

  裴燼急切:「她怎麼辦?她怎麼會疼成這樣?」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裴燼閉了閉眼,只能轉過身去,此刻攥在心上的,不只是妻子孩兒的性命,還有他自己——宋窈就是他為之活著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

  那聲音又脆又響,像春雷乍破,連院子裡停著的鳥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

  凌晟一跳:「怪響亮的,這孩子不如叫驚羽!」

  裴燼猛地轉身,帘子已經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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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穩婆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滿臉是笑:「恭喜公子,是個哥兒,母子平安。」

  裴燼卻看也沒看那襁褓一眼,徑直掀簾進了裡間。

  宋窈躺在床上,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頰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看見裴燼進來,微微動了動嘴角,聲音虛弱:「你……怎麼不看看孩子?」

  裴燼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從穩婆手裡接過那小小的襁褓。

  懷裡的東西輕得不可思議,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紅通通的,眼睛還閉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有點丑。

  比裴燼想像的丑。


  宋窈愣了一下,無力地笑了笑。

  笑著笑著,宋窈眼角濕潤,她伸手去夠孩子的手指。

  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這世上,有屬於她血脈的延伸,是她和裴燼緊緊系在一起的羈絆。

  此時窗外杜鵑紅艷,春深似海。

  消息傳出去沒幾日,天伊國的使臣便到了江南。

  來得很突然,說是奉國主之命,恭賀南元朝郡主之子誕生,獻上鎮國之寶——一枚通體碧綠的玉璧,名喚「滄海珠」。

  據說能辟邪安神,潤澤萬物。

  裴燼看著那玉璧,眉眼間浮起一點淺淡笑意,只吩咐人妥善收下。

  那個阿遇,倒是捨得。

  沈清禾來得更快。

  她一身利落騎裝,風風火火,身後還跟著數十精騎,顯然是隨軍而來。風塵僕僕地進了院子,也不奇怪凌晟怎麼也會在這兒,便徑直去看宋窈和孩子。

  看著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沈清禾喜歡得不行,嘴上卻依舊坦蕩:「把玩你的就行了,孩子還是別人的可愛!」

  宋窈拿她沒辦法,問起她為何會隨軍而來。

  沈清禾道:「我想代替父親,領兵前往天伊國邊境,一來震懾邊境,二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熟睡的嬰孩,「也想去尋阿遇。」

  她就不信,阿遇還能躲著她一輩子不成?

  沈清禾不願拘泥於後宅,馳騁疆場本就是她藏了多年的心愿。

  阿遇,是她唯一動過心的人。

  沈清禾待了半個月便走了,前腳剛離開,長公主終於抵達江南。

  長公主見了宋窈便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許久才鬆開,眼眶微紅,嘴上卻依舊挑剔:「瘦了,也不知裴燼怎麼照顧的你。」

  而後才去看孩子。

  她抱起那小小的襁褓,端詳了半晌,語氣帶著驚奇:「像你小時候,一張小臉,如白糰子,真是神奇。」

  長公主把孩子遞迴裴燼手中,又從隨行侍女手裡接過一隻紫檀木長匣,打開來,裡頭是一柄玲瓏小劍,劍鞘上嵌著一顆鴿卵大的南珠。

  劍身不過巴掌長,寒光凜凜。

  「鎮國公送來的。」長公主淡淡道,「說是給嫡孫的賀禮。」

  宋窈愣住,看向裴燼。

  長公主繼續道:「他說這是他的嫡孫,勞我代為送上這份禮,還說,要裴燼儘快帶回去給他看,他要親自取小字。」

  裴燼面色並無波瀾,可長公主在側,也不好太過冷落,只是笑著點頭應下。

  崔氏已死,也得了她該有的報應,鎮國公餘生都要為亡妻贖罪,裴燼不願再同他糾纏爭執。

  他現在,早已有了更在乎的人。

  ——

  出了月子,宋窈的身子養回了七八分。長公主本就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在江南住不慣,日日催著啟程,說京城裡還有一堆瑣事等著收拾,裴老太君也天天派人來問重孫兒何時歸府。

  裴燼本打算再留一陣,讓宋窈多歇養些時日,可見長公主這架勢,知曉攔不住,便默默備好了車馬行囊。

  臨行那日,凌晟送到渡口,將一個錦囊塞進宋窈手裡,說是舅舅給孩子的。

  又道:「往後若是有人欺負你和母親,你便托人捎個信來,我帶人去京城護你們。」

  宋窈和長公主對視一眼,輕輕笑了,心裡明白,他是徹底決定留在江南紮根,此地也正需要一個能鎮住局面的人。

  一路北上,風光漸次變換,江南的煙柳畫橋漸漸遠了,過了淮河,天地便愈發開闊遼遠。抵達京城時正值盛夏,知了藏在濃密的梧桐葉里,叫得震天響。

  下了船,裴燼撐了一把竹骨傘,將宋窈和懷裡的孩子一同攏在蔭涼下,緩步往馬車旁走。

  遠處立著一道人影,宋窈察覺動靜,腳步停下望過去。

  是如青竹般消瘦的謝清淵。

  謝清淵的目光先是落在宋窈臉上,靜靜停了一瞬,而後緩緩下移,落在她懷中裹著軟綢的襁褓上。

  那一瞬間,他的眸光重重晃動,如同投了巨石,翻起滔天漣漪。

  可很快,又重新歸於平靜。

  那本該是他的孩子,他和窈娘的孩子。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親手弄丟的。

  宋窈內心十分平靜,從前那些糾葛、恩怨,在此刻竟像隔了萬重歲月,恍若前世煙雲,她早就不再恨了。

  裴燼自然也看見了謝清淵,傘面微微傾斜,將灼人的日頭擋得更嚴實,也恰好隔開了謝清淵投來的視線。

  謝清淵卻沒有退開,徑直上前,走到宋窈面前。

  宋窈安靜看著他。

  謝清淵停下腳步,溫和一笑:「聽說你們得了兒子,先前未能趕來,今日特來道喜。」

  宋窈彎了彎嘴角:「多謝。」

  裴燼神色冷冷,一言未發。

  宋窈心裡清楚,謝清淵早已辭官。柳如眉瘋癲,被他安置在鄉下莊子,馮凝也以祈福的名義一同前去,為了贖罪。謝清允嫁了心意之人,日子安穩和順。

  謝清淵又看了一眼襁褓,層層軟綢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小片如玉的小臉,模樣惹人憐愛。

  宋窈不再停留,側過身對裴燼道:「走吧。」

  裴燼收了傘,替她掀開馬車帘子。宋窈抱著孩子彎腰上了車,坐定之後,透過簾縫往外瞥了一眼。

  謝清淵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可車簾緩緩落了下來,隔絕了視線,很快便向前駛去。

  她心底,再無半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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