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最多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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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遇第二日天沒亮便走了。

  他並沒有留話,又是悄無聲息的走,然而這一次,宋窈卻不意外。他和她都知道,二人之間皆非曾經,物是人非,走得近了只會徒增困擾。

  阿遇再也不是她能隨意見到的身份。

  他會坐上皇位,開啟他的人生,年輕的,僅僅只有十七歲的皇帝的人生。

  凌晟本來還以為,那小子會和裴燼爭上一爭。

  可能是被那孩子嚇跑了。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地過去了。

  江南的秋天來得溫柔,桂花落盡之後便是滿城的銀杏,金燦燦的葉子鋪滿青石板路,碧水與這裡的嬤嬤學著用桂花釀酒,來年便可以喝。

  宋窈的小腹也一日比一日明顯地隆了起來,害喜之症過去,胃口便漸漸好了許多,凌晟隔三差五便讓人送新鮮的魚蝦和果子來,大夫每五日來請一次脈,都說胎象平穩。

  可宋窈的心始終懸著。

  起初裴燼的信還隔幾日來一封,說朝中局勢正在一步步收攏,說讓她安心養胎,說一切都好。

  可到了後面,信便漸漸少了,從五日一封到十日一封,再到半月一封,最後徹底斷了。

  凌晟每次來都帶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輕鬆模樣,說裴燼是為了藏匿她的行蹤,信件來往越多越容易被人截獲,讓她別多想。

  可宋窈看得出,凌晟其實也拿不準了。

  夜裡她總是做夢。

  夢見裴燼渾身是血站在雨夜裡望著她,夢見岸邊上晨霧瀰漫,明明聽見裴燼和母親的聲音,卻只有她一個人,好似她又被拋卻下來。

  以至於每次從夢中驚醒,唯有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腹中那個小小的胎動,才能安定下來。

  她開始寫信。寫了很多封,卻一封都寄不出去。她知道是不能寄的,哪怕寄出去了,裴燼也收不到。

  她只是不知疲倦的寫,寫江南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覆在青瓦上,像撒了一層糖霜,和京城全然不同;寫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落了葉,卻並不冷寂;寫孩子踢她了,力氣不小,估計像他父親,是個有脾氣的。

  只有寫下去,宋窈仿佛才能安下心來,她害怕自己會漸漸懷疑裴燼要來的約定,只有寫下來,才能有所希冀。

  凌晟看在眼裡,有一回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若實在放心不下,我派人回京城去打探……」


  宋窈打斷了他:「不必在這個關頭為我鋌而走險,裴燼讓我在這裡等他,我便在這裡等。他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然而誰都知道,京城已經沒了裴燼的消息。

  甚至長公主府在邊疆的兵馬也出了大的干戈。

  事情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冬去春來,江南的柳樹抽了新芽,水巷裡的船又開始多了起來。宋窈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時碧水總要緊緊攙著她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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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那兩棵樹又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晃,就連去年冬天碧水釀的桂花酒都已經開了罈子,可以喝了。

  宋窈坐在窗下,望著外頭髮呆,想起這桂花很快又要落下去,而自己或許已經沒有機會再見裴燼。

  秋荷枯萎,冬雪覆舟,春水複流,人卻未歸,日子好像過得是那麼慢。

  她已經沒有什麼能寫給裴燼的了。

  宋窈覺得眼角有些發酸,連忙低下頭去,旁邊忽然遞來一張帕子。

  以為是碧水,正接過,可宋窈卻忽然瞧見不對。

  那帕子遞過來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宋窈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她攥著那方帕子,慢慢地轉過頭來。

  裴燼就站在她身後。

  他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落落的,甚至許是從馬上下來便不曾換過。

  可他依舊是矜貴的,哪怕是風塵僕僕,站在春日的窗下,眉宇間也自有一種洗不掉的清雋。

  宋窈看著他,以為又是幻覺,喉間堵了千萬句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眼角腫脹,醞滿了潮意,就要落下淚了。

  裴燼先動了。

  他俯下身來,緩緩地將手掌覆在她和孩子上——裡頭那個小東西,竟像是認得父親似的,輕輕踢了一下。

  裴燼的手猛地一僵,那雙深黑的眸子裡翻湧起一些喜悅,但很快就又歸於濃重的沉默。

  「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子。」

  宋窈搖了搖頭,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望著他眉間掩不住的倦色,心裡百感交集,卻從沒有過怨恨。

  她永遠不會怪裴燼。

  凌晟此時才得了信,推開門興沖沖的就要來給宋窈報喜,話還沒說完,卻看見了這一幕。

  裴燼得是趕了多快的路,竟然比驛站的信還先到一步?

  兩個人回頭,凌晟一副「打擾了」的姿態退下了。

  宋窈怎麼也沒想到,竟是謝清淵助了裴燼最後一步。

  是他借著學子的聲望壓下了南王之死的風波,多方脅迫。太皇太后被迫束手無策,最終退位出宮了。

  皇帝也准了長公主卸下兵權安享晚年。

  宋窈在乎的人盡都安然無恙。

  她曾以為老天不會再眷顧她了。

  而此刻,一切待她好的人,都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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