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時時念安（結局）
謝清淵賣了謝宅，散了家財，最後孑然一身，在京外的鄉里開了間私塾。私塾不大，只三間屋子，一間做課堂，一間做書齋，一間留給自己住。
他收的學生也不多，多是巷子口賣餛飩家的孩子，隔壁豆腐坊老伯的孫子，還有幾個附近人家送來的尋常子弟，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剛學會握筆，但他都不多收錢。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謝清淵回來時在巷口的破廟裡撿到一個孩子。那孩子約莫四五歲，蜷在乾草堆里，渾身凍得青紫，實在可憐，和他幼時很像，也常常凍成這個樣子。
謝清淵蹲下來看著他，孩子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謝清淵還是於心不忍，把孩子從乾草堆里抱了出來，將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那孩子從此便跟著他了。起初是跟著其他學生一起叫他「先生」，後來變成了「爹」，謝清淵也沒糾正，順勢給他取了個名字叫謝時。
謝時很聰明，學字也比旁的孩子都快，與謝清淵小時候很像，除了性子——譬如旁人都有些怕不苟言笑的謝清淵，他卻不怕。
有一回謝時趴在書案邊看他批改作業，忽然指著他書房裡掛起的一副畫問：「爹爹，這是誰呀？」
謝清淵的手頓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畫上是宋窈，是宋窈當初離開謝府時，留下的為數不多之物。
謝清淵一笑，語氣平靜地說：「一位故人。」
謝時也沒有再追問。
後來他在街上與好友玩鬧時摔倒，一如月色般美好的女子扶起了他，還給了他一顆糖，溫柔至極。
謝時一直望著那女子的背影，半晌後，說這是他爹爹的故人。
好友不信：「那可是首輔夫人，你爹一個鄉里的私塾先生，怎麼可能與你爹相識？」
謝時卻篤定那一定就是，這女子分明就和畫上一模一樣的好看。
——
宋窈的孩子叫念安。
念安搖搖晃晃地追一隻蝴蝶，孩子會走後，小腿就有了力氣，走得雖不穩當，卻哪裡都敢去，一不留神就鑽到花叢後面去了。
宋窈追在後面，彎著腰張開手臂護著，額頭沁了薄薄一層汗，實在無奈。
帶孩子比做生意要難。
碧水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剛買的藕粉糕，猶豫了一會兒才湊過來，低聲道：「夫人……聽說宋徙，活著回來了。」
宋窈伸出去護孩子的手一頓。
念安沒發覺，仍舊趔趔趄趄地往前沖，小腿一絆就要摔。
宋窈眼疾手快地撈住他的小胳膊，這才將他給扶住了。
孩子順勢仰頭沖她咧嘴一笑，兩顆新冒出來的門牙白生生的，可愛至極。
宋窈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軟發，再回到方才宋徙的事上，已無波瀾。
「宋家的人，都與我們無關了。」
她抱著念安站起來，將他舉高了些，孩子咯咯地笑起來，小胖手去抓她發間簪著的銀釵，宋窈偏頭躲了一下，又將臉埋進他軟乎乎的頸窩裡，嗅著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
時至今日，宋家的事，宋徙的事，從前那些所有糾葛纏繞的人和事，都已是過往雲煙，再也不會讓她心裡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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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燼回來了。
他進門先去看念安，念安剛吃完糕點，不願睡，宋窈正哄呢。
裴燼伸出食指，就被孩子攥住了使勁搖，他便任由他搖著，側頭問宋窈：「明日我休沐，一家去城外看荷花可好？」
宋窈彎了彎眼：「好。」
裴燼立刻將孩子抱起來架在肩上，道：「你去歇吧，讓我來哄他。」
裴燼總是怕宋窈辛苦，因為他知道宋窈不會閒著，儘管有下人和奶娘，可孩子的事她卻還總是事事親為。
心悅一個人，便是孩子也要排在那個人之後，裴燼就只心疼宋窈。
——
第二日天光正好。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翻過一道緩坡，便豁然開朗了。
宋窈掀開車簾，看見眼前鋪天蓋地的綠。
整片整片的荷塘連到天邊，荷葉大如傘蓋，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荷花開了五六分，粉的白的花苞藏在葉間，偶爾冒出一兩朵盛放的。
宋窈沒想到這裡會有這樣大的一片荷花池，被眼前的場面震撼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裴燼從身後靠上來，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兜進了懷裡。
「好看嗎？」他問。
宋窈點了點頭。
「是你……」
「去年栽種的，今年就開了，真好。」
宋窈就知道，肯定是裴燼。
她望向滿目無邊無際的綠，只覺得心裡那些曾經過分擁擠的起伏，都被這片遼闊的碧色熨平了。
「裴燼。」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荷花好不好？」
裴燼情到深處，也感慨頗深，深吸一口氣，正要應答，遠處忽然傳來念安咿咿呀呀的叫聲。
孩子一定要找爹娘，奶娘哄不住，便抱著孩子走來。
念安小胖手指著這邊，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裴燼的頭就有些大了。
好不容易同宋窈親近些許，就又……
念安在宋窈懷裡扭來扭去，小胖手伸得長長的，執意要夠裴燼腰間掛著的那枚青玉佩。
「要……要！」
念安小腿蹬得像只被拎起來的小青蛙，把宋窈的衣襟都扯歪了。
裴燼伸手想解玉佩遞過去，又被宋窈輕輕按住了手腕：「別慣著他，一會兒該扔池子裡了。」
念安聽懂了，眨巴了兩下眼睛，隨即嘴一癟，眼看就要嚎。
裴燼見狀，立刻俯身湊過去，用鼻尖蹭了一下孩子軟乎乎的腮幫子。
念安被漂亮爹爹這般親昵的動作給弄得一愣，當即咯咯地笑了起來，方才那點委屈勁兒轉瞬就忘了，小胖手改為去抓裴燼的衣服。
宋窈看著這兩父子，彎著嘴角往後退了半步。
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拂到頰邊，她抬手別到耳後，目光落在裴燼背著光低頭逗孩子的側影上。
這荷花池一路開到謝清淵的私塾前，他永遠不會忘記宋窈，也不會再去見她。
滿塘荷風漫捲，花香悠悠。
世間多少愛恨痴纏、生離零落，都隨流水遠去。
屬於宋窈的歲歲年年，安穩，就在她眼前。
（全文完）
他收的學生也不多，多是巷子口賣餛飩家的孩子，隔壁豆腐坊老伯的孫子，還有幾個附近人家送來的尋常子弟，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剛學會握筆，但他都不多收錢。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謝清淵回來時在巷口的破廟裡撿到一個孩子。那孩子約莫四五歲，蜷在乾草堆里，渾身凍得青紫，實在可憐，和他幼時很像，也常常凍成這個樣子。
謝清淵蹲下來看著他，孩子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謝清淵還是於心不忍，把孩子從乾草堆里抱了出來，將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那孩子從此便跟著他了。起初是跟著其他學生一起叫他「先生」，後來變成了「爹」，謝清淵也沒糾正，順勢給他取了個名字叫謝時。
謝時很聰明，學字也比旁的孩子都快，與謝清淵小時候很像，除了性子——譬如旁人都有些怕不苟言笑的謝清淵，他卻不怕。
有一回謝時趴在書案邊看他批改作業，忽然指著他書房裡掛起的一副畫問：「爹爹，這是誰呀？」
謝清淵的手頓住，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畫上是宋窈，是宋窈當初離開謝府時，留下的為數不多之物。
謝清淵一笑，語氣平靜地說：「一位故人。」
謝時也沒有再追問。
後來他在街上與好友玩鬧時摔倒，一如月色般美好的女子扶起了他，還給了他一顆糖，溫柔至極。
謝時一直望著那女子的背影，半晌後，說這是他爹爹的故人。
好友不信：「那可是首輔夫人，你爹一個鄉里的私塾先生，怎麼可能與你爹相識？」
謝時卻篤定那一定就是，這女子分明就和畫上一模一樣的好看。
——
宋窈的孩子叫念安。
念安搖搖晃晃地追一隻蝴蝶，孩子會走後，小腿就有了力氣，走得雖不穩當，卻哪裡都敢去，一不留神就鑽到花叢後面去了。
宋窈追在後面，彎著腰張開手臂護著，額頭沁了薄薄一層汗，實在無奈。
帶孩子比做生意要難。
碧水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剛買的藕粉糕，猶豫了一會兒才湊過來，低聲道：「夫人……聽說宋徙，活著回來了。」
宋窈伸出去護孩子的手一頓。
念安沒發覺，仍舊趔趔趄趄地往前沖，小腿一絆就要摔。
宋窈眼疾手快地撈住他的小胳膊，這才將他給扶住了。
孩子順勢仰頭沖她咧嘴一笑，兩顆新冒出來的門牙白生生的，可愛至極。
宋窈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軟發，再回到方才宋徙的事上，已無波瀾。
「宋家的人，都與我們無關了。」
她抱著念安站起來，將他舉高了些，孩子咯咯地笑起來，小胖手去抓她發間簪著的銀釵，宋窈偏頭躲了一下，又將臉埋進他軟乎乎的頸窩裡，嗅著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
時至今日，宋家的事，宋徙的事，從前那些所有糾葛纏繞的人和事，都已是過往雲煙，再也不會讓她心裡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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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燼回來了。
他進門先去看念安，念安剛吃完糕點，不願睡，宋窈正哄呢。
裴燼伸出食指，就被孩子攥住了使勁搖，他便任由他搖著，側頭問宋窈：「明日我休沐，一家去城外看荷花可好？」
宋窈彎了彎眼：「好。」
裴燼立刻將孩子抱起來架在肩上，道：「你去歇吧，讓我來哄他。」
裴燼總是怕宋窈辛苦，因為他知道宋窈不會閒著，儘管有下人和奶娘，可孩子的事她卻還總是事事親為。
心悅一個人，便是孩子也要排在那個人之後，裴燼就只心疼宋窈。
——
第二日天光正好。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翻過一道緩坡，便豁然開朗了。
宋窈掀開車簾，看見眼前鋪天蓋地的綠。
整片整片的荷塘連到天邊，荷葉大如傘蓋，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荷花開了五六分，粉的白的花苞藏在葉間，偶爾冒出一兩朵盛放的。
宋窈沒想到這裡會有這樣大的一片荷花池，被眼前的場面震撼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裴燼從身後靠上來，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兜進了懷裡。
「好看嗎？」他問。
宋窈點了點頭。
「是你……」
「去年栽種的，今年就開了，真好。」
宋窈就知道，肯定是裴燼。
她望向滿目無邊無際的綠，只覺得心裡那些曾經過分擁擠的起伏，都被這片遼闊的碧色熨平了。
「裴燼。」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荷花好不好？」
裴燼情到深處，也感慨頗深，深吸一口氣，正要應答，遠處忽然傳來念安咿咿呀呀的叫聲。
孩子一定要找爹娘，奶娘哄不住，便抱著孩子走來。
念安小胖手指著這邊，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裴燼的頭就有些大了。
好不容易同宋窈親近些許，就又……
念安在宋窈懷裡扭來扭去，小胖手伸得長長的，執意要夠裴燼腰間掛著的那枚青玉佩。
「要……要！」
念安小腿蹬得像只被拎起來的小青蛙，把宋窈的衣襟都扯歪了。
裴燼伸手想解玉佩遞過去，又被宋窈輕輕按住了手腕：「別慣著他，一會兒該扔池子裡了。」
念安聽懂了，眨巴了兩下眼睛，隨即嘴一癟，眼看就要嚎。
裴燼見狀，立刻俯身湊過去，用鼻尖蹭了一下孩子軟乎乎的腮幫子。
念安被漂亮爹爹這般親昵的動作給弄得一愣，當即咯咯地笑了起來，方才那點委屈勁兒轉瞬就忘了，小胖手改為去抓裴燼的衣服。
宋窈看著這兩父子，彎著嘴角往後退了半步。
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拂到頰邊，她抬手別到耳後，目光落在裴燼背著光低頭逗孩子的側影上。
這荷花池一路開到謝清淵的私塾前，他永遠不會忘記宋窈，也不會再去見她。
滿塘荷風漫捲，花香悠悠。
世間多少愛恨痴纏、生離零落，都隨流水遠去。
屬於宋窈的歲歲年年，安穩，就在她眼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