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兩張臉
代西晏從後院回來時，周安正蹲在花圃旁邊給那隻橘貓梳毛。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代西晏從主樓後面那扇側門走出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的碎發垂下來擋住半邊眉眼，嘴角沒有彎，兩隻手插在褲袋裡，整個人像一盞被擰暗了的燈。
他平時走路是帶響的，鞋子踩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走到哪兒都像揣著一兜子叮噹響的碎銀子。
但今天不是，今天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枯葉。
周安看著他，他看著她。
然後那點陰翳在他臉上裂開了，像水面被人丟了一顆石子，盪了幾圈就散了。
他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從一盞暗燈變成了一顆剛從雲層里鑽出來的太陽，沖她揮了一下手：「喲，蹲那兒幹嘛呢？」
周安手裡的梳子停在貓背上，橘貓不滿地叫了一聲，用尾巴掃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看著代西晏那張爽朗的笑臉，看著他朝她走過來，步子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嘴裡還哼著一小段不成調的口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天代西晏出門，她一個人在主樓後院裡溜達，經過狗舍外圍那條小路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那條路通往的方向她太熟了，往左拐是花圃，往右拐是倉庫，直走往前繞過那排冬青，就是那扇平時不怎麼開的小門，門後面是通往清算區的走廊。
她的腳釘在原地，咬了咬後槽牙，推開了那扇小門。
今時不同往日，清算區的人不再對她推推搡搡，而是帶著幾分客氣的恭敬，走流程似的盤問了幾句，就讓她進去了。
走廊里的燈是感應的，她走一步亮一盞，每亮一盞，那種熟悉的味道就濃一分。
潮濕的、霉爛的甜腥味，混著消毒液和鐵鏽的刺鼻氣息，她的後背本能地繃緊了，手指攥住衣擺邊緣，指甲掐進掌心裡，每一步都踩在記憶里最軟的那個地方。
她走下那道窄窄的樓梯，穿過她曾經跪過的那條走廊，經過她曾經蹲過的那個牆角，一直往深處走。
地下二層比地下一層更暗，燈更少，空氣里那股潮意更重，腳下的地面濕漉漉的，像剛被潑過什麼液體。
盡頭那扇門開著一條縫。
周安站在門縫外面，沒有進去，就站在那條縫的陰影里，往裡看。
裡面的空間比她之前待過的那些房間大一些，燈光偏黃，照得不均勻，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房間中央的地面上蜷著一個人，渾身是傷，衣服破成布條，貼在身上，分不清原來的顏色是黑是灰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腳踝的位置腫得老高，皮膚被撐得發亮。後背上有幾道交錯的深色痕跡，像是被反覆抽過，邊緣已經結了黑褐色的痂，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
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勒出兩道深紫色的淤痕，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
他的頭歪向一側，臉貼著地面，周安能看到他的側臉腫得變了形，顴骨的位置有一道裂開的傷口，血已經凝固成深褐色，把他的半邊臉糊成一片。
地上濕漉漉的，周安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地面有一層淺紅色的液體，混著一些碎屑。
她蹲下來湊近了一點，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是辣椒水，潑在地上的，大部分已經幹了，但在那人身下還有一小片沒幹透的，他的膝蓋和小腿泡在裡面，皮膚被辣得通紅，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顏色不正常。
周安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嘴。
昨天他從前門出來的時候那副陰翳的、嘴角往下壓著、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表情，和今天早上一起打遊戲的時候笑著罵她「你手殘吧」的那個人，不像同一個人。
周安蹲在那裡，手指攥著門框邊緣，指節泛白。
她想吐，但胃裡是空的，只往上涌了一股酸水。
她想走，但腿是軟的，膝蓋打著顫。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躺在地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背後蜷了蜷，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呻吟，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股氣若遊絲的虛弱。
他偏了一下頭，那隻沒有腫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掃過門口的方向。
他看到了周安。
那隻眼睛定住了，裡面有一層很薄的東西閃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沒有力氣確認。
他的嘴唇動了動，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周安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他的嘴型了。
他在說「對不起」。
周安蹲在門縫外面，手指摳著門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那個鐵皮屋裡，兩個男人朝她走過來，其中一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個去扯她的衣領。
想起那兩道槍聲，代西珩從門口走進來，背著她走出那條走廊。
想起代西晏那天在遊戲室里跟她說「我哥做事從來不靠運氣」。
她慢慢站起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腳步很輕，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滅下去，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又縮短，反覆了很多次。
走出那扇小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那隻橘貓正趴在花圃旁邊的石板上曬太陽，尾巴尖懶洋洋地掃著地面。
周安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關上的門。
走到主樓後門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代西晏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兩條腿搭在茶几邊緣，姿勢跟平時一模一樣，嘴裡叼著一根薯條，眼睛盯著屏幕。
他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幹嘛去了？一臉心事重重的。」
周安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個笑，看著他叼著薯條歪頭看她的樣子。
她說：「沒幹嘛，蹲後院看貓。」
代西晏「哦」了一聲，把視線轉回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噼里啪啦響：「過來打一把。」
周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另一隻手柄，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畫面，手指搭在按鍵上，沒有動。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代西晏從主樓後面那扇側門走出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的碎發垂下來擋住半邊眉眼，嘴角沒有彎，兩隻手插在褲袋裡，整個人像一盞被擰暗了的燈。
他平時走路是帶響的，鞋子踩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走到哪兒都像揣著一兜子叮噹響的碎銀子。
但今天不是，今天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枯葉。
周安看著他，他看著她。
然後那點陰翳在他臉上裂開了，像水面被人丟了一顆石子，盪了幾圈就散了。
他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整個人從一盞暗燈變成了一顆剛從雲層里鑽出來的太陽，沖她揮了一下手：「喲，蹲那兒幹嘛呢？」
周安手裡的梳子停在貓背上，橘貓不滿地叫了一聲，用尾巴掃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看著代西晏那張爽朗的笑臉，看著他朝她走過來，步子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嘴裡還哼著一小段不成調的口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天代西晏出門，她一個人在主樓後院裡溜達，經過狗舍外圍那條小路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那條路通往的方向她太熟了，往左拐是花圃，往右拐是倉庫，直走往前繞過那排冬青，就是那扇平時不怎麼開的小門，門後面是通往清算區的走廊。
她的腳釘在原地，咬了咬後槽牙，推開了那扇小門。
今時不同往日，清算區的人不再對她推推搡搡，而是帶著幾分客氣的恭敬，走流程似的盤問了幾句，就讓她進去了。
走廊里的燈是感應的，她走一步亮一盞，每亮一盞，那種熟悉的味道就濃一分。
潮濕的、霉爛的甜腥味，混著消毒液和鐵鏽的刺鼻氣息，她的後背本能地繃緊了，手指攥住衣擺邊緣，指甲掐進掌心裡，每一步都踩在記憶里最軟的那個地方。
她走下那道窄窄的樓梯，穿過她曾經跪過的那條走廊，經過她曾經蹲過的那個牆角，一直往深處走。
地下二層比地下一層更暗，燈更少，空氣里那股潮意更重，腳下的地面濕漉漉的，像剛被潑過什麼液體。
盡頭那扇門開著一條縫。
周安站在門縫外面，沒有進去，就站在那條縫的陰影里，往裡看。
裡面的空間比她之前待過的那些房間大一些，燈光偏黃，照得不均勻，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房間中央的地面上蜷著一個人，渾身是傷，衣服破成布條，貼在身上，分不清原來的顏色是黑是灰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著，腳踝的位置腫得老高，皮膚被撐得發亮。後背上有幾道交錯的深色痕跡，像是被反覆抽過，邊緣已經結了黑褐色的痂，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
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勒出兩道深紫色的淤痕，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
他的頭歪向一側，臉貼著地面，周安能看到他的側臉腫得變了形，顴骨的位置有一道裂開的傷口，血已經凝固成深褐色，把他的半邊臉糊成一片。
地上濕漉漉的，周安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地面有一層淺紅色的液體，混著一些碎屑。
她蹲下來湊近了一點，聞到一股刺鼻的辛辣味，是辣椒水，潑在地上的，大部分已經幹了，但在那人身下還有一小片沒幹透的，他的膝蓋和小腿泡在裡面，皮膚被辣得通紅，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顏色不正常。
周安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嘴。
昨天他從前門出來的時候那副陰翳的、嘴角往下壓著、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表情，和今天早上一起打遊戲的時候笑著罵她「你手殘吧」的那個人，不像同一個人。
周安蹲在那裡，手指攥著門框邊緣，指節泛白。
她想吐，但胃裡是空的，只往上涌了一股酸水。
她想走，但腿是軟的，膝蓋打著顫。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嗓子眼裡堵著一團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躺在地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背後蜷了蜷，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呻吟，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股氣若遊絲的虛弱。
他偏了一下頭，那隻沒有腫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掃過門口的方向。
他看到了周安。
那隻眼睛定住了，裡面有一層很薄的東西閃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沒有力氣確認。
他的嘴唇動了動，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周安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他的嘴型了。
他在說「對不起」。
周安蹲在門縫外面，手指摳著門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那個鐵皮屋裡，兩個男人朝她走過來，其中一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個去扯她的衣領。
想起那兩道槍聲，代西珩從門口走進來，背著她走出那條走廊。
想起代西晏那天在遊戲室里跟她說「我哥做事從來不靠運氣」。
她慢慢站起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腳步很輕，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滅下去，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又縮短，反覆了很多次。
走出那扇小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眯了一下眼。
院子裡那隻橘貓正趴在花圃旁邊的石板上曬太陽，尾巴尖懶洋洋地掃著地面。
周安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關上的門。
走到主樓後門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代西晏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兩條腿搭在茶几邊緣，姿勢跟平時一模一樣，嘴裡叼著一根薯條，眼睛盯著屏幕。
他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幹嘛去了？一臉心事重重的。」
周安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個笑，看著他叼著薯條歪頭看她的樣子。
她說：「沒幹嘛，蹲後院看貓。」
代西晏「哦」了一聲，把視線轉回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噼里啪啦響：「過來打一把。」
周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另一隻手柄，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畫面，手指搭在按鍵上，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