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腌臢
周安把嘴裡的杏仁酥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忽然覺得那個聲音太熟了，她聽過這個聲音，在視頻里，在採訪里，在見面會上，她聽過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聽過他偏頭想措辭時那個恰到好處的停頓，聽過他講建築時那種帶著一點真誠的語調。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她之前設的鎖屏壁紙，是陸清晏的一張側臉照。
她慢慢把視線移回玻璃那邊，看著隔壁房間裡那個坐在沙發上、面對一對哭著的老人時表情冷得像一塊石頭的陸清晏。
她轉頭看代西珩。
代西珩正端著茶杯，偏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隻貓看著自己爪子底下那隻終於發現陷阱的耗子。
「看明白了？」
周安把茶杯擱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工作室是他爸出的錢？」
「他父親在業內做了三十年建築設計，人脈和資源都有，」代西珩把茶杯擱回碟子上，「他兒子想出名，他就出了本書，掛了他的名字，對外說是他獨立運營的，實際上每一筆流水都跟他父親那邊連著。」
他偏了一下頭：「陸清晏沒什麼才華，中間和家裡鬧翻，活不下去的時候找了他女朋友，他前女友跟他在一起四年，幫他校對過書稿，畫過設計圖，在他最缺錢的時候把自己的積蓄掏空了給他，他出名之後跟一個女演員搞在一起，被她撞見了，提了分手，她跳了樓。」
周安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你看了他多少採訪，買了他多少東西，那本作品集翻了多少遍，」代西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覺得他好看，覺得他有才華，覺得他說話有分寸。」
「周安，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那個東西，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周安坐在沙發上，看著玻璃那邊那個男人站起來，整了整襯衫袖口，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了。他的助理跟在後面，中年夫婦還坐在沙發上，那個女人低著頭哭，男人攥著那疊紙一動不動。
她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
代西珩看著她那副模樣，把茶杯擱下來，往後靠進沙發里，偏著頭打量她：「看明白了就好，省得你天天念叨他，把我交給你的文件都寫錯了字。」
周安悶聲說：「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
「他騙人。」
「還有呢？」
「我以後不追了。」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就這些？」
周安抬起頭來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你早就查過了對不對，你知道他是假的，今天故意帶我來，就為了讓我自己看見。」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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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能直接告訴我？」
「我告訴你，你信嗎？」代西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什麼安撫，但也沒有責備，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看透的事，「你追星追到半夜不睡覺，白天在會上打瞌睡，我說你一句你犟三句，我要是不讓你自己親眼看見，你只會覺得我在管你，覺得我見不得你有個喜歡的東西。」
周安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軟底鞋，鞋尖蹭著地毯邊緣，蹭了兩下。
「你說得對。」她悶聲說。
代西珩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男人又開口，語調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追星這件事，帳我還沒跟你算完。」
周安抬頭看他。
「你買那些東西花了多少錢，從哪張卡走的，一筆一筆我都看得到。」代西珩站起來，走到矮桌旁邊，拿起那隻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的，「回去之後把那些東西全部收起來，裝進箱子，擱進儲物間，手機壁紙換了，那些視頻刪了。」
「那本作品集——」
「那本我已經扔了。」
周安嘴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哦。」
代西珩端著茶杯走回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她縮在沙發角落的樣子，那顆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他，肩膀微微塌著。
他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把她的腦袋往下壓了壓，又鬆開。
周安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哥。」
「嗯。」
「那個李蒹葭，她跟沈川，到底什麼關係啊？」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分明是「你還有閒心管別人」。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安癟了一下嘴，把嘴閉上了。
周安在集團跟了代西珩快兩個月，基本摸清了一個規律，她幹活的時候，周圍十步之內至少會有人主動湊過來幫忙。
前台的小姐姐會順手替她按好電梯樓層，行政部的王姐會在她抱著一摞文件經過的時候伸手替她扶住門，連財務那個平時臉比報表還冷的周總監，看到她蹲在複印機前面搗鼓半天也搞不定，都會走過來按兩個鍵幫她解決掉。
她嘴甜，見誰喊誰，送文件的時候順手把別人桌上的空杯子帶走去洗，拿快遞的時候多跑兩步把隔壁部門的也捎上，茶水間裡遇到了就笑眯眯地問一句「今天忙不忙」，那張臉又白又圓，眼睛大大的，睫毛又卷又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像一隻從牆頭跳下來、甩著尾巴蹭人褲腳的小野貓。
沒人不喜歡她，但她幹活是真毛糙。
她整理文件，把一份標著「緊急」的塞進了「待審」那一摞，害得夏淮生翻了一上午才找出來。
她接電話，把某個合作方姓「褚」念成了「朱」，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後掛了。
她給代西珩送咖啡，走到門口的時候被絆了一下，整杯咖啡潑在了代西珩剛簽好的一份合同上，咖啡漬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跡，把那頁紙污了大半。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低頭看著那頁被咖啡浸透的合同，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兩隻手捧著空杯子、整個人縮成一團的周安。
「您聽我解釋，」周安把空杯子擱在門邊的柜子上，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我來回走了幾十遍都沒事，就今天穿了這雙鞋，鞋底有點滑——」
「你鞋滑？」
「也不是特別滑，就是剛好那一下——」
「你意思是空氣的錯？」
她忽然覺得那個聲音太熟了，她聽過這個聲音，在視頻里，在採訪里，在見面會上，她聽過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聽過他偏頭想措辭時那個恰到好處的停頓，聽過他講建築時那種帶著一點真誠的語調。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她之前設的鎖屏壁紙，是陸清晏的一張側臉照。
她慢慢把視線移回玻璃那邊，看著隔壁房間裡那個坐在沙發上、面對一對哭著的老人時表情冷得像一塊石頭的陸清晏。
她轉頭看代西珩。
代西珩正端著茶杯，偏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隻貓看著自己爪子底下那隻終於發現陷阱的耗子。
「看明白了？」
周安把茶杯擱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工作室是他爸出的錢？」
「他父親在業內做了三十年建築設計，人脈和資源都有，」代西珩把茶杯擱回碟子上，「他兒子想出名，他就出了本書，掛了他的名字，對外說是他獨立運營的，實際上每一筆流水都跟他父親那邊連著。」
他偏了一下頭：「陸清晏沒什麼才華，中間和家裡鬧翻，活不下去的時候找了他女朋友，他前女友跟他在一起四年，幫他校對過書稿，畫過設計圖，在他最缺錢的時候把自己的積蓄掏空了給他，他出名之後跟一個女演員搞在一起，被她撞見了，提了分手，她跳了樓。」
周安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你看了他多少採訪，買了他多少東西，那本作品集翻了多少遍，」代西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你覺得他好看，覺得他有才華，覺得他說話有分寸。」
「周安，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那個東西，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周安坐在沙發上，看著玻璃那邊那個男人站起來，整了整襯衫袖口，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了。他的助理跟在後面，中年夫婦還坐在沙發上，那個女人低著頭哭，男人攥著那疊紙一動不動。
她慢慢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
代西珩看著她那副模樣，把茶杯擱下來，往後靠進沙發里，偏著頭打量她：「看明白了就好，省得你天天念叨他，把我交給你的文件都寫錯了字。」
周安悶聲說：「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
「他騙人。」
「還有呢？」
「我以後不追了。」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就這些？」
周安抬起頭來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你早就查過了對不對，你知道他是假的，今天故意帶我來，就為了讓我自己看見。」
「對。」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就不能直接告訴我？」
「我告訴你，你信嗎？」代西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沒什麼安撫，但也沒有責備，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看透的事，「你追星追到半夜不睡覺，白天在會上打瞌睡，我說你一句你犟三句，我要是不讓你自己親眼看見，你只會覺得我在管你，覺得我見不得你有個喜歡的東西。」
周安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軟底鞋，鞋尖蹭著地毯邊緣，蹭了兩下。
「你說得對。」她悶聲說。
代西珩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男人又開口，語調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追星這件事，帳我還沒跟你算完。」
周安抬頭看他。
「你買那些東西花了多少錢，從哪張卡走的，一筆一筆我都看得到。」代西珩站起來，走到矮桌旁邊，拿起那隻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的，「回去之後把那些東西全部收起來，裝進箱子，擱進儲物間，手機壁紙換了，那些視頻刪了。」
「那本作品集——」
「那本我已經扔了。」
周安嘴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哦。」
代西珩端著茶杯走回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她縮在沙發角落的樣子，那顆毛茸茸的後腦勺對著他，肩膀微微塌著。
他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把她的腦袋往下壓了壓，又鬆開。
周安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出了門。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哥。」
「嗯。」
「那個李蒹葭，她跟沈川，到底什麼關係啊？」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分明是「你還有閒心管別人」。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安癟了一下嘴，把嘴閉上了。
周安在集團跟了代西珩快兩個月，基本摸清了一個規律，她幹活的時候，周圍十步之內至少會有人主動湊過來幫忙。
前台的小姐姐會順手替她按好電梯樓層，行政部的王姐會在她抱著一摞文件經過的時候伸手替她扶住門，連財務那個平時臉比報表還冷的周總監，看到她蹲在複印機前面搗鼓半天也搞不定，都會走過來按兩個鍵幫她解決掉。
她嘴甜，見誰喊誰，送文件的時候順手把別人桌上的空杯子帶走去洗，拿快遞的時候多跑兩步把隔壁部門的也捎上，茶水間裡遇到了就笑眯眯地問一句「今天忙不忙」，那張臉又白又圓，眼睛大大的，睫毛又卷又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像一隻從牆頭跳下來、甩著尾巴蹭人褲腳的小野貓。
沒人不喜歡她，但她幹活是真毛糙。
她整理文件，把一份標著「緊急」的塞進了「待審」那一摞，害得夏淮生翻了一上午才找出來。
她接電話，把某個合作方姓「褚」念成了「朱」，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後掛了。
她給代西珩送咖啡，走到門口的時候被絆了一下，整杯咖啡潑在了代西珩剛簽好的一份合同上，咖啡漬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跡，把那頁紙污了大半。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低頭看著那頁被咖啡浸透的合同，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兩隻手捧著空杯子、整個人縮成一團的周安。
「您聽我解釋，」周安把空杯子擱在門邊的柜子上，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我來回走了幾十遍都沒事，就今天穿了這雙鞋，鞋底有點滑——」
「你鞋滑？」
「也不是特別滑，就是剛好那一下——」
「你意思是空氣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