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口閒語,積怨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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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村口閒語,積怨陳年

  晨光是從東山坳里一點點爬出來的。先是給村口那棵老樟樹的禿梢鍍了層虛白,接著才漫過黃泥夯土牆,滲進馬二娘家低矮的窗欞。林曉燕醒得早,她輕輕掀開薄被,生怕驚動了還在打小呼的花花。

  馬二娘已經不在屋裡了。灶房裡傳來輕微的風箱聲,「呼嗒,呼嗒」,還有米粥在鐵鍋里咕嘟咕嘟的翻滾聲。林曉燕披上大衣走出去,深秋山裡的寒氣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她縮了縮脖子,看見母親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映著那張布滿溝壑的臉,額前的碎發被熱氣燎得捲曲發黃。

  「媽,幹嗎起咯早。」林曉燕蹲到她身邊,伸手去接柴火。

  馬二娘嚇了一跳,像做錯事的孩子般把柴火往身後藏,袖口蹭得滿是灶灰:「不早噠,雞都叫三遍噠。你困(睡)你的,鍋里熱著呢。」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那裡沾著一點黑灰。

  林曉燕沒聽她的,逕自拿起幾根干透的松枝,理順了遞進灶膛。火苗「呼」地竄高,將母女二人的臉都映亮了些。她注意到母親左手小指上纏著一塊髒兮兮的藍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暗紅的血漬,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手么子回事?」

  馬二娘下意識把手往懷裡縮,眼神躲閃:「冇得事,昨日子補屋頂叫瓦片劃了道口子,不礙事。」

  林曉燕伸手,不容拒絕地拉過那隻手。解開布條,一道兩寸長的傷口猙獰地翻著,邊緣已經發炎紅腫,滲出黃水。她眉頭擰緊,聲音沉下來:「咯也叫不礙事?為么子不跟我講?」

  「講了你還得操心,城裡藥膏貴……」馬二娘囁嚅著,想抽回手,卻被女兒攥得死死的,那力道讓她掙脫不得。

  林曉燕沒再說話,起身回屋從行李箱裡翻出醫藥包。碘伏擦上去時,馬二娘疼得渾身一哆嗦,卻硬是咬著牙沒吭聲,只是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嘶嘶聲。直到貼上無菌敷貼,林曉燕才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媽,在我咯里,您的身體比么子都緊要。以後再咯樣,就是不信我了。」

  馬二娘低下頭,渾濁的眼裡泛起水光,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

  早飯仍是酸菜麵條,酸菜是馬二娘自己醃的,酸得正宗,帶著山野的清氣。花花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姥姥手上的傷,驚呼一聲:「姥姥,您么子搞的呀?疼不疼?」她連忙翻出自己的卡通創可貼,非要給姥姥換上。馬二娘拗不過,由著她折騰,臉上卻笑開了花,仿佛那點傷痛在孫女的關心下全好了,連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吃過早飯,林曉燕說要帶花花去村里轉轉,順便看看老宅的地界。馬二娘急忙攔住,聲音帶著慌亂:「那地方荒噠,有么子好看的?外頭霜氣重,你們就在屋裡待到起(待著)……」

  「媽,我得曉得咱家的地在哪噠,以後回來也好有個落腳處。」林曉燕一邊給花花圍上厚圍巾,一邊不動聲色地說道。她沒提昨夜聽到的那些閒言碎語,但心裡清楚,有些事不能一直躲著,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馬二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沒再阻攔。只是在她們出門時,又追出來塞了兩個烤得焦香的紅薯,紅薯皮上沾著炭灰:「拿著,路上吃,暖和。」

  深秋的鄉村,清晨是最難熬的。白霜凝在枯草葉上,踩上去簌簌作響,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花花穿著雪地靴,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林曉燕,嘴裡哈出的白氣瞬間被山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她好奇地東張西望,指著遠處一排紅磚瓦房問:「小姨,那是誰家?房子真氣派,像個小城堡。」

  林曉燕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村東頭地勢最高的一處宅院,圍牆嶄新,刷著刺眼的白石灰,大門是厚重的鐵門,門口甚至還立著一對憨態可掬的石獅子。不用問,那便是村主任趙長貴的家,在這片灰撲撲的土屋中,鶴立雞群。

  「那是趙主任屋。」林曉燕淡淡應了一句,拉著花花繞開那條路,往村口那棵老樟樹走去。她不想這麼早就去觸趙長貴的霉頭,但有些事,避無可避。

  村口的老樟樹是落馬溝的標誌。據說這樹有百來年歷史,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如今雖只剩光禿禿的枝丫,樹皮皸裂如龍鱗,但在空曠的村野里仍顯出一種猙獰的威勢。樹下通常是最熱鬧的地方,尤其在這個農閒的深秋早晨,這裡是全村的信息交換中心。

  果然,離著老遠就聽見嘈雜的人聲。十幾個村民,大多是老頭老太,有的蹲在樹根凸起的盤根上,有的靠在背風的土牆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一邊吸溜著稀粥,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看見林曉燕帶著花花走過來,喧鬧聲像是被刀砍斷一樣,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算計,像一群禿鷲盯著一隻陌生的羔羊。

  林曉燕神色不變,拉著花花繼續往前走,仿佛沒察覺到那瞬間的靜默。她甚至微微頷首,對眾人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用的是一口標準的湘南方言:「咯早就聚在咯里噠?今日子天夠冷的。」

  還是王嬸最先反應過來,她磕了磕銅菸袋鍋,嗓門又亮又沖,帶著山里婆娘特有的尖銳:「哎喲,是曉燕啊!帶外甥女出來遛彎?花花咯妹陀,真是越長越水靈噠,跟電視裡的明星樣的!」她上下打量著花花那身名牌羽絨服,眼裡的艷羨幾乎要溢出來,但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像說什麼體己話似的,語氣里藏著軟釘子:不過曉燕啊,咯村口風硬,你們娘倆還是少在咯里站,容易招病氣。

  這話聽著像關心,實則軟釘子。林曉燕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依舊溫淡:「多謝王嬸惦記。我媽身子骨弱,我正想請教大家,以前我爸在的時節,咱家那宅基地四至分明,如今我想重新勘定一下,免得日後麻煩。」

  她這話一出,樹底下又是一陣細微的騷動。蹲在最裡面的李老漢慢悠悠開了口,他是個老光棍,八十多了,牙掉光了,說話漏風,像破風箱:「曉燕啊,你咯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爹走噠二十年了吧?那地界,早不是當年的樣子嘍……」

  旁邊一個叫孫瘸子的中年男人接茬道,他年輕時摔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可不是嘛。當年你爹剛咽氣,趙主任就講為了村容整潔,要把各家各戶的宅基地重新規整。二娘那塊地,挨著村道,自然就被『規整』進去不少。」他說著,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比畫了一下,「原先寬著呢,現在你去看,牆根都快挨著路邊的水溝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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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燕眼神一凜,聲音卻依舊平穩:「哦?重新規整,有紅頭文件嗎?有丈量記錄嗎?我媽簽字了嗎?」

  孫瘸子被問得一噎,訕訕地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這……那時候哪興咯些?趙主任發了話,誰敢不聽?再說,你老媽一個婦道人家,拖著個奶伢子,不簽字還能咋辦?」

  「是啊是啊,」另一個胖婦人,人稱劉大腳,撇著厚嘴唇插話,她腳大,走路咚咚響,「二娘也是命苦。當年你爹剛閉眼,喪葬費還沒結清呢,村里就講欠了提留款,把撫恤金直接扣噠。後來上頭來救濟糧,趙主任屋裡領了最多的,二娘家嘛……呵呵,能分到點麩皮就算不錯噠。」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趙長貴家那棟氣派的大洋房,語氣里滿是酸意和無奈。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起來,七嘴八舌地倒起了陳年舊帳,像打開了泄洪閘。

  「可不是,那年冬天特別冷,二娘家連個燒炕的柴火都冇得,帶著曉燕去後龍山撿樹枝,差點凍僵在山窩裡。」

  「還有那危房改造補貼,講是給了二娘,可哪個見過錢?最後還不是進了大隊的帳?」

  「最可恨的是那口吃水井,當初講好各家各戶出勞力挖,結果二娘一個女人家,硬是被逼著去挑了半個月土,最後井挖成了,卻不讓她家裝水管,講她家位置偏,水壓不夠……」

  「唉,一個寡婦帶著伢子,在咯時節,趙主任講么子就是么子,誰敢放個屁?二娘也是能忍,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就晚上關起門來掉掉眼淚,白天見了人還是那副受氣包的樣子……」

  這些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子,割開歲月結痂的傷口,露出底下鮮活的膿血。林曉燕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憤怒地質問。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腳下龜裂的紅土地,指節卻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掐進了掌心。花花卻聽得愣住了,她想像不出,那個總是笑呵呵的姥姥,竟然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刁難和壓榨中,獨自撐了二十年。她的眼圈紅了,緊緊攥著林曉燕的手指,小小的手心裡全是汗。

  馬二娘的形象在這些碎片化的敘述中逐漸清晰:一個沉默的、堅韌的、在夾縫中求生的底層婦女。她不是沒有血性,而是血性和尊嚴在漫長的生存壓力面前,不得不蜷縮起來,變成一種近乎麻木的隱忍。她忍,是為了女兒能順利讀書,能離開這個吃人的村子,有一個光明的前程。她所有的退讓,都是為了成全林曉燕的進擊。

  林曉燕的心被這些東西狠狠揪著,疼得發緊。她終於明白,昨晚母親為何在提到趙長貴時那樣驚恐。那不是怕,是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無力,是對那張無形大網的本能畏懼。

  人群還在絮叨,張嫂抱著孩子也湊了過來,她大概是覺得氣氛到了,便壓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說,聲音像蚊子哼:「你們還別光講以前。就去年,趙主任還想打二娘咯院子的主意呢。講是要搞么子『五保戶集中供養』,要把二娘遷到村東頭的舊倉庫去住把院子騰出來……嘖嘖,你們品,細品。」

  眾人頓時心領神會。村東頭靠近公路,若是開發,這院子是塊肥肉。趙長貴打的什麼主意,不言而喻。

  「二娘當時急得跪在地上磕頭,講死也要死在自己屋裡,趙主任這才作罷。」張嫂嘆了口氣,眼圈居然有點紅,「不過我看啊,咯事冇完。趙主任是么子人?他盯上的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說到這兒,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瞥了一眼林曉燕,又趕緊補了一句,語氣圓滑:「當然,趙主任也是為公家辦事,咱們老百姓哪懂咯彎彎繞?曉燕,你可莫多心啊。」

  林曉燕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張嫂放心,我不多心。我只曉得,房子是我爸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宅基地證我媽鎖在箱底,紅章子蓋著呢。誰想動,先問問法律答不答應。」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城市養成的規則感和底氣,在這片靠人情和拳頭說話的土地上,顯得格格不入。張嫂被噎得臉色一僵,乾笑兩聲,抱著孩子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兇狠的犬吠聲,由遠及近,又快又急,聽得人心驚肉跳,像撕裂了一塊布。

  樹底下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們像是被掐住了喉嚨,臉上的表情也從憤懣變成了顯而易見的恐懼。就連王嬸叼在嘴裡的菸袋鍋都忘了磕,懸在那裡,菸灰簌簌落下。

  只見一條半人高的黑狗,皮毛油亮,肌肉虬結,正張著血紅的大嘴沿著村道狂奔而來。那狗脖子上套著沉重的鐵鏈項圈,跑起來嘩啦作響,一雙眼睛凶光畢露,直衝著林曉燕和花花的方向撲來,腥風撲面。

  花花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躲到林曉燕身後,緊緊抱著她的大腿,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曉燕瞳孔驟縮,但她沒有後退。她一把將花花護在身後,另一隻手迅速抓起腳邊的一塊半截青磚,眼神冷冽地盯著那撲來的惡犬。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迎著那股腥風,在這片充滿了畏懼的土地上,站成了一座孤島。

  那狗在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前爪刨地,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涎水順著嘴角滴落,落在地上,洇濕了一小塊泥土。它似乎被這個不怕它的女人激怒了,齜著森白的獠牙,作勢欲撲,卻沒有立刻上前,似乎也在忌憚著什麼。

  樹底下的人鴉雀無聲,沒人敢上來拉,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只有劉大腳用極低的聲音,顫抖著說了一句:「是……是二狗……趙主任屋裡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個粗獷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二狗!趴下!」

  一個穿著皮夾克、腆著肚子的男人慢悠悠地從那邊踱過來,正是趙長貴。他四十多歲,臉膛黝黑,眼神精悍,一看就是慣於發號施令的角色。他瞥了一眼僵持的林曉燕和惡犬,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斥責狗,也沒道歉,只是慢條斯理地呵斥了一聲:「畜生,回來。」

  那叫二狗的惡犬竟然真的收斂了兇相,嗚咽一聲,夾著尾巴退回趙長貴身邊,卻依舊用陰毒的眼神死死盯著林曉燕,仿佛在尋找下一個撲咬的機會。

  趙長貴這才看向林曉燕,臉上堆起一個看似和善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成了溝壑:「喲,是曉燕回來噠?咯狗冇輕冇重的,冇嚇著你吧?」他說話時,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林曉燕身上颳了一遍,尤其在她那件駝色大衣和手腕的銀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像看見了一塊肥肉。

  林曉燕緩緩鬆開了握磚的手,將花花從身後拉出來,替她理了理被嚇亂的頭髮,然後才抬起頭,迎上趙長貴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鄉民的畏縮,也沒有城裡人對鄉下幹部的倨傲,只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審視的淡漠。

  「趙主任。」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狗是挺凶的。不過,拴著鏈子的狗,總比那些不拴鏈子、到處咬人的,要好對付些。」

  這話不軟不硬,聽得樹底下的人群一陣心悸,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趙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二狗的腦袋,那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喉嚨里發出討好的嗚咽:「聽聽,到底是省城回來的,說話就是有意思。二狗,聽見沒?人家講你好對付!」他笑得爽朗,眼角的褶子卻堆著寒意,笑聲在這空曠的村口迴蕩,顯得格外刺耳,「曉燕啊,回來多住幾日?有空來屋裡坐,你老媽咯些年不容易,村里多少照應著點,也是應該的。」

  他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馬二娘家的方向,那眼神像一條蛇,陰冷而黏膩。

  林曉燕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謝謝趙主任掛心。我媽是我媽,我是我。她的恩怨,我清楚。她的家,我守著。就不勞您費心噠。」

  說完,她不再看趙長貴那瞬間陰沉下來的臉,牽起花花的手,轉身就走。背影挺直,步伐穩健,在這片充滿了窺探、畏懼和卑微的土地上,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像一把刀,劃破了這片死水微瀾。

  身後,老樟樹下死一般的寂靜。良久,才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咯曉燕……變了,變得讓人認不出噠……」

  另一個聲音幽幽接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怕是要變天咯……」

  而遠處的趙長貴,陰沉著臉,狠狠拽了拽狗鏈,二狗發出一聲痛呼,他卻像是解了氣,眯眼望著林曉燕遠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冷笑,那笑容里,藏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風過樟枝,嗚嗚作響,像是誰壓抑了二十年的嗚咽,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而那場關於生存、關於尊嚴的無聲戰爭,在這一刻,已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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