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嬌女無邪,世事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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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嬌女無邪,世事單純

  林曉燕牽著花花離開老樟樹那片壓抑的陰影后,並沒有直接回家。她能感覺到掌心裡花花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受驚過度的生理反應,像山麻雀被鷹隼掠過時的痙攣。她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屬於趙長貴的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纏在後頸上,帶著山里陰濕的寒氣。

  她拐進一條背陰的巷子,這裡少見陽光,牆角的白霜還沒化,踩上去咯吱作響,像嚼碎一口冰碴似的。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蹲下,用自己的羊絨圍巾把花花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一雙因為驚嚇而泛紅的大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花花,嚇著了?」林曉燕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像山澗里溫熱的泉水。

  花花猛地撲進她懷裡,帶著哭腔,一口湘南腔調的普通話混著嗚咽:「小姨,那狗……那狗好兇!還有那個趙主任,他笑得好可怕,跟電視裡的壞人一樣的!姥姥平時就生活在這種人中間嗎?」

  林曉燕摟緊她,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這孩子從小在省城的溫室里長大,見的是校園的綠樹紅牆,聽的是琴棋書畫的雅音,哪裡見識過這種赤裸裸的、帶著原始獸性的壓迫感。她撫摸著花花的背,像哄伢子一樣輕輕拍著:「沒事了,小姨在。以後離那狗遠點,見著趙長貴,繞著走,莫去觸他那霉頭。」

  「可是,姥姥怎麼辦?」花花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像帶露的梔子花,「我們不能一直待在咯里啊,把他抓起來嗎?」

  林曉燕心裡一酸。單純的妹陀,以為世間的不公都能靠「抓起來」解決。她替花花擦掉眼淚,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所以小姨才要留下來,把該辦的手續辦了,把該清的帳目理清,給姥姥一個安穩的保障。你呢,過兩天就回省城,好好上學,準備你的訂婚,別的事,不許你操心,聽懂了嗎?」

  提到訂婚,花花原本惶惑的眼神里才注入了一點亮光,像陰霾的天漏下一縷陽光。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鼻尖紅紅的:「那小姨你一定要小心。我和陳默都在省城等你回來。」

  陳默,就是花花的男友。這個名字從花花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甜蜜和羞澀,像含著一塊冰糖。

  林曉燕拉著花花慢慢往回走,路上,花花的話匣子又打開了,剛才的恐懼似乎被對未來的憧憬沖淡了不少。她掰著手指頭,絮絮叨叨地講起陳默,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里夾雜著鄉音。

  「陳默特別老實,真的,小姨,他連架都不會吵。」花花臉上泛起紅暈,腳步也輕快起來,踩得路上的霜粒咯吱作響,「他在國企上班,朝九晚五,雖然工資不算太高,但他特別節省,每個月都給我買小禮物。上個月發了獎金,給我買了那個我念叨了好久的包包,自己卻連一雙新襪子都捨不得買。」

  「他爸媽都是退休教師,人特別好,上次我去他家吃飯,他媽媽做了一桌子菜,還一直給我夾蝦,講我是屋裡的寶貝疙瘩,讓我多吃點。」花花笑著說,眼裡全是幸福的光,「我們本來打算明年五一訂婚,後年結婚。陳默講了,他正在攢首付,想買個帶陽台的房子,讓我以後能在陽台上養滿多肉。」

  她說著,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手機,熟練地解鎖,翻出相冊,遞到林曉燕眼前。屏幕上是兩人的合照,男孩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憨厚,眉眼乾淨,站在花花身邊,透著一股書卷氣。背景是省城的公園,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與這灰撲撲的湘南山村判若兩個世界。

  林曉燕看著照片,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為表妹能有這樣一份安穩的感情、這樣一個踏實的歸宿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卻又生出一種強烈的保護欲。這朵在溫室里精心培育出的花朵,花瓣嬌嫩,香氣純淨,容不得半點風雨侵蝕。而這裡的風雨,往往是無聲的,帶著毒,像山里那些色彩斑斕的蛇。

  「挺好的。」林曉燕關掉手機,將溫暖的手掌握住花花冰涼的手指,那指尖凍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蘿蔔,「既然定了,就要好好珍惜。但記住,不管婚前婚後,都要留個心眼。人心隔肚皮,尤其在咱們咯里,閒言碎語能殺人,比那二狗的牙齒還毒。」

  花花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腮幫子鼓鼓的:「小姨,你想多啦。陳默不是咯種人。再講了,我和他是大學同學,知根知底的。哪像村里咯種人,看著笑嘻嘻,背地裡不知道在想啥。」她顯然沒把林曉燕的警告聽進去,或者說,她根本無法將那種陰暗的算計,與她單純美好的愛情世界聯繫起來。在她眼裡,這山村除了落後點,倒也淳樸。

  回到家中,馬二娘正坐在竹椅上納鞋底,見她們回來,尤其是看到花花紅潤起來的臉色,才鬆了口氣。林曉燕沒提在村口遇見趙長貴和惡犬的事,只是講風大,在外面待久了怕感冒。馬二娘信以為真,又開始念叨起花花小時候的趣事,講她剛學會走路時,一步三晃,像只小鴨子,逗得花花咯咯直笑,清脆得像檐下的風鈴。

  午飯後,花花待在屋裡悶得慌,嚷嚷著要出去走走。「姥姥,小姨,我去後龍山轉轉,聽講那兒還有酸棗呢!陳默最愛喝酸棗汁了,我摘點回去給他泡酒!」

  馬二娘連忙阻攔,手裡的鞋底都掉地上了:「那後龍山荒著呢,路不好走,又有墳圈子,不去不去!招了邪氣怎麼辦?」

  林曉燕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著花花,神色鄭重:花花,聽話,今日哪裡也別去。就在院子裡待著。

  花花噘起嘴,一臉的不情願:「小姨,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吧?我又不是伢子,就在附近轉轉嘛。你看咯天,日頭出來了,多暖和。」她指了指窗外,的確,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驅散了一些寒意,幾隻雞在陽光下慵懶地刨食,顯得歲月靜好,一派祥和。

  林曉燕知道她是管不住了,這丫頭從小被寵壞,性子裡有執拗的一面,像山里瘋長的蕨菜。她只好退一步:「要去也行,就在村西頭那片禾坪轉轉,不許往後龍山去,也不許出院子太遠。半個時辰就回來,聽到沒?」

  禾坪,就是打穀場。花花立馬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曉得啦小姨!我就去禾坪看看,那兒開闊,還能曬太陽!」她拿了個蘋果,蹦蹦跳跳地出了門,粉色羽絨服在灰黃的土牆背景下,像一朵飄移的映山紅。

  馬二娘擔憂地看著孫女的背影,喃喃道:「咯妹陀,也是心大……」

  林曉燕走到門口,目送花花穿過院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在花花出門的一剎那,她又叮囑了一句:「花花,記住我的話,別跟陌生人說話,見到那狗,立刻繞道跑!」

  花花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清脆的聲音傳回來:「放心吧……」

  看著那抹粉色的身影消失在土牆拐角,林曉燕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像一塊石頭沉在胃裡。她關上門,對馬二娘講:「媽,您歇著,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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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直接跟在花花後面,而是繞到了屋後的矮牆邊。這裡有個豁口,長滿了巴茅草,能隱約看到村西頭禾坪的一角。她躲在牆後,撥開枯黃的茅草,靜靜地觀察著。山裡的風帶著哨音,吹得她臉頰生疼。

  禾坪很大,鋪著青石板,此時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細伢子在追跑打鬧,嘴裡喊著聽不清的童謠。花花站在場邊,仰著臉曬太陽,粉色羽絨服在灰黃的背景里格外扎眼。不一會兒,村裡的幾個年輕妹陀湊了過去。這些妹陀大多初中畢業就在家待著,或是去廣東打過工,見過一點世面,穿著也遠比馬二娘時髦,有的燙了頭髮,有的塗了廉價的口紅。

  花花顯然很高興有人陪,很快和她們打成一片。林曉燕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花花誇張的肢體語言和燦爛的笑臉,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飄過來,像石子投入死水。那些本地妹陀圍著花花,有的摸摸她的羽絨服面料,有的湊近看她的耳環,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和好奇,像一群灰雀圍著一隻金絲雀。

  林曉燕皺了皺眉。這種羨慕,有時候是友好的橋樑,有時候卻是嫉妒的火種。尤其是當花花拿出手機,得意地展示她和陳默的照片時,那幾個妹陀的表情明顯凝固了一瞬,隨即換上了一種更加熱絡甚至有些討好的笑容,但那笑意並未達眼底。

  「虛榮,單純,毫無防備。」林曉燕在心裡給表妹下了三個詞的定義。她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還在歡快地展示自己潔白的羊毛。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禾坪另一頭,一條黑色的影子閃電般竄了出來。正是趙長貴家的那條惡犬二狗。它似乎並不是衝著花花去的,而是在追一隻不知從哪兒飛進來的蘆花雞。那雞驚叫著撲騰翅膀,在場上亂竄,羽毛飛揚。二狗則低吼著,四爪翻飛,速度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眼看就要一口咬住雞脖子。

  那幾個本地妹陀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像受驚的鳥雀。唯有花花,她沒見過這陣仗,嚇得呆立在原地,捂著嘴,眼睜睜看著那兇猛的惡犬朝著自己的方向衝來,那腥風幾乎撲到臉上。

  林曉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摸向牆頭,想找件傢伙,卻只摸到幾塊鬆動的青磚。

  好在二狗的目標只是那隻雞。它在花花腳邊一個急停轉彎,爪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再次加速,一口咬住了蘆花雞的翅膀。雞慘叫著,羽毛亂飛,像炸開的一團雪。二狗甩著頭,將雞狠狠摜在地上,利爪按住,血盆大口咬合,只一下,那雞便不動了,脖頸處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青石板,那紅色在灰白的石板上顯得格外刺目。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花花嚇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連尖叫都忘了,像一尊被嚇傻的石像。

  二狗叼著死雞,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抬起頭,那雙兇殘的眼睛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準確地鎖定了牆後的林曉燕。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示威般的呼嚕聲,嘴角的血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紅色的鐘乳石液滴。

  這時,一個醉醺醺的老漢,正是村裡的五保戶李老漢,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滿身酒氣:「哪個屋裡的殺才狗!敢咬死俺的雞!俺就咯一隻能下蛋的雞了!」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想扔,可看清是二狗後,手停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扔出去,只是虛張聲勢地跺了跺腳,罵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髒話,然後佝僂著背,心疼地捧起那隻死雞看了看便扔在地上晃了晃頭地走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喪歌。

  周圍恢復了寂靜。那幾個本地妹陀躲得遠遠的,沒人敢上前,也沒人去安慰嚇傻了的花花。她們看向花花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看吧,城裡來的又怎樣?遇到二狗,照樣嚇得尿褲子。這或許就是她們潛意識裡的平衡:你穿得光鮮,但骨子裡和我們一樣,都是弱者。


  直到那狗的身影消失,花花才像魂魄歸位,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悽厲,撕破了午後虛假的寧靜。

  林曉燕從牆後快步走出來,衝到花花身邊,一把將她拉起來,緊緊摟在懷裡。花花在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小姨……雞……血……那狗……它看著我……」

  林曉燕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卻冷得像冰,像山裡的冬雨。她抬頭看向村東頭,那裡,趙長貴家那棟貼著白瓷磚的小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座白色的墳墓。放狗咬雞,震懾人心,這手段雖然下作,卻極其有效。李老漢的懦弱,村民的圍觀,表妹的受驚,這一切都在昭示著一個事實:在這個村子裡,趙長貴的惡犬,就是他的權勢延伸,無人敢管,無人敢問。這是一場無聲的表演,而她們,都是觀眾,或者是潛在的獵物。

  「沒事了,花花,沒事了。」林曉燕低聲安慰,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憤怒。一種被踐踏、被挑釁的憤怒,像火山岩漿在地下奔涌。

  她扶著花花往回走。路過那片染血的青石板時,花花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林曉燕卻睜著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灘尚未凝固的暗紅,那紅色像一隻睜開的血眼,冷冷地注視著她。

  回到家裡,馬二娘見花花這副模樣,嚇得不輕,連聲追問。花花撲進姥姥懷裡,哭得更加傷心。林曉燕簡單講了句「碰上趙主任屋裡的狗咬雞,嚇著了」,便不再多言。

  馬二娘聽完,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卻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那嘆息像一塊石頭沉入古井。她只是緊緊摟著外孫女,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她經歷過太多這樣的事情,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驚嚇,這是警告,是示威,是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趙長貴的刀,從來不用親手拿,他的狗就是刀。

  當晚,花花發起了低燒,嘴裡胡話不斷,一會兒喊陳默,一會兒喊狗,額頭燙得嚇人。林曉燕守了她一夜,用溫水給她擦身,餵她喝藥。昏黃的燈泡下,花花燒得緋紅的臉龐顯得格外脆弱,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

  窗外,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遠處,趙長貴家院裡傳來二狗偶爾的吠叫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催命的符咒,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林曉燕坐在竹床邊,看著熟睡中仍皺著眉頭的花花,又看了看身旁呼吸沉重、睡得極不安穩的馬二娘。她輕輕撩開窗簾一角,望向村東頭。那裡一片漆黑,唯有一盞紅燈籠在風中搖晃,像一隻永不閉合的血眼,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它籠罩下的塵鄉。

  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片土地上的溫暖日常,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而那隱藏在淳樸表象下的黑暗,已經露出了猙獰的獠牙,那獠牙上還沾著雞血。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是為了爭鬥,而是為了守護。守護這份單純的幸福,不被這世事的污濁所染,不讓這朵溫室的花,凋零在這腥風血雨里。

  她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四個深深的月牙印,滲出了血絲。她輕輕撫平,眼神在黑暗中,一點點變得堅硬如鐵,像這山裡的岩石,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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