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永安信念崩塌，青銅親口餵藥
出京兩日，臨近涿州，今日青銅終於找了間客店夜宿。
此間多是商旅入住，外面亦有流民生火聚集，懇求施粥舍飯，這客店老闆無奈對流民道：「店裡已無存糧，明日自己也要走了，若大家有需要，此地可供大家遮風避雨，糧食是實在拿不出了。」
流民自不信，但那些富商有護院打手，沒人敢衝擊客店，只得在店外扎堆聚集。
青銅見客店暫時安全，想到今日見到幾批傳令兵疾馳進京，心中有疑，和青芝她們說自己出去打探消息，一個時辰回來，沒事最好不要出去，就待在房裡。
永安和小九吃完飯，小九就說肚子疼，青芝只好帶他出去茅房。
永安等了一會兒，不見兩人回來，心裡著急，想著都在客店內，應沒什麼事，就披上披風戴好兜帽下樓去。正走在樓梯上，聽到大堂里傳來議論聲——
一個年輕公子對著他母親說：「娘您天天拜菩薩，燒香上供，又有什麼用？蠻人說來就來，城池一座接一座丟，菩薩也護不住咱們。」
「啊呸呸呸，菩薩莫怪，當他放屁！」那中年夫人原本對著客店一角擺置的菩薩像雙手合十，轉頭一換慈眉善目，對著小兒子教訓道：
「你說你整日遊手好閒不學無術，現在連菩薩都敢編排了！快閉嘴吧，要不是我天天拜菩薩，你爹生意能一日日好起來嗎？再說，我不是拜菩薩求他保佑蠻族退兵，我是求他趕緊讓公主回去和親！」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可不是，要說如今唯一能止兵戈的法子，不就是和親嗎？要是永安公主肯回去嫁給蠻族，他們必定答應收兵，咱們老百姓也不用拋家舍業，四處奔命。我也來拜，求朝廷趕緊找到公主。」
這個話題一出來，坐在大堂里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有還不清楚情況的就打聽，其中一位商人悶聲道：「聽說那位永安公主，為了不肯和親，偷偷從京城跑了。皇家金枝玉葉，捨不得自己往火坑裡跳，倒是把咱們丟在刀兵底下受罪。」
「哪有這樣的道理！她是公主，生來就擔著家國的擔子，哪能只顧自己快活，不顧百姓的性命。自古那麼多公主和親和得，怎麼就她和不得。真是，第一次聽說敢逃避和親的公主！」
「要是她乖乖遵旨和親，戰事說不定早就停了，我們的生意倒還罷了，你們看外面那些流民，拖兒帶女的，挨餓受凍，這一路看到一些老人孩子半路就沒了……」
「兄台說的是，受教了！來，快快吃完都回房歇息，明日還不知道路上什麼情況呢！」
永安公主的手指死死抓住樓梯扶手，指節泛白，舊樓梯的木屑倒刺扎進指尖都不知道疼。
她在皇宮裡長大，讀聖賢書，聽母親講家國大義，她自己就是大昭最受人崇敬的英雄陸老將軍的外孫女。
那時永安以為，她逃開和親，不是貪生怕死，是不肯屈服於命運，是守住皇家女兒和陸家血脈的傲骨。
她堅信犧牲一個公主換來的安寧是虛假的，真正能護住萬千百姓的，是朝堂上的將士，是堅固的關隘。
可這些人說，她是貪生怕死，是逃避責任！
永安很想開口辯解，想告訴這些百姓，和親不過是飲鴆止渴，就算她嫁過去，蠻人野心難訓，早晚還是會揮師南下。可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以前沒有見過那樣的百姓：抱著啼哭幼兒的婦人，那嬰兒吸不到一滴奶水；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老漢；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還有面色麻木、身上帶著傷口的青壯年……人人臉上皆是疲憊，飢餓和絕望刻在每一道皺紋里。
就在兩天前，她還心中篤定，逃跑沒有錯。父皇和朝臣想把她當成制衡外敵的籌碼，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承受那樣的命運。
可此刻聽著百姓的訴說，才後知後覺她逃出皇宮，躲開了自己的厄運，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厄運，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還在蔓延。
一道裂縫，在她一直堅持的信念上緩緩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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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說和親是深淵，可對於這些一無所有的流民而言，她的歸來，竟成了他們心中唯一的希望。
永安緩緩滑坐在冰冷的樓梯台階上，鼻尖發酸，眼眶不知不覺漫上水汽。
第一次，她開始茫然，懷疑自己不顧一切逃出京城，是不是做錯了。自由和性命是她想要的，她可以捨棄公主的身份，逃離皇家的牢籠；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要逃往何處？他們沒有車馬，沒有銀兩，沒有任何人可以為他們安排退路。
「哎喲，我的祖宗，您怎麼坐在這裡？」匆匆抱著九皇子回來的青芝擔憂地去扶永安，永安茫然地看著她。
「小女娃怎麼了這是？可需要幫忙？」身後要上樓的人問，是那位拜菩薩的中年夫人。看著剛還在求菩薩讓自己回宮去和親的婦人，關切地問自己，永安覺得巨大的諷刺。
「無事無事，可能腳崴了。小姐，可否站起來？咱們先回屋，這裡人來人往，回屋奴婢給您看看…」
永安像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拉回房間。她聽到青芝絮絮叨叨，好像在說小九怎麼了，可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裡，聽不真切。
她的耳朵里有很多嘈雜的聲音，是流民一聲聲哀求和怨懟……一股巨大的恐慌、愧疚，還有迷茫，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可那些人骷髏似的手來扒拉她的被子，要把她拽出去。
「小姐，小姐？……公主，您怎麼了？別嚇我……青銅，你快來看公主怎麼了？」青銅都回來了，青芝見永安都沒有過問，才發現不對勁。
因為九皇子鬧肚子，她剛才又帶他下去茅房，來來回回，又找藥丸子，才耽擱了關注永安。
青銅迅速上前一步，看永安冒著冷汗，雙眼緊閉，全身顫抖，叫之不應。
「看著像夢魘了……」心裡也不明白怎麼自己就出去了一個時辰，一個就鬧肚子，一個就夢魘。這個青芝，不是說穩重嗎？這麼不會照顧人的嗎？還是說這客店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
「你在這裡看著，我去問問剛才遇見的夫人可有安神茶，討一點給主子煎一碗來。」不是什麼藥都有藥丸子，大部分時候藥都是現煎的。
待青芝煎好安神茶，卻餵不進去，永安牙關緊咬，餵了全撒在衣襟脖子上，急得青芝都要掉眼淚了。青銅突然說，我來吧。
青芝知道青銅武功高強，說不定有法子。青銅說，你去打點熱水，給公主擦臉。青芝不做它想，趕緊去了。
青銅有什麼好方法？有。以口渡之。
強灌是不可能強灌的，他倒是有辦法強行捏開永安的嘴，可那樣灌很容易嗆到的好吧。
待青芝打了熱水回來，青銅已經把安神藥餵完了。青芝心想，高手果然是高手！只是，沒想到人家沒用手，用的是嘴。
青銅一臉淡定，背過身去。因為青芝要給公主擦臉。所以也沒發現青護衛那小麥色的皮膚好像又深了一個色號，耳朵尖尤其紅！
青芝邊忙，邊問：「青護衛你剛才說紫荊關告急？那可如何是好！」
「蠻族分了支兵力來攻打紫荊關，怕是要和居庸關夾擊京師。紫荊易攻難守，目前看戰況被突破只需一兩日，待破關再經易縣和涿州入京也需兩三日。我們要快點走，在蠻族抵達涿州前離開。」
青芝大驚，他們要經過涿州，如果晚一點，就要迎頭撞上蠻軍了。又擔心京師被圍擊，山河破碎，宮裡的娘娘怎麼辦？
轉頭看著永安公主和小皇子，一定要保住這兩人的性命，才不負娘娘的囑託啊！
定了定神道：「明早就走，我記得這裡離涿州很近了，應不需一天就可以趕到前面去！」
可惜，事情還在朝著更不好的方向發展，半夜，永安發起了高燒。
此間多是商旅入住，外面亦有流民生火聚集，懇求施粥舍飯，這客店老闆無奈對流民道：「店裡已無存糧，明日自己也要走了，若大家有需要，此地可供大家遮風避雨，糧食是實在拿不出了。」
流民自不信，但那些富商有護院打手，沒人敢衝擊客店，只得在店外扎堆聚集。
青銅見客店暫時安全，想到今日見到幾批傳令兵疾馳進京，心中有疑，和青芝她們說自己出去打探消息，一個時辰回來，沒事最好不要出去，就待在房裡。
永安和小九吃完飯，小九就說肚子疼，青芝只好帶他出去茅房。
永安等了一會兒，不見兩人回來，心裡著急，想著都在客店內，應沒什麼事，就披上披風戴好兜帽下樓去。正走在樓梯上，聽到大堂里傳來議論聲——
一個年輕公子對著他母親說：「娘您天天拜菩薩，燒香上供，又有什麼用？蠻人說來就來，城池一座接一座丟，菩薩也護不住咱們。」
「啊呸呸呸，菩薩莫怪，當他放屁！」那中年夫人原本對著客店一角擺置的菩薩像雙手合十，轉頭一換慈眉善目，對著小兒子教訓道：
「你說你整日遊手好閒不學無術，現在連菩薩都敢編排了！快閉嘴吧，要不是我天天拜菩薩，你爹生意能一日日好起來嗎？再說，我不是拜菩薩求他保佑蠻族退兵，我是求他趕緊讓公主回去和親！」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可不是，要說如今唯一能止兵戈的法子，不就是和親嗎？要是永安公主肯回去嫁給蠻族，他們必定答應收兵，咱們老百姓也不用拋家舍業，四處奔命。我也來拜，求朝廷趕緊找到公主。」
這個話題一出來，坐在大堂里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有還不清楚情況的就打聽，其中一位商人悶聲道：「聽說那位永安公主，為了不肯和親，偷偷從京城跑了。皇家金枝玉葉，捨不得自己往火坑裡跳，倒是把咱們丟在刀兵底下受罪。」
「哪有這樣的道理！她是公主，生來就擔著家國的擔子，哪能只顧自己快活，不顧百姓的性命。自古那麼多公主和親和得，怎麼就她和不得。真是，第一次聽說敢逃避和親的公主！」
「要是她乖乖遵旨和親，戰事說不定早就停了，我們的生意倒還罷了，你們看外面那些流民，拖兒帶女的，挨餓受凍，這一路看到一些老人孩子半路就沒了……」
「兄台說的是，受教了！來，快快吃完都回房歇息，明日還不知道路上什麼情況呢！」
永安公主的手指死死抓住樓梯扶手，指節泛白，舊樓梯的木屑倒刺扎進指尖都不知道疼。
她在皇宮裡長大，讀聖賢書，聽母親講家國大義，她自己就是大昭最受人崇敬的英雄陸老將軍的外孫女。
那時永安以為，她逃開和親，不是貪生怕死，是不肯屈服於命運，是守住皇家女兒和陸家血脈的傲骨。
她堅信犧牲一個公主換來的安寧是虛假的，真正能護住萬千百姓的，是朝堂上的將士，是堅固的關隘。
可這些人說，她是貪生怕死，是逃避責任！
永安很想開口辯解，想告訴這些百姓，和親不過是飲鴆止渴，就算她嫁過去，蠻人野心難訓，早晚還是會揮師南下。可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以前沒有見過那樣的百姓：抱著啼哭幼兒的婦人，那嬰兒吸不到一滴奶水；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老漢；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還有面色麻木、身上帶著傷口的青壯年……人人臉上皆是疲憊，飢餓和絕望刻在每一道皺紋里。
就在兩天前，她還心中篤定，逃跑沒有錯。父皇和朝臣想把她當成制衡外敵的籌碼，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承受那樣的命運。
可此刻聽著百姓的訴說，才後知後覺她逃出皇宮，躲開了自己的厄運，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厄運，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還在蔓延。
一道裂縫，在她一直堅持的信念上緩緩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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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說和親是深淵，可對於這些一無所有的流民而言，她的歸來，竟成了他們心中唯一的希望。
永安緩緩滑坐在冰冷的樓梯台階上，鼻尖發酸，眼眶不知不覺漫上水汽。
第一次，她開始茫然，懷疑自己不顧一切逃出京城，是不是做錯了。自由和性命是她想要的，她可以捨棄公主的身份，逃離皇家的牢籠；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要逃往何處？他們沒有車馬，沒有銀兩，沒有任何人可以為他們安排退路。
「哎喲，我的祖宗，您怎麼坐在這裡？」匆匆抱著九皇子回來的青芝擔憂地去扶永安，永安茫然地看著她。
「小女娃怎麼了這是？可需要幫忙？」身後要上樓的人問，是那位拜菩薩的中年夫人。看著剛還在求菩薩讓自己回宮去和親的婦人，關切地問自己，永安覺得巨大的諷刺。
「無事無事，可能腳崴了。小姐，可否站起來？咱們先回屋，這裡人來人往，回屋奴婢給您看看…」
永安像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拉回房間。她聽到青芝絮絮叨叨，好像在說小九怎麼了，可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裡，聽不真切。
她的耳朵里有很多嘈雜的聲音，是流民一聲聲哀求和怨懟……一股巨大的恐慌、愧疚，還有迷茫，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可那些人骷髏似的手來扒拉她的被子，要把她拽出去。
「小姐，小姐？……公主，您怎麼了？別嚇我……青銅，你快來看公主怎麼了？」青銅都回來了，青芝見永安都沒有過問，才發現不對勁。
因為九皇子鬧肚子，她剛才又帶他下去茅房，來來回回，又找藥丸子，才耽擱了關注永安。
青銅迅速上前一步，看永安冒著冷汗，雙眼緊閉，全身顫抖，叫之不應。
「看著像夢魘了……」心裡也不明白怎麼自己就出去了一個時辰，一個就鬧肚子，一個就夢魘。這個青芝，不是說穩重嗎？這麼不會照顧人的嗎？還是說這客店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
「你在這裡看著，我去問問剛才遇見的夫人可有安神茶，討一點給主子煎一碗來。」不是什麼藥都有藥丸子，大部分時候藥都是現煎的。
待青芝煎好安神茶，卻餵不進去，永安牙關緊咬，餵了全撒在衣襟脖子上，急得青芝都要掉眼淚了。青銅突然說，我來吧。
青芝知道青銅武功高強，說不定有法子。青銅說，你去打點熱水，給公主擦臉。青芝不做它想，趕緊去了。
青銅有什麼好方法？有。以口渡之。
強灌是不可能強灌的，他倒是有辦法強行捏開永安的嘴，可那樣灌很容易嗆到的好吧。
待青芝打了熱水回來，青銅已經把安神藥餵完了。青芝心想，高手果然是高手！只是，沒想到人家沒用手，用的是嘴。
青銅一臉淡定，背過身去。因為青芝要給公主擦臉。所以也沒發現青護衛那小麥色的皮膚好像又深了一個色號，耳朵尖尤其紅！
青芝邊忙，邊問：「青護衛你剛才說紫荊關告急？那可如何是好！」
「蠻族分了支兵力來攻打紫荊關，怕是要和居庸關夾擊京師。紫荊易攻難守，目前看戰況被突破只需一兩日，待破關再經易縣和涿州入京也需兩三日。我們要快點走，在蠻族抵達涿州前離開。」
青芝大驚，他們要經過涿州，如果晚一點，就要迎頭撞上蠻軍了。又擔心京師被圍擊，山河破碎，宮裡的娘娘怎麼辦？
轉頭看著永安公主和小皇子，一定要保住這兩人的性命，才不負娘娘的囑託啊！
定了定神道：「明早就走，我記得這裡離涿州很近了，應不需一天就可以趕到前面去！」
可惜，事情還在朝著更不好的方向發展，半夜，永安發起了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