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永安直面流民
「真真，你差不多了啊，再逗你姥姥可真急了！」劉桂芳看不下去了，給她娘順了順背：「娘你別信她的，收留人這麼大的事，她怎麼可能不和我跟他爹商量？」
「嘿嘿嘿，還是我娘懂我。姥姥您別急，我就是說說，這不是看您大發慈悲，沒忍住想誇誇您嘛！」徐真真笑嘻嘻的說。
「不過嘛，可以觀察觀察，看看那孩子品性如何。要是個好孩子，咱先不說收留，平日裡吃的漏一點，能活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說是吧？」徐真真這次認真的看著姥姥，王春花這才嘆口氣：「知道啦！」
這事就這樣決定了，畢竟是個孩子，能是什麼壞人嗎？流民成千上萬，可這個撞到眼前了，那就是緣分吧。
於是這一路，就有個孩子跌倒爬起，艱難跋涉跟在劉家車隊後。有時候跟不上了，人不見了，以為就這樣了，停車休息的時候，他又蹣跚著出現了，像一種野草——被踩進泥里，根還抓著土，風一停，又立起來了。
晚上埋鍋造飯，這次在一個驛站附近落腳，階級差距就出來了。哪怕再低階的官眷，車馬簡單，都可入住驛館；而車馬僕從眾多的富商，只能搶占旁邊的客店。那客店老闆夥計全無，估計也跑了，都是富商們自己的僕從在收拾做飯。
徐志他們是擠不進去的，不過他趁家人在做飯，去打探消息了。這些腳程快的富商，是今天才出城的，自己走了兩天，才50多里，人家一天就走完了。
回來的徐志臉色就很凝重，待大傢伙吃完晚飯，圍著火堆，才告訴大家打探來的消息：「北邊下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了，北城外軍隊要出城不讓他們聚集，原本西城和東城外有官家和富戶搭棚子施粥，這兩日都撤了。朝廷在西南門外設了棲流所，只收留老幼病殘，青壯年被強制徵兵了。」
「但是棲流所容納不了所有流民，朝廷現在分身乏術，管不了那麼多，糧草都壓去前線了，那些流民沒人管，隨他們自己乞討或者去周邊村里覓食。有很多跟在南下的車隊後面，要往這邊來了。」
說完徐志皺了皺眉：「還聽到一個消息，說是有個公主和皇子丟了，以為是被蠻人抓走了，後來又說那公主是不願意和親自己跑的，現在京城裡戒嚴，可能還有官兵會沿路搜索。」
「如果公主去和親，是不是就不打仗了？那咱們就不用跑了？」劉小花問徐真真。
「理論上有可能，就像是兩個人打架了，一方送了件珍貴的禮物給對方，有可能換來暫時的和平。但是收到禮物的一方，會覺得另一方好欺負，有可能永遠跟他索要，一旦他不給，會打得更狠。」
這就像現代的霸凌，一時的退讓討好，可以緩解霸凌者的攻擊，但他們會就此罷手嗎？不，只會變本加厲！
「可一時的和平也很好啊，我不想當流民。你看昨天那個小孩，餓的快死了，我不想變成那樣！」劉小花說。哪怕這幾日都待在車裡，徐真真也儘量讓氛圍輕鬆，但是孩子依然是敏感脆弱的。
此時那個劉小花嘴裡快餓死了的小流民，正坐在他們營地邊上的陰影里，默默啃了一口烙餅，喝下一口米湯。
王春花果然按徐真真說的，給留了一點米湯在鍋里，故意把鍋丟在一旁，叫倆兒媳婦去忙別的，一會再洗鍋。轉身的時候，看了小流民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小流民看懂了那個眼神，他快速的拿出水囊，用手把米湯撇進水囊，把個鍋底抹得乾乾淨淨。
聽到徐志打探回來的消息，劉家村眾人覺得形勢更嚴峻了。公主都跑了，沒人去和親，那蠻族什麼時候才肯休戰？難道真要打到京師？那大昭不是完了！只希望陸老將軍能力挽狂瀾，把蠻族趕出中原，否則，老百姓真是沒活路了。
倒是朝廷既然征了流民青壯當兵，應不會再去村里徵兵了吧？希望劉家村的人都藏好了，能躲過這一劫。又怕那些流民進村，偷衣搶食……眾人唏噓半晌，分頭去扎棚子睡覺了。
今天睡前，徐志去周邊巡邏了一圈，怕有人躲在暗處。那小流民從樹林裡撿了點柴，徐志默許他進來引了火，在營地邊點燃了一個小火堆，他有一個小小的鋪蓋，不知從哪裡撿的。
可能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吧，早上出發時，徐志就發現，昨晚有人凍死了。那時候徐真真還在睡，今天也沒告訴她。
但是，以後她可能自己就會看到，因為有能力有條件的，都會超過他們，走到前面去，而慢慢的，身邊會越來越多的底層流民，這些人，能活下幾成？
徐志的擔憂小流民完全不知，因為這是流亡以來，小流民吃的最好，睡得最暖的一天。
……
徐志他們嘴裡的逃婚公主，此時不比他們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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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才在青銅那裡社死了一次，永安今天更頹靡了。一路都不說話，食不下咽，把青芝唬的以為她生病了。九皇子這兩日在逼仄的馬車裡坐煩了，一直鬧著要母妃，要回宮。青銅兩耳不聞車裡事，只管趕路。
一次休息時，青芝勸公主和小皇子下車透透氣，然後，青芝就後悔了！
寒風如利刃般割過荒原，捲起漫天雪沫，將天地染成一片肅殺的慘白。遠處緩緩走來的逃難人群，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他們裹著不算厚實的棉衣，頭上包著頭巾，許多人臉上布滿凍瘡，嘴唇乾裂出血，呼出的氣瞬間凝結成霜，掛在眉睫之上。
這些一看就是關內遭了雪災的流民，長途跋涉而來。京城外的村子剛出來逃難的還沒有這麼破爛，像頭天晚上留宿的那家，甚至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永安和九皇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那不是人。至少不是她們認知里「人」該有的樣子。
昨夜留宿的那家人，雖然窮，至少是有魂的，有粥可食、有衣遮體、有屋可臥。而現在這些人，眼神空洞而麻木，拄著拐杖的手，像一個骷髏爪子，或許他們的魂已經死了。唯有對生存的本能渴望支撐著這具瀕臨極限的軀體。
永安站在路邊，呆呆的看著他們，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僵硬的沒辦法退後一步，還是青銅拉了她一把。
她像突然回過神來，上前拉住那個流民的破衣角，抖著聲問：「你們……你們為什麼不留在京城，朝廷不是搭了庇護所嗎？還有官員施粥，為什麼要繼續走？」
本來沒力氣理她的流民，看了她的穿著，又看青銅拿著劍，不得不開口：「朝廷哪裡管的過來？那些官家施粥，我們不一定搶的上，富商早就跑了，誰來施粥？我家還有一個小子，聽說要徵兵，我們不敢待下去，只好繼續南下了。」
「可你們這樣，走下去可能會死……」
「留下也是死，我們在京師外等了幾天了，日日排隊領粥，可一起來的，還是凍死了，沒領到粥的也餓死了。我們一個村二百七十八口，雪災時被壓死了五十六人，來京師的路上，倒下了二十九人，在京師外凍死餓死十八人，南下路上又死了十三人！」
聽到這一串數字，如果以前，永安可能沒什麼感覺，宮中偶爾聽到哪裡受災幾萬，哪場戰爭死了十幾萬，她都沒概念。但現在，這個十幾人，幾十人，就是站在她眼前這樣的人，她才知道，這些數字，是她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永安站在那裡，任雪落滿斗篷，青芝半抱半拖的把她弄上車，過了半天她才輕輕的開口：「青芝姑姑，他們會走到哪裡？真的能重新開始嗎？」
青芝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嘿嘿嘿，還是我娘懂我。姥姥您別急，我就是說說，這不是看您大發慈悲，沒忍住想誇誇您嘛！」徐真真笑嘻嘻的說。
「不過嘛，可以觀察觀察，看看那孩子品性如何。要是個好孩子，咱先不說收留，平日裡吃的漏一點，能活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說是吧？」徐真真這次認真的看著姥姥，王春花這才嘆口氣：「知道啦！」
這事就這樣決定了，畢竟是個孩子，能是什麼壞人嗎？流民成千上萬，可這個撞到眼前了，那就是緣分吧。
於是這一路，就有個孩子跌倒爬起，艱難跋涉跟在劉家車隊後。有時候跟不上了，人不見了，以為就這樣了，停車休息的時候，他又蹣跚著出現了，像一種野草——被踩進泥里，根還抓著土，風一停，又立起來了。
晚上埋鍋造飯，這次在一個驛站附近落腳，階級差距就出來了。哪怕再低階的官眷，車馬簡單，都可入住驛館；而車馬僕從眾多的富商，只能搶占旁邊的客店。那客店老闆夥計全無，估計也跑了，都是富商們自己的僕從在收拾做飯。
徐志他們是擠不進去的，不過他趁家人在做飯，去打探消息了。這些腳程快的富商，是今天才出城的，自己走了兩天，才50多里，人家一天就走完了。
回來的徐志臉色就很凝重，待大傢伙吃完晚飯，圍著火堆，才告訴大家打探來的消息：「北邊下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了，北城外軍隊要出城不讓他們聚集，原本西城和東城外有官家和富戶搭棚子施粥，這兩日都撤了。朝廷在西南門外設了棲流所，只收留老幼病殘，青壯年被強制徵兵了。」
「但是棲流所容納不了所有流民，朝廷現在分身乏術，管不了那麼多，糧草都壓去前線了，那些流民沒人管，隨他們自己乞討或者去周邊村里覓食。有很多跟在南下的車隊後面，要往這邊來了。」
說完徐志皺了皺眉：「還聽到一個消息，說是有個公主和皇子丟了，以為是被蠻人抓走了，後來又說那公主是不願意和親自己跑的，現在京城裡戒嚴，可能還有官兵會沿路搜索。」
「如果公主去和親，是不是就不打仗了？那咱們就不用跑了？」劉小花問徐真真。
「理論上有可能，就像是兩個人打架了，一方送了件珍貴的禮物給對方，有可能換來暫時的和平。但是收到禮物的一方，會覺得另一方好欺負，有可能永遠跟他索要，一旦他不給，會打得更狠。」
這就像現代的霸凌，一時的退讓討好，可以緩解霸凌者的攻擊，但他們會就此罷手嗎？不，只會變本加厲！
「可一時的和平也很好啊，我不想當流民。你看昨天那個小孩，餓的快死了，我不想變成那樣！」劉小花說。哪怕這幾日都待在車裡，徐真真也儘量讓氛圍輕鬆，但是孩子依然是敏感脆弱的。
此時那個劉小花嘴裡快餓死了的小流民，正坐在他們營地邊上的陰影里，默默啃了一口烙餅，喝下一口米湯。
王春花果然按徐真真說的，給留了一點米湯在鍋里，故意把鍋丟在一旁，叫倆兒媳婦去忙別的，一會再洗鍋。轉身的時候，看了小流民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小流民看懂了那個眼神，他快速的拿出水囊，用手把米湯撇進水囊，把個鍋底抹得乾乾淨淨。
聽到徐志打探回來的消息，劉家村眾人覺得形勢更嚴峻了。公主都跑了，沒人去和親，那蠻族什麼時候才肯休戰？難道真要打到京師？那大昭不是完了！只希望陸老將軍能力挽狂瀾，把蠻族趕出中原，否則，老百姓真是沒活路了。
倒是朝廷既然征了流民青壯當兵，應不會再去村里徵兵了吧？希望劉家村的人都藏好了，能躲過這一劫。又怕那些流民進村，偷衣搶食……眾人唏噓半晌，分頭去扎棚子睡覺了。
今天睡前，徐志去周邊巡邏了一圈，怕有人躲在暗處。那小流民從樹林裡撿了點柴，徐志默許他進來引了火，在營地邊點燃了一個小火堆，他有一個小小的鋪蓋，不知從哪裡撿的。
可能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吧，早上出發時，徐志就發現，昨晚有人凍死了。那時候徐真真還在睡，今天也沒告訴她。
但是，以後她可能自己就會看到，因為有能力有條件的，都會超過他們，走到前面去，而慢慢的，身邊會越來越多的底層流民，這些人，能活下幾成？
徐志的擔憂小流民完全不知，因為這是流亡以來，小流民吃的最好，睡得最暖的一天。
……
徐志他們嘴裡的逃婚公主，此時不比他們好到哪裡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昨晚才在青銅那裡社死了一次，永安今天更頹靡了。一路都不說話，食不下咽，把青芝唬的以為她生病了。九皇子這兩日在逼仄的馬車裡坐煩了，一直鬧著要母妃，要回宮。青銅兩耳不聞車裡事，只管趕路。
一次休息時，青芝勸公主和小皇子下車透透氣，然後，青芝就後悔了！
寒風如利刃般割過荒原，捲起漫天雪沫，將天地染成一片肅殺的慘白。遠處緩緩走來的逃難人群，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他們裹著不算厚實的棉衣，頭上包著頭巾，許多人臉上布滿凍瘡，嘴唇乾裂出血，呼出的氣瞬間凝結成霜，掛在眉睫之上。
這些一看就是關內遭了雪災的流民，長途跋涉而來。京城外的村子剛出來逃難的還沒有這麼破爛，像頭天晚上留宿的那家，甚至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永安和九皇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那不是人。至少不是她們認知里「人」該有的樣子。
昨夜留宿的那家人，雖然窮，至少是有魂的，有粥可食、有衣遮體、有屋可臥。而現在這些人，眼神空洞而麻木，拄著拐杖的手，像一個骷髏爪子，或許他們的魂已經死了。唯有對生存的本能渴望支撐著這具瀕臨極限的軀體。
永安站在路邊，呆呆的看著他們，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僵硬的沒辦法退後一步，還是青銅拉了她一把。
她像突然回過神來，上前拉住那個流民的破衣角，抖著聲問：「你們……你們為什麼不留在京城，朝廷不是搭了庇護所嗎？還有官員施粥，為什麼要繼續走？」
本來沒力氣理她的流民，看了她的穿著，又看青銅拿著劍，不得不開口：「朝廷哪裡管的過來？那些官家施粥，我們不一定搶的上，富商早就跑了，誰來施粥？我家還有一個小子，聽說要徵兵，我們不敢待下去，只好繼續南下了。」
「可你們這樣，走下去可能會死……」
「留下也是死，我們在京師外等了幾天了，日日排隊領粥，可一起來的，還是凍死了，沒領到粥的也餓死了。我們一個村二百七十八口，雪災時被壓死了五十六人，來京師的路上，倒下了二十九人，在京師外凍死餓死十八人，南下路上又死了十三人！」
聽到這一串數字，如果以前，永安可能沒什麼感覺，宮中偶爾聽到哪裡受災幾萬，哪場戰爭死了十幾萬，她都沒概念。但現在，這個十幾人，幾十人，就是站在她眼前這樣的人，她才知道，這些數字，是她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永安站在那裡，任雪落滿斗篷，青芝半抱半拖的把她弄上車，過了半天她才輕輕的開口：「青芝姑姑，他們會走到哪裡？真的能重新開始嗎？」
青芝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