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裴衍回來
裴衍回來那天，沈茯苓正在麥地里幹活。
洪水退了一個月了，麥地里的淤泥幹了，裂開了，像一塊一塊的龜殼。
她蹲在地里，用手把那些乾裂的泥塊掰碎，翻進土裡。
這不是種地，是養地。洪水帶走了地里的肥力，她要把肥力補回來。
用草木灰，用漚好的糞肥，用那些她從山上背下來的腐葉土。
一鏟一鏟地翻進土裡，一鏟一鏟地和泥土拌勻。
她幹得很慢，但很仔細。每一鏟都翻到底，每一鏟都拌勻，不讓任何一塊地方遺漏。
小穗蹲在她旁邊，也在掰泥塊。
小谷坐在地頭的草墊上，拿著一根麥穗在手裡玩——是去年留下來的麥穗，麥粒已經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穗軸。
他拿著那根穗軸在地上畫畫，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姐姐，你看！我畫了一個太陽！」
沈茯苓抬頭看了一眼。
「畫得真好。」
小谷不滿意。
「你看都沒看！」
「我看了。真的畫得很好。」
小谷又畫了一個太陽，這次畫得比上次大了一點。他又喊了一聲「姐姐你看」。沈茯苓又抬頭看了一眼。
「這個更好。」
小谷滿意了，低下頭繼續畫。
沈茯苓低下頭，繼續翻地。
她聽到腳步聲了。不是小穗的，不是小谷的，不是趙老鐵的——是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不緊不慢，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她聽過這個腳步聲。
在藥棚里，在柴房裡，在每一個她醒著和睡不著的夜裡。
她沒有抬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抬頭，發現是自己在做夢。
這一個月里，她做過很多次這樣的夢。
夢見裴衍回來了，站在她面前，叫她「沈茯苓」。
她每次都抬頭，每次夢都醒了。夢醒之後，藥棚還是空的，灶台還是冷的，那把柴刀還是插在牆上，刀刃都生了鏽。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沈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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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夢裡的聲音，是真的聲音。有點啞，有點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慢慢抬起頭。
裴衍站在她身後。
他瘦了很多。
臉上的肉沒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陷了。
但他還是那個人——高鼻樑，深眼窩，嘴角微微上揚。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衣裳，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髮比以前長了很多，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亂糟糟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蹲在地里，仰著臉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把麥地里的塵土吹起來，在他們之間打了一個旋兒，又散了。
小穗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丟下手裡的泥塊，站起來，朝裴衍跑過去。
「裴衍！你回來了！」
裴衍蹲下來，接住了她。小穗撲進他懷裡，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摟得很緊。
「你終於回來了！姐姐說你會回來的！她說你不會騙人！你真的沒有騙人！」
裴衍抱著小穗，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嗯。我沒有騙人。」
小谷也跑過來了。他跑得很慢，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再跑。跑到裴衍面前，仰著臉看著他，歪著頭想了想。
「裴衍，你瘦了。」
裴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我瘦了。」
他把小谷也抱起來，一手一個，像抱兩隻小貓。兩個孩子在他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話，小穗說他走了多久多久，小谷說他吃了多少多少饅頭。裴衍聽著，笑著，眼眶紅了。
沈茯苓還蹲在地里，沒有動。她看著他，看著小穗和小谷在他懷裡笑鬧，看著他的眼眶越來越紅。她慢慢地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點麻，她踉蹌了一下。
裴衍把兩個孩子放下來，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角的那道新疤——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已經快好了，但還有一道淡淡的粉紅色的痕跡。
「你受傷了。」她說。
沈茯苓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疤。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他的皮膚，微微發澀。
「疼嗎？」
「不疼了。」
沈茯苓把手縮回來，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麥子收了。」她說。
「嗯。」
「饅頭做了。很好吃。你不在，沒吃到。」
「嗯。」
「麥地里遭了蟲災。我撒了草木灰，把蟲子治住了。」
「嗯。」
「後來發了一場大風，把麥子吹倒了一半。後來又發了一場洪水，把營地的帳篷全沖了。藥材也沖走了。糧食也沖走了。」
「嗯。」
「但我又把帳篷搭起來了。藥材也重新采了。糧食——趙閻王賒給我的。等明年收了麥子再還他。」
「嗯。」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不走了？」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
「不走了。」
沈茯苓低下頭，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把柴刀——裴衍臨走前留在窗台上的那把。她從懷裡抽出來，遞給他。
「你的刀。我替你收著了。」
裴衍接過柴刀，在手心裡握了握。刀柄上的布條還纏著，每一圈都緊貼著上一圈，還是他走之前纏的樣子。刀刃沒有生鏽——她幫他擦了，幫他磨了，幫他上過油。
「你幫我磨了？」
「嗯。你走的時候沒磨好。我幫你磨了。」
裴衍握著那把刀，指腹在刀刃上輕輕划過。刀刃很利，輕輕一划就能劃破皮膚，但他的指腹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嫩了——在京城的日子裡，他寫了很多字，握了很多筆，虎口磨出了一層新的繭子。
「沈茯苓。」
「嗯。」
「我餓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彎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種從心裡長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藥棚里有饅頭。昨天的。可能有點硬了。」
「硬的也行。」
裴衍跟著她往藥棚走。小穗和小谷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過來，麥地里的塵土又揚起來了，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像麥粒。
像希望。
洪水退了一個月了，麥地里的淤泥幹了，裂開了，像一塊一塊的龜殼。
她蹲在地里，用手把那些乾裂的泥塊掰碎，翻進土裡。
這不是種地，是養地。洪水帶走了地里的肥力，她要把肥力補回來。
用草木灰，用漚好的糞肥，用那些她從山上背下來的腐葉土。
一鏟一鏟地翻進土裡，一鏟一鏟地和泥土拌勻。
她幹得很慢，但很仔細。每一鏟都翻到底，每一鏟都拌勻，不讓任何一塊地方遺漏。
小穗蹲在她旁邊，也在掰泥塊。
小谷坐在地頭的草墊上，拿著一根麥穗在手裡玩——是去年留下來的麥穗，麥粒已經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穗軸。
他拿著那根穗軸在地上畫畫，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姐姐，你看！我畫了一個太陽！」
沈茯苓抬頭看了一眼。
「畫得真好。」
小谷不滿意。
「你看都沒看！」
「我看了。真的畫得很好。」
小谷又畫了一個太陽，這次畫得比上次大了一點。他又喊了一聲「姐姐你看」。沈茯苓又抬頭看了一眼。
「這個更好。」
小谷滿意了，低下頭繼續畫。
沈茯苓低下頭，繼續翻地。
她聽到腳步聲了。不是小穗的，不是小谷的，不是趙老鐵的——是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不緊不慢，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她聽過這個腳步聲。
在藥棚里，在柴房裡，在每一個她醒著和睡不著的夜裡。
她沒有抬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抬頭，發現是自己在做夢。
這一個月里，她做過很多次這樣的夢。
夢見裴衍回來了，站在她面前，叫她「沈茯苓」。
她每次都抬頭，每次夢都醒了。夢醒之後，藥棚還是空的，灶台還是冷的，那把柴刀還是插在牆上，刀刃都生了鏽。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她身後停了下來。
「沈茯苓。」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她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夢裡的聲音，是真的聲音。有點啞，有點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慢慢抬起頭。
裴衍站在她身後。
他瘦了很多。
臉上的肉沒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陷了。
但他還是那個人——高鼻樑，深眼窩，嘴角微微上揚。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衣裳，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
頭髮比以前長了很多，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亂糟糟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蹲在地里，仰著臉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把麥地里的塵土吹起來，在他們之間打了一個旋兒，又散了。
小穗第一個反應過來。她丟下手裡的泥塊，站起來，朝裴衍跑過去。
「裴衍！你回來了！」
裴衍蹲下來，接住了她。小穗撲進他懷裡，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摟得很緊。
「你終於回來了！姐姐說你會回來的！她說你不會騙人！你真的沒有騙人！」
裴衍抱著小穗，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嗯。我沒有騙人。」
小谷也跑過來了。他跑得很慢，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再跑。跑到裴衍面前，仰著臉看著他，歪著頭想了想。
「裴衍，你瘦了。」
裴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我瘦了。」
他把小谷也抱起來，一手一個，像抱兩隻小貓。兩個孩子在他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話，小穗說他走了多久多久，小谷說他吃了多少多少饅頭。裴衍聽著，笑著，眼眶紅了。
沈茯苓還蹲在地里，沒有動。她看著他，看著小穗和小谷在他懷裡笑鬧，看著他的眼眶越來越紅。她慢慢地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點麻，她踉蹌了一下。
裴衍把兩個孩子放下來，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角的那道新疤——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已經快好了，但還有一道淡淡的粉紅色的痕跡。
「你受傷了。」她說。
沈茯苓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疤。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他的皮膚，微微發澀。
「疼嗎？」
「不疼了。」
沈茯苓把手縮回來，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麥子收了。」她說。
「嗯。」
「饅頭做了。很好吃。你不在，沒吃到。」
「嗯。」
「麥地里遭了蟲災。我撒了草木灰，把蟲子治住了。」
「嗯。」
「後來發了一場大風，把麥子吹倒了一半。後來又發了一場洪水，把營地的帳篷全沖了。藥材也沖走了。糧食也沖走了。」
「嗯。」
「但我又把帳篷搭起來了。藥材也重新采了。糧食——趙閻王賒給我的。等明年收了麥子再還他。」
「嗯。」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不走了？」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
「不走了。」
沈茯苓低下頭，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把柴刀——裴衍臨走前留在窗台上的那把。她從懷裡抽出來，遞給他。
「你的刀。我替你收著了。」
裴衍接過柴刀，在手心裡握了握。刀柄上的布條還纏著，每一圈都緊貼著上一圈，還是他走之前纏的樣子。刀刃沒有生鏽——她幫他擦了，幫他磨了，幫他上過油。
「你幫我磨了？」
「嗯。你走的時候沒磨好。我幫你磨了。」
裴衍握著那把刀，指腹在刀刃上輕輕划過。刀刃很利，輕輕一划就能劃破皮膚，但他的指腹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嫩了——在京城的日子裡，他寫了很多字，握了很多筆，虎口磨出了一層新的繭子。
「沈茯苓。」
「嗯。」
「我餓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彎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種從心裡長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藥棚里有饅頭。昨天的。可能有點硬了。」
「硬的也行。」
裴衍跟著她往藥棚走。小穗和小谷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過來，麥地里的塵土又揚起來了，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像麥粒。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