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能倒下
裴衍還沒回來，暴雨先來了。
雨是在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上次那種溫柔的、細細密密的雨，是那種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暴雨。
雨點打在屋頂上，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頭，「咚咚咚咚」的，震得屋頂都在抖。
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天地照得慘白慘白的。雷聲跟在閃電後面，「轟隆轟隆」的，像有巨人在天上擂鼓。
小穗被嚇醒了，縮在沈茯苓懷裡，渾身發抖。小谷也醒了，哇哇大哭，哭得嗓子都啞了。沈茯苓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一隻手摟一個，下巴抵在小穗的頭頂上。
「姐姐，我怕。」小穗的聲音在抖。
「不怕。我在。」
「雷會不會劈到我們？」
「不會。雷劈不到我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沒有做壞事。」
小穗沒有再問了，把臉埋在姐姐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抓著沈茯苓的衣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沈茯苓推開門，愣住了。
街上全是水。不是積水，是洪水——從山上衝下來的洪水，裹著泥沙、樹枝、石頭，把整條街都淹了。
水沒過了膝蓋，渾濁的，發黃的，散發著泥土和腐爛的氣味。
街上有房子塌了。不是被水沖塌的，是被水泡塌的——土牆經不起水泡，泡了一夜就軟了，像一塊被水浸透的豆腐，慢慢塌了下去。
「沈姑娘！沈姑娘！」有人在喊她。是蘇文遠，他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水沒過了他的小腿。他朝她揮手，臉色煞白。
「營地里進水了！水沒過膝蓋了！帳篷都泡在水裡了！」
沈茯苓的腦子「嗡」了一聲，她轉身跑回藥棚，把藥材從架子上搬下來，搬到高處——灶台上、柜子上、架子的最高層。
動作很快，但不是亂搬，是按照藥性和用量排的：常用的放在下面，不常用的放在上面，最值錢的黃連和黃芩放在柜子最高處。
「小穗，你帶著小谷去縣衙。找蘇先生。不要回來。」
「姐姐——」
「去。」
小穗抱起小谷，趟著水往縣衙走。水沒過了她的小腿，她走得很慢，但很穩。
小谷趴在她肩膀上，不哭了，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些渾濁的洪水。
沈茯苓把藥材搬完之後，背上藥筐，趟著水往營地走。
水越來越深，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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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筐里的藥材不能沾水，她把它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幟。
營地里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有些被水沖走了，有些泡在水裡，只剩下一個尖頂露在水面上。流民們站在高處——土坡上、屋頂上、樹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老李！老李！」沈茯苓喊。
「在這兒！」老李站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渾身濕透，嘴唇發紫。
「還有誰在水裡？」
「不知道！太亂了！」
沈茯苓趟著水，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找。水很渾，看不清腳下有什麼，她只能用手去摸。摸到了一個人——是個年輕後生，泡在水裡，渾身發抖。
她把他從水裡拉出來，扶到土坡上。又摸到一個——是個女人，已經昏迷了。她把她拖到高處，掐了掐人中，女人咳了幾聲，吐出了幾口泥水，醒過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她一個人，把泡在水裡的人一個一個地拉了出來。
拉到第五個的時候，她的腿被水裡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了水裡。
藥筐從頭頂掉下來，藥材散了一地——那些她花了整整一個冬天采來的、曬乾的、分揀好的藥材，被洪水沖走了。
她趴在水裡，看著那些藥材在水面上漂著，越漂越遠。她伸出手去夠，夠不著。她站起來，想追，水太深了，走不動。
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那些藥材消失在渾濁的洪水中。
她沒有哭。
她轉過身，繼續去找下一個泡在水裡的人。
洪水退得很快。第二天，水就退到了膝蓋以下。第三天，水就退到了腳踝以下。第五天，街上已經沒有積水了，只剩下滿地的淤泥和垃圾。
但營地里什麼都沒了。帳篷沒了，被褥沒了，糧食沒了，藥材沒了。流民們站在那片被洪水泡過的空地上，看著滿地的淤泥和垃圾，面如死灰。
沈茯苓站在他們中間，渾身是泥，頭髮上全是泥漿，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她的藥筐丟了，藥材丟了，但她沒有丟人。營地里八十多個流民，沒有一個被洪水沖走。她把他們一個一個從水裡拉了出來，拉出來的時候是活的，現在還是活的。
「沈姑娘，怎麼辦？」老李問她。
「重建。」
「拿什麼重建？」
沈茯苓看著那片被洪水泡過的空地。
「拿手。拿腳。拿力氣。」
她從縣衙借來了幾捆油布和竹子，帶著流民們重新搭帳篷。
帳篷搭得比之前的更簡單，但更結實——她讓趙老鐵在地面上先鋪了一層乾草，再鋪油布，再搭架子。
乾草可以防潮，油布可以防水，竹子可以支撐。
這樣搭出來的帳篷，就算再下一場暴雨，也不會被泡塌。
糧食沒了。
趙閻王上次送的那批糧食，被洪水沖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泡了水，發了霉，不能吃了。
沈茯苓去找趙閻王，趙閻王二話不說，又送了一批。
不是送的，是賒的。
「你先拿去吃，等你有糧了再還我。」趙閻王說。沈茯苓問他「你不怕我還不起」，趙閻王笑了一下，那道疤扭動了一下，說「你這個人，不會賴帳」。
藥材沒了。沈茯苓去山上采，采了一天，采了一小筐。不夠用。
她又去找孫掌柜，孫掌柜給她賒了一批，說「你先用著，有了再還」。
沈茯苓說「我可能很久都還不上」，孫掌柜擺了擺手，說「你救了我的病人，我賒你點藥材算什麼」。
沈茯苓把藥材分門別類，放在架子上。架子是趙老鐵幫她做的，用竹子搭的，三層，結實，不會倒。
病人多了。
洪水過後，很多人受了涼，發了熱。
沈茯苓每天從早忙到晚，煮藥、餵藥、換藥、量體溫、做記錄。
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臉越來越瘦，手越來越糙。
雨是在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上次那種溫柔的、細細密密的雨，是那種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暴雨。
雨點打在屋頂上，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頭，「咚咚咚咚」的，震得屋頂都在抖。
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天地照得慘白慘白的。雷聲跟在閃電後面，「轟隆轟隆」的，像有巨人在天上擂鼓。
小穗被嚇醒了，縮在沈茯苓懷裡，渾身發抖。小谷也醒了，哇哇大哭，哭得嗓子都啞了。沈茯苓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一隻手摟一個，下巴抵在小穗的頭頂上。
「姐姐，我怕。」小穗的聲音在抖。
「不怕。我在。」
「雷會不會劈到我們？」
「不會。雷劈不到我們。」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沒有做壞事。」
小穗沒有再問了，把臉埋在姐姐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抓著沈茯苓的衣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沈茯苓推開門，愣住了。
街上全是水。不是積水，是洪水——從山上衝下來的洪水，裹著泥沙、樹枝、石頭，把整條街都淹了。
水沒過了膝蓋，渾濁的，發黃的，散發著泥土和腐爛的氣味。
街上有房子塌了。不是被水沖塌的，是被水泡塌的——土牆經不起水泡，泡了一夜就軟了，像一塊被水浸透的豆腐，慢慢塌了下去。
「沈姑娘！沈姑娘！」有人在喊她。是蘇文遠，他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水沒過了他的小腿。他朝她揮手，臉色煞白。
「營地里進水了！水沒過膝蓋了！帳篷都泡在水裡了！」
沈茯苓的腦子「嗡」了一聲，她轉身跑回藥棚，把藥材從架子上搬下來，搬到高處——灶台上、柜子上、架子的最高層。
動作很快，但不是亂搬，是按照藥性和用量排的：常用的放在下面，不常用的放在上面，最值錢的黃連和黃芩放在柜子最高處。
「小穗，你帶著小谷去縣衙。找蘇先生。不要回來。」
「姐姐——」
「去。」
小穗抱起小谷，趟著水往縣衙走。水沒過了她的小腿，她走得很慢，但很穩。
小谷趴在她肩膀上，不哭了，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些渾濁的洪水。
沈茯苓把藥材搬完之後，背上藥筐，趟著水往營地走。
水越來越深，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藥筐里的藥材不能沾水，她把它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幟。
營地里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有些被水沖走了，有些泡在水裡，只剩下一個尖頂露在水面上。流民們站在高處——土坡上、屋頂上、樹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老李！老李！」沈茯苓喊。
「在這兒！」老李站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渾身濕透，嘴唇發紫。
「還有誰在水裡？」
「不知道！太亂了！」
沈茯苓趟著水，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找。水很渾，看不清腳下有什麼，她只能用手去摸。摸到了一個人——是個年輕後生，泡在水裡，渾身發抖。
她把他從水裡拉出來，扶到土坡上。又摸到一個——是個女人，已經昏迷了。她把她拖到高處，掐了掐人中，女人咳了幾聲，吐出了幾口泥水，醒過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她一個人，把泡在水裡的人一個一個地拉了出來。
拉到第五個的時候，她的腿被水裡的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了水裡。
藥筐從頭頂掉下來，藥材散了一地——那些她花了整整一個冬天采來的、曬乾的、分揀好的藥材，被洪水沖走了。
她趴在水裡，看著那些藥材在水面上漂著，越漂越遠。她伸出手去夠，夠不著。她站起來，想追，水太深了，走不動。
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那些藥材消失在渾濁的洪水中。
她沒有哭。
她轉過身，繼續去找下一個泡在水裡的人。
洪水退得很快。第二天，水就退到了膝蓋以下。第三天，水就退到了腳踝以下。第五天，街上已經沒有積水了，只剩下滿地的淤泥和垃圾。
但營地里什麼都沒了。帳篷沒了，被褥沒了，糧食沒了，藥材沒了。流民們站在那片被洪水泡過的空地上，看著滿地的淤泥和垃圾，面如死灰。
沈茯苓站在他們中間，渾身是泥，頭髮上全是泥漿，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她的藥筐丟了，藥材丟了，但她沒有丟人。營地里八十多個流民，沒有一個被洪水沖走。她把他們一個一個從水裡拉了出來，拉出來的時候是活的，現在還是活的。
「沈姑娘，怎麼辦？」老李問她。
「重建。」
「拿什麼重建？」
沈茯苓看著那片被洪水泡過的空地。
「拿手。拿腳。拿力氣。」
她從縣衙借來了幾捆油布和竹子，帶著流民們重新搭帳篷。
帳篷搭得比之前的更簡單，但更結實——她讓趙老鐵在地面上先鋪了一層乾草，再鋪油布，再搭架子。
乾草可以防潮，油布可以防水，竹子可以支撐。
這樣搭出來的帳篷，就算再下一場暴雨，也不會被泡塌。
糧食沒了。
趙閻王上次送的那批糧食，被洪水沖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泡了水，發了霉，不能吃了。
沈茯苓去找趙閻王，趙閻王二話不說，又送了一批。
不是送的，是賒的。
「你先拿去吃，等你有糧了再還我。」趙閻王說。沈茯苓問他「你不怕我還不起」，趙閻王笑了一下，那道疤扭動了一下，說「你這個人，不會賴帳」。
藥材沒了。沈茯苓去山上采，采了一天，采了一小筐。不夠用。
她又去找孫掌柜，孫掌柜給她賒了一批，說「你先用著，有了再還」。
沈茯苓說「我可能很久都還不上」，孫掌柜擺了擺手，說「你救了我的病人，我賒你點藥材算什麼」。
沈茯苓把藥材分門別類，放在架子上。架子是趙老鐵幫她做的，用竹子搭的，三層，結實，不會倒。
病人多了。
洪水過後，很多人受了涼，發了熱。
沈茯苓每天從早忙到晚，煮藥、餵藥、換藥、量體溫、做記錄。
她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臉越來越瘦，手越來越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