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二封信
劉掌柜把麥子倒進磨眼裡，套上驢子，開始磨麵。
驢子拉著磨盤轉圈，磨盤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麵粉從磨縫裡漏出來，落在木槽里。
劉掌柜用手把麵粉攏了攏，又倒進細篩子裡篩了一遍。
細面篩下去，粗麩皮留在篩子上。
「丫頭，你這是全麥面，不是精白面。」
「有什麼區別？」
「全麥面粗，顏色黑，但營養好。精白面細，顏色白，好看好吃，但營養差一點。」
沈茯苓想了想。
「全麥面吧。能吃飽就行。」
劉掌柜把磨好的麵粉裝進布袋裡，遞給她。
「丫頭，這是你第一次種地吧？」
「嗯。」
「種得不錯。明年多種點，來我這裡磨麵，不收錢。」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因為你種出來的糧食，是給人吃的，不是給牲口吃的。」
沈茯苓沒有接話，把布袋背在身上，走出了磨坊。
陽光很好，照在街上的青石板路上，泛著光。她背著那袋麵粉，走在街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很多。路過濟世堂的時候，孫掌柜正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她，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沈丫頭，磨麵了？」
「磨了。」
「今年收成怎麼樣？」
「兩石。」
孫掌柜點了點頭。
「不錯。明年多種點。」
「嗯。明年多種。」
沈茯苓背著麵粉回到藥棚，小穗已經在灶台前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個木盆，盆里裝著水和面引子——是從孫掌柜家要來的，孫掌柜的老伴會做饅頭，家裡常年養著面引子。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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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把麵粉倒進木盆里，加水，加面引子，開始和面。她的手在麵糊里攪來攪去，麵粉和水慢慢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團黏糊糊的東西。面太濕了，又加了一把麵粉。面太幹了，又加了一點水。加了好幾次，終於調到了合適的軟硬度。
她把麵團從盆里拿出來，放在案板上，開始揉。揉面是個力氣活，面越揉越筋道，越揉越光滑。她揉了一刻鐘，胳膊酸了，手心紅了，但麵團變得光滑細膩，像嬰兒的皮膚。
「小穗，把鍋架上。」
小穗把鍋架上，加水，生火。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沈茯苓把麵團搓成一條長條，切成一塊一塊的小麵團，用手團成圓形，放在蒸籠里。蒸籠架在鍋上，蓋上蓋子。
「要蒸多久？」小穗問。
「一刻鐘。」
小穗蹲在灶台前，盯著蒸籠，眼睛一眨不眨。鍋里的蒸汽冒出來，帶著一股麥香味，瀰漫在整個藥棚里。
小谷也被香味吸引過來了，踮起腳尖想看看蒸籠里是什麼。
「饅頭！饅頭！」他喊。
「還沒好。」沈茯苓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灶台邊上看。
「姐姐，什麼時候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再數一百下就好了。」
小谷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二十就亂了，瞎念一氣，念到五十又從頭開始，念了好幾遍也沒念到一百。
但饅頭好了。
沈茯苓揭開鍋蓋的瞬間，蒸汽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臉。等蒸汽散了，她看見了那些饅頭——白白胖胖的，圓滾滾的，散發著濃郁的麥香味。
小穗的眼睛亮了。
小谷的口水流下來了。
沈茯苓用筷子夾出一個饅頭，吹了吹，掰成三份，一份給小穗，一份給小谷，一份留給自己。
小穗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姐姐，好吃。」
「真的？」
「真的。甜的。」
沈茯苓咬了一口自己那份饅頭，嚼了嚼。麥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麥子本身的甜。她嚼了很久，嚼到饅頭在嘴裡化成了糊，才咽下去。
小谷吃得最快，三口兩口就把饅頭吃完了，又伸手要。
「小谷，等涼了再吃。」
「不，現在吃。」
「涼了再吃。現在吃會燙嘴。」
「我不怕燙。」
沈茯苓看著他，笑了一下。
「好。不怕燙就吃。」
小谷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嚼。
沈茯苓看著他吃饅頭的模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裴衍還沒有吃過她種的麥子。
他走的時候，麥子還沒播種。
他說過，麥子熟了就會回來。
麥子熟了。
他還沒回來。
沈茯苓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很慢。
麥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甜，還有一點點苦。
---
裴衍的第二封信，是在饅頭蒸好的第三天送到的。
送信的還是趙閻王的人。那個長相普通的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沈茯苓。
「京城的。」
沈茯苓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比上次長了很多，寫了兩頁紙。字跡比上次潦草了一些，有些地方還被塗改過，像是寫了很多遍，最後選了一版寄出來的。
「茯苓：我這邊的事快辦完了。太傅幫我找了幾個以前的學生，他們在朝堂上幫我說了話。父皇還是不肯見我，但他的態度鬆動了。有人提議讓我回京城，官復原職。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想回京城，我想留在安寧縣。父皇很生氣，但不說話了。朝廷的事很煩，每天都要見很多人，說很多話，寫很多摺子。我累了。我想回去了。麥子收了嗎？饅頭好吃嗎？小穗有沒有乖？小谷有沒有哭？等我。很快就回來了。裴衍。」
沈茯苓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他說的事——朝廷的事快辦完了，他可以回來了。第二遍看最後一句——「很快就回來了。」
她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要回信嗎？」趙閻王的人問。
沈茯苓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拿起木炭，在一張草紙上寫了幾個字。字還是很難看，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寫得整齊了一點。
「麥子收了。饅頭吃了。小穗乖。小谷沒哭。等你。沈茯苓。」
她把草紙折好，裝進粗布信封里，遞給那個人。那人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四封信——一封黑的，一封白的，兩封新的。
四封信。
四個月。
她等了四個月。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她會等。因為他說「很快就回來了」。
他從來不騙她。
驢子拉著磨盤轉圈，磨盤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麵粉從磨縫裡漏出來，落在木槽里。
劉掌柜用手把麵粉攏了攏，又倒進細篩子裡篩了一遍。
細面篩下去，粗麩皮留在篩子上。
「丫頭，你這是全麥面，不是精白面。」
「有什麼區別？」
「全麥面粗，顏色黑，但營養好。精白面細，顏色白，好看好吃，但營養差一點。」
沈茯苓想了想。
「全麥面吧。能吃飽就行。」
劉掌柜把磨好的麵粉裝進布袋裡，遞給她。
「丫頭，這是你第一次種地吧？」
「嗯。」
「種得不錯。明年多種點，來我這裡磨麵，不收錢。」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因為你種出來的糧食，是給人吃的，不是給牲口吃的。」
沈茯苓沒有接話，把布袋背在身上，走出了磨坊。
陽光很好，照在街上的青石板路上，泛著光。她背著那袋麵粉，走在街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很多。路過濟世堂的時候，孫掌柜正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她，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沈丫頭，磨麵了？」
「磨了。」
「今年收成怎麼樣？」
「兩石。」
孫掌柜點了點頭。
「不錯。明年多種點。」
「嗯。明年多種。」
沈茯苓背著麵粉回到藥棚，小穗已經在灶台前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個木盆，盆里裝著水和面引子——是從孫掌柜家要來的，孫掌柜的老伴會做饅頭，家裡常年養著面引子。
「可以了。」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沈茯苓把麵粉倒進木盆里，加水，加面引子，開始和面。她的手在麵糊里攪來攪去，麵粉和水慢慢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團黏糊糊的東西。面太濕了，又加了一把麵粉。面太幹了，又加了一點水。加了好幾次，終於調到了合適的軟硬度。
她把麵團從盆里拿出來，放在案板上，開始揉。揉面是個力氣活，面越揉越筋道，越揉越光滑。她揉了一刻鐘，胳膊酸了，手心紅了，但麵團變得光滑細膩，像嬰兒的皮膚。
「小穗，把鍋架上。」
小穗把鍋架上，加水，生火。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沈茯苓把麵團搓成一條長條，切成一塊一塊的小麵團，用手團成圓形，放在蒸籠里。蒸籠架在鍋上，蓋上蓋子。
「要蒸多久？」小穗問。
「一刻鐘。」
小穗蹲在灶台前，盯著蒸籠，眼睛一眨不眨。鍋里的蒸汽冒出來，帶著一股麥香味，瀰漫在整個藥棚里。
小谷也被香味吸引過來了，踮起腳尖想看看蒸籠里是什麼。
「饅頭！饅頭！」他喊。
「還沒好。」沈茯苓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灶台邊上看。
「姐姐，什麼時候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再數一百下就好了。」
小谷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二十就亂了，瞎念一氣，念到五十又從頭開始，念了好幾遍也沒念到一百。
但饅頭好了。
沈茯苓揭開鍋蓋的瞬間，蒸汽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臉。等蒸汽散了，她看見了那些饅頭——白白胖胖的，圓滾滾的，散發著濃郁的麥香味。
小穗的眼睛亮了。
小谷的口水流下來了。
沈茯苓用筷子夾出一個饅頭，吹了吹，掰成三份，一份給小穗，一份給小谷，一份留給自己。
小穗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姐姐，好吃。」
「真的？」
「真的。甜的。」
沈茯苓咬了一口自己那份饅頭，嚼了嚼。麥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麥子本身的甜。她嚼了很久，嚼到饅頭在嘴裡化成了糊，才咽下去。
小谷吃得最快，三口兩口就把饅頭吃完了，又伸手要。
「小谷，等涼了再吃。」
「不，現在吃。」
「涼了再吃。現在吃會燙嘴。」
「我不怕燙。」
沈茯苓看著他，笑了一下。
「好。不怕燙就吃。」
小谷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被燙得齜牙咧嘴，但沒有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嚼。
沈茯苓看著他吃饅頭的模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裴衍還沒有吃過她種的麥子。
他走的時候，麥子還沒播種。
他說過，麥子熟了就會回來。
麥子熟了。
他還沒回來。
沈茯苓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很慢。
麥香在嘴裡散開，帶著一點點甜，還有一點點苦。
---
裴衍的第二封信，是在饅頭蒸好的第三天送到的。
送信的還是趙閻王的人。那個長相普通的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沈茯苓。
「京城的。」
沈茯苓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比上次長了很多，寫了兩頁紙。字跡比上次潦草了一些，有些地方還被塗改過，像是寫了很多遍，最後選了一版寄出來的。
「茯苓：我這邊的事快辦完了。太傅幫我找了幾個以前的學生，他們在朝堂上幫我說了話。父皇還是不肯見我，但他的態度鬆動了。有人提議讓我回京城，官復原職。我拒絕了。我說我不想回京城，我想留在安寧縣。父皇很生氣，但不說話了。朝廷的事很煩，每天都要見很多人，說很多話，寫很多摺子。我累了。我想回去了。麥子收了嗎？饅頭好吃嗎？小穗有沒有乖？小谷有沒有哭？等我。很快就回來了。裴衍。」
沈茯苓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第一遍看他說的事——朝廷的事快辦完了，他可以回來了。第二遍看最後一句——「很快就回來了。」
她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要回信嗎？」趙閻王的人問。
沈茯苓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拿起木炭，在一張草紙上寫了幾個字。字還是很難看，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寫得整齊了一點。
「麥子收了。饅頭吃了。小穗乖。小谷沒哭。等你。沈茯苓。」
她把草紙折好，裝進粗布信封里，遞給那個人。那人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四封信——一封黑的，一封白的，兩封新的。
四封信。
四個月。
她等了四個月。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她會等。因為他說「很快就回來了」。
他從來不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