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今天話很多
藥棚里，案板上放著昨天蒸的饅頭，擱了一夜，表皮發乾，咬起來費牙。
裴衍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沒嫌硬，掰成兩半，小的那半遞給小谷，大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了。
沈茯苓正在灶台前燒水，背對著他，沒看見他的表情。
「怎麼了？」她沒回頭。
「甜的。」裴衍說。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灶膛里添柴。
「麥子是自己種的。沒加糖。」
「我知道。」裴衍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我在京城吃過御膳房的饅頭。白得像雪，軟得像棉花，但沒這個甜。」
沈茯苓把水燒開了，舀了一碗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喝點水。別噎著。」
裴衍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靠在灶台邊，看著沈茯苓在藥棚里忙碌的背影。
她瘦了，比四個月前瘦了很多。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頭髮比以前長了一些，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臉側，被灶膛里的火光照得發亮。
「你瘦了。」他說。
「你也是。」
「我是在京城瘦的。你呢？」
「幹活瘦的。」
裴衍沒有接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藥材架前。
架子上的藥材擺得整整齊齊，每一種都用紙包著，上面寫著藥名和重量。
字是沈茯苓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這些藥材都是你采的？」
「嗯。」
「一個人？」
「嗯。」
裴衍的手指在藥材包上輕輕滑過，一包一包，像在數數。
「沈茯苓。」
「嗯。」
「以後我幫你采。」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深棕色的，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閃。
「你不是要留在安寧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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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你當然要幫我采。你以為你回來了還能閒著？」
裴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能閒著。」
「知道就好。」
沈茯苓轉回去，繼續燒水。
裴衍站在藥材架前，看著她的背影，看著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在動，不是在切藥材，是在揉面。麵團在她手底下翻滾、摺疊、伸展，像一個聽話的孩子，被她揉得服服帖帖。
「你今天又做饅頭？」他問。
「嗯。昨天的硬了。給你做新的。」
裴衍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她揉面。她的動作很熟練，揉、壓、摔、疊，一氣呵成，不像是在揉面，像在練一套拳法。
「我幫你。」
「你會揉面？」
「不會。你教我。」
沈茯苓把麵團從案板上拿起來，遞給他。
「先揉。把面揉光滑。」
裴衍接過麵團，放在案板上，開始揉。
他的手法很笨，揉了幾下，麵團在他手底下扭來扭去，像個不聽話的泥鰍。
沈茯苓看了，沒說不好，也沒說好，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帶著他揉。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他的手背，微微發澀。她的手很暖，比他手心的溫度高一些，那股暖意從他的手指傳到他的手腕，從手腕傳到胳膊，從胳膊傳到胸口。
「用力。但不要太用力。揉面不是打人。」
裴衍低著頭，看著麵團在他們手下慢慢變得光滑，變得細膩。
「沈茯苓。」
「嗯。」
「我在京城的時候，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想你。」
藥棚里安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沈茯苓把手從他手上收回來，低下頭，繼續揉面。她的手法還是那麼熟練，揉、壓、摔、疊，一氣呵成。但裴衍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
「沈茯苓。」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因為四個月沒說話了。」
沈茯苓沒有接話，把揉好的麵團放在盆里，蓋上濕布，放在灶台邊上讓它醒發。
「等半個時辰。醒好了再蒸。」
「好。」
沈茯苓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裴衍。」
「嗯。」
「你在京城，有沒有人欺負你？」
裴衍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藥棚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靠得很近。
「有人想欺負我。但太傅在。他幫我擋了。」
「太傅呢？他回來了嗎？」
「沒有。他留在京城了。他說他還有些事要辦。辦完了就回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太傅是個好人。」
「嗯。他是好人。但他做錯了事。」
「人都會做錯事。」
「你做錯過嗎？」
沈茯苓想了想。
「做過。」
「什麼事？」
「太多了。記不清了。」
裴衍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下頜線像刀削過一樣鋒利。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茯苓。」
「嗯。」
「我回來了。」
「我知道。」
「我不走了。」
「你說了。」
沈茯苓轉過身，走回灶台前，揭開濕布，戳了戳麵團。麵團已經醒發好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團發酵的雲。
她開始揉面、搓條、切塊、團成圓形。裴衍蹲在灶台前幫她添柴。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沈茯苓把饅頭放進蒸籠里，蓋上蓋子。
「一刻鐘。」
裴衍蹲在灶台前，看著蒸籠。鍋里的蒸汽冒出來，帶著一股麥香味，瀰漫在整個藥棚里。
「沈茯苓。」
「你今天真的話很多。」
「我就想問一句——這饅頭，是給我做的嗎？」
沈茯苓把手裡的麵粉拍掉，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給狗做的。」
裴衍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沈茯苓沒有笑，但她耳朵尖上那抹紅還沒有褪。
裴衍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沒嫌硬，掰成兩半，小的那半遞給小谷，大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了。
沈茯苓正在灶台前燒水，背對著他，沒看見他的表情。
「怎麼了？」她沒回頭。
「甜的。」裴衍說。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灶膛里添柴。
「麥子是自己種的。沒加糖。」
「我知道。」裴衍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我在京城吃過御膳房的饅頭。白得像雪，軟得像棉花，但沒這個甜。」
沈茯苓把水燒開了，舀了一碗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喝點水。別噎著。」
裴衍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靠在灶台邊，看著沈茯苓在藥棚里忙碌的背影。
她瘦了，比四個月前瘦了很多。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頭髮比以前長了一些，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臉側，被灶膛里的火光照得發亮。
「你瘦了。」他說。
「你也是。」
「我是在京城瘦的。你呢？」
「幹活瘦的。」
裴衍沒有接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藥材架前。
架子上的藥材擺得整整齊齊，每一種都用紙包著，上面寫著藥名和重量。
字是沈茯苓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這些藥材都是你采的？」
「嗯。」
「一個人？」
「嗯。」
裴衍的手指在藥材包上輕輕滑過，一包一包，像在數數。
「沈茯苓。」
「嗯。」
「以後我幫你采。」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深棕色的，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閃。
「你不是要留在安寧縣嗎？」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嗯。」
「那你當然要幫我采。你以為你回來了還能閒著？」
裴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能閒著。」
「知道就好。」
沈茯苓轉回去，繼續燒水。
裴衍站在藥材架前，看著她的背影，看著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在動，不是在切藥材，是在揉面。麵團在她手底下翻滾、摺疊、伸展，像一個聽話的孩子，被她揉得服服帖帖。
「你今天又做饅頭？」他問。
「嗯。昨天的硬了。給你做新的。」
裴衍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她揉面。她的動作很熟練，揉、壓、摔、疊，一氣呵成，不像是在揉面，像在練一套拳法。
「我幫你。」
「你會揉面？」
「不會。你教我。」
沈茯苓把麵團從案板上拿起來，遞給他。
「先揉。把面揉光滑。」
裴衍接過麵團，放在案板上，開始揉。
他的手法很笨，揉了幾下，麵團在他手底下扭來扭去，像個不聽話的泥鰍。
沈茯苓看了，沒說不好，也沒說好，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帶著他揉。
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他的手背，微微發澀。她的手很暖，比他手心的溫度高一些，那股暖意從他的手指傳到他的手腕，從手腕傳到胳膊，從胳膊傳到胸口。
「用力。但不要太用力。揉面不是打人。」
裴衍低著頭，看著麵團在他們手下慢慢變得光滑，變得細膩。
「沈茯苓。」
「嗯。」
「我在京城的時候，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想你。」
藥棚里安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沈茯苓把手從他手上收回來，低下頭，繼續揉面。她的手法還是那麼熟練，揉、壓、摔、疊，一氣呵成。但裴衍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
「沈茯苓。」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因為四個月沒說話了。」
沈茯苓沒有接話，把揉好的麵團放在盆里，蓋上濕布，放在灶台邊上讓它醒發。
「等半個時辰。醒好了再蒸。」
「好。」
沈茯苓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裴衍。」
「嗯。」
「你在京城，有沒有人欺負你？」
裴衍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藥棚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靠得很近。
「有人想欺負我。但太傅在。他幫我擋了。」
「太傅呢？他回來了嗎？」
「沒有。他留在京城了。他說他還有些事要辦。辦完了就回來。」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太傅是個好人。」
「嗯。他是好人。但他做錯了事。」
「人都會做錯事。」
「你做錯過嗎？」
沈茯苓想了想。
「做過。」
「什麼事？」
「太多了。記不清了。」
裴衍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下頜線像刀削過一樣鋒利。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茯苓。」
「嗯。」
「我回來了。」
「我知道。」
「我不走了。」
「你說了。」
沈茯苓轉過身，走回灶台前，揭開濕布，戳了戳麵團。麵團已經醒發好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團發酵的雲。
她開始揉面、搓條、切塊、團成圓形。裴衍蹲在灶台前幫她添柴。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水很快就燒開了。
沈茯苓把饅頭放進蒸籠里，蓋上蓋子。
「一刻鐘。」
裴衍蹲在灶台前，看著蒸籠。鍋里的蒸汽冒出來，帶著一股麥香味，瀰漫在整個藥棚里。
「沈茯苓。」
「你今天真的話很多。」
「我就想問一句——這饅頭，是給我做的嗎？」
沈茯苓把手裡的麵粉拍掉，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給狗做的。」
裴衍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沈茯苓沒有笑，但她耳朵尖上那抹紅還沒有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