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傅出山
新縣令在第三天到了。比預想的快。
來的人姓鄭，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官服上的補子繡著鷺鷥——是六品官。
安寧縣是七品縣，派一個六品官來當縣令，明擺著不是讓他來治理地方，是讓他來盯著周明遠。殺雞用牛刀。
鄭縣令到任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縣衙的公務，不是走訪百姓，不是去營地看流民——是去見了王德貴。
兩個人在王德貴的糧鋪後院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鄭縣令笑容滿面，王德貴也是一臉喜色。
蘇文遠站在街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第二件事，是找沈茯苓。
沈茯苓在藥棚里煮藥，聽見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推門出去一看，縣衙的一個差役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張紙。
「沈茯苓，鄭大人讓你去縣衙一趟。」
「什麼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茯苓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擦了擦手，跟著差役去了縣衙。
鄭縣令坐在周明遠原來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比他的身形大了一圈，他坐在裡面像一隻被塞進籠子裡的白面饅頭。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五官端正，但組合在一起就是讓人不舒服——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不對，像一幅畫裡突然多出來的一筆，破壞了所有的和諧。
「你就是沈茯苓？」他上下打量著沈茯苓，目光在她破舊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是。」
「聽說你在管營地里的流民？」
「是。」
「誰讓你管的？」
「周大人。」
「周明遠已經被停職了。他讓你做的事，不算數了。」
沈茯苓沒有說話。
鄭縣令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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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營地的帳冊。你核對一下，把糧食、藥材、棉被的數量報上來。」
沈茯苓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拿。
「大人，營地里的糧食是我弄來的。藥材是我上山采的。棉被是流民們自己帶的。這些都不在縣衙的帳上。」
鄭縣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在帳上？那你是怎麼弄到糧食的？」
「買的。」
「哪買的？」
「鎮上。」
「哪個鋪子？」
沈茯苓沉默了。
鄭縣令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審視，是一種「我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是等你親口說出來」的篤定。
「沈茯苓，本官給你三天時間，把營地的帳冊交上來。糧食從哪裡買的，藥材從哪裡采的，棉被是誰發的——每一筆都要寫清楚。寫不清楚，本官按『私吞賑災物資』的罪名辦你。」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查過營地的帳了嗎？」
鄭縣令愣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您問過我之前，查過營地的帳了嗎？」
「沒有。」
「那您怎麼知道帳有問題？」
鄭縣令的臉色變了。
「沈茯苓，你在質疑本官？」
「我沒有質疑。我只是問問。大人，您查都沒查，就說我的帳有問題——我想知道，是誰告訴您的。」
鄭縣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敲擊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沒有人告訴我。本官查案，不需要別人告訴。」
「那您是怎麼知道帳有問題的？」
鄭縣令的臉色更難看了，白面饅頭變成了灰面饅頭。
「沈茯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茯苓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案桌前，低頭看著鄭縣令。
「大人，營地里還有八十多個流民。他們沒有糧食，沒有藥材，沒有棉被。我今天弄到了糧食，他們就能多活一天。我今天沒弄到，他們就可能餓死。帳冊我會交，但您能不能先把糧食撥下來？」
鄭縣令看著她。
「糧食的事，上面會統一安排。」
「上面什麼時候安排？」
「該安排的時候就會安排。」
沈茯苓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心跳。
「大人，您知道周大人為什麼能在這個位子上坐這麼久嗎？」
鄭縣令的眼睛眯了起來。
「因為他知道，當官不是坐在堂上判案，是走到田裡種地。」
鄭縣令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來人。」
兩個差役從門外走進來。
「把她趕出去。」
差役架起沈茯苓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沈茯苓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只是看著鄭縣令，一直看到被拖出門檻、拖下台階、拖出院子的最後一刻。
那個眼神讓鄭縣令很不舒服。
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甩不掉，忘不了。
---
沈茯苓被趕出縣衙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安寧縣。不是她傳的，是那些在縣衙門口排隊辦事的人看見的——兩個差役架著一個十五歲的丫頭，從縣衙里扔了出來，扔在大門口的石階上。
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沈茯苓嗎？」
「就是她。管藥棚的那個。」
「怎麼被趕出來了？」
「誰知道呢。新來的縣令，看誰都不順眼。」
消息傳到太傅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帳篷里看書。不是閒書，是一本手抄的《農政全書》，紙頁發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這是他來安寧縣之前特意帶上的書。
他合上書，看著來報信的人——一個營地里的小伙子，二十出頭，腿腳快，自告奮勇幫他跑腿。
「她被趕出來的時候，受傷了嗎？」
「沒有。就是被扔在地上，膝蓋磕了一下，自己站起來了。」
太傅沉默了一會兒，把書放在矮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襖披在身上。
「太傅，您要去哪？」
「縣衙。」
「您去縣衙幹什麼？」
太傅沒有回答，系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地系，動作很慢但很穩。
太傅到縣衙的時候，鄭縣令正在書房裡喝茶。茶是上好的龍井，王德貴送的，裝在青花瓷的茶罐里，蓋子一打開，滿屋子都是清香。太傅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鄭縣令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灰袍的老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你——你是——」
「老夫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太傅。」
鄭縣令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站起來，差點被椅子絆倒。
「太、太傅？您怎麼在這裡？」
太傅走進來，在鄭縣令對面坐下，把棉襖的領口整了整。
「老夫來安寧縣，是為了找一個人。」
「找誰？」
「你不必知道。」
鄭縣令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像一個調色盤。
「太傅，您找我——有什麼事？」
「沈茯苓，你把她趕出去了。」
「她——她頂撞下官——」
「她頂撞你什麼了？」
「她——」鄭縣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他一個六品官，在太傅面前，連氣都不敢大聲喘。太傅是三皇子的老師，三皇子雖然被流放了，但太傅的品級還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捏死他一個小小的六品官，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鄭大人，」太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鄭縣令的耳朵里，「安寧縣的流民營地，從今天起，歸老夫管。你有意見嗎？」
鄭縣令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沒、沒有。」
「好。那你把營地的鑰匙給我。」
鄭縣令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手還在抖。
太傅拿起鑰匙，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鄭大人。」
「在、在。」
「周明遠是個好官。你頂了他的位子，是你的福氣。但這個福氣，不是讓你來享福的，是讓你來造福的。你要是不會造福，就坐在這裡喝茶。不要出去害人。」
太傅推開門，走了出去。
鄭縣令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青花瓷茶罐里的龍井還在散發著清香，但他已經聞不到了。
來的人姓鄭，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官服上的補子繡著鷺鷥——是六品官。
安寧縣是七品縣，派一個六品官來當縣令，明擺著不是讓他來治理地方，是讓他來盯著周明遠。殺雞用牛刀。
鄭縣令到任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縣衙的公務，不是走訪百姓，不是去營地看流民——是去見了王德貴。
兩個人在王德貴的糧鋪後院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鄭縣令笑容滿面，王德貴也是一臉喜色。
蘇文遠站在街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第二件事，是找沈茯苓。
沈茯苓在藥棚里煮藥，聽見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推門出去一看，縣衙的一個差役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張紙。
「沈茯苓，鄭大人讓你去縣衙一趟。」
「什麼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茯苓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擦了擦手，跟著差役去了縣衙。
鄭縣令坐在周明遠原來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比他的身形大了一圈，他坐在裡面像一隻被塞進籠子裡的白面饅頭。他長得白白淨淨的，五官端正，但組合在一起就是讓人不舒服——說不上哪裡不對，就是不對，像一幅畫裡突然多出來的一筆，破壞了所有的和諧。
「你就是沈茯苓？」他上下打量著沈茯苓，目光在她破舊的衣裳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是。」
「聽說你在管營地里的流民？」
「是。」
「誰讓你管的？」
「周大人。」
「周明遠已經被停職了。他讓你做的事，不算數了。」
沈茯苓沒有說話。
鄭縣令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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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營地的帳冊。你核對一下，把糧食、藥材、棉被的數量報上來。」
沈茯苓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拿。
「大人，營地里的糧食是我弄來的。藥材是我上山采的。棉被是流民們自己帶的。這些都不在縣衙的帳上。」
鄭縣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在帳上？那你是怎麼弄到糧食的？」
「買的。」
「哪買的？」
「鎮上。」
「哪個鋪子？」
沈茯苓沉默了。
鄭縣令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審視，是一種「我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是等你親口說出來」的篤定。
「沈茯苓，本官給你三天時間，把營地的帳冊交上來。糧食從哪裡買的，藥材從哪裡采的，棉被是誰發的——每一筆都要寫清楚。寫不清楚，本官按『私吞賑災物資』的罪名辦你。」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查過營地的帳了嗎？」
鄭縣令愣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您問過我之前，查過營地的帳了嗎？」
「沒有。」
「那您怎麼知道帳有問題？」
鄭縣令的臉色變了。
「沈茯苓，你在質疑本官？」
「我沒有質疑。我只是問問。大人，您查都沒查，就說我的帳有問題——我想知道，是誰告訴您的。」
鄭縣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敲擊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沒有人告訴我。本官查案，不需要別人告訴。」
「那您是怎麼知道帳有問題的？」
鄭縣令的臉色更難看了，白面饅頭變成了灰面饅頭。
「沈茯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茯苓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案桌前，低頭看著鄭縣令。
「大人，營地里還有八十多個流民。他們沒有糧食，沒有藥材，沒有棉被。我今天弄到了糧食，他們就能多活一天。我今天沒弄到，他們就可能餓死。帳冊我會交，但您能不能先把糧食撥下來？」
鄭縣令看著她。
「糧食的事，上面會統一安排。」
「上面什麼時候安排？」
「該安排的時候就會安排。」
沈茯苓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心跳。
「大人，您知道周大人為什麼能在這個位子上坐這麼久嗎？」
鄭縣令的眼睛眯了起來。
「因為他知道，當官不是坐在堂上判案，是走到田裡種地。」
鄭縣令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來人。」
兩個差役從門外走進來。
「把她趕出去。」
差役架起沈茯苓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沈茯苓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只是看著鄭縣令，一直看到被拖出門檻、拖下台階、拖出院子的最後一刻。
那個眼神讓鄭縣令很不舒服。
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甩不掉，忘不了。
---
沈茯苓被趕出縣衙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安寧縣。不是她傳的，是那些在縣衙門口排隊辦事的人看見的——兩個差役架著一個十五歲的丫頭，從縣衙里扔了出來，扔在大門口的石階上。
有人認出了她。
「那不是沈茯苓嗎？」
「就是她。管藥棚的那個。」
「怎麼被趕出來了？」
「誰知道呢。新來的縣令，看誰都不順眼。」
消息傳到太傅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帳篷里看書。不是閒書，是一本手抄的《農政全書》，紙頁發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這是他來安寧縣之前特意帶上的書。
他合上書，看著來報信的人——一個營地里的小伙子，二十出頭，腿腳快，自告奮勇幫他跑腿。
「她被趕出來的時候，受傷了嗎？」
「沒有。就是被扔在地上，膝蓋磕了一下，自己站起來了。」
太傅沉默了一會兒，把書放在矮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襖披在身上。
「太傅，您要去哪？」
「縣衙。」
「您去縣衙幹什麼？」
太傅沒有回答，系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地系，動作很慢但很穩。
太傅到縣衙的時候，鄭縣令正在書房裡喝茶。茶是上好的龍井，王德貴送的，裝在青花瓷的茶罐里，蓋子一打開，滿屋子都是清香。太傅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鄭縣令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灰袍的老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你——你是——」
「老夫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太傅。」
鄭縣令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站起來，差點被椅子絆倒。
「太、太傅？您怎麼在這裡？」
太傅走進來，在鄭縣令對面坐下，把棉襖的領口整了整。
「老夫來安寧縣，是為了找一個人。」
「找誰？」
「你不必知道。」
鄭縣令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像一個調色盤。
「太傅，您找我——有什麼事？」
「沈茯苓，你把她趕出去了。」
「她——她頂撞下官——」
「她頂撞你什麼了？」
「她——」鄭縣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他一個六品官，在太傅面前，連氣都不敢大聲喘。太傅是三皇子的老師，三皇子雖然被流放了，但太傅的品級還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捏死他一個小小的六品官，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
「鄭大人，」太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鄭縣令的耳朵里，「安寧縣的流民營地，從今天起，歸老夫管。你有意見嗎？」
鄭縣令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沒、沒有。」
「好。那你把營地的鑰匙給我。」
鄭縣令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手還在抖。
太傅拿起鑰匙，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鄭大人。」
「在、在。」
「周明遠是個好官。你頂了他的位子，是你的福氣。但這個福氣，不是讓你來享福的，是讓你來造福的。你要是不會造福，就坐在這裡喝茶。不要出去害人。」
太傅推開門，走了出去。
鄭縣令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青花瓷茶罐里的龍井還在散發著清香，但他已經聞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