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營地新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傅接管營地的消息,比沈茯苓被趕出縣衙的消息傳得還快。

  不到半天,營地里的流民都知道了——那個住在帳篷里的老人,那個從京城來的老人,現在管他們了。

  有人高興,有人不信,有人無所謂。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營地不會散了。因為那個老人,不是普通人。

  太傅到營地的第一件事,不是開會,不是訓話,不是查帳——是去找沈茯苓。

  沈茯苓在藥棚里煮藥,灶膛里的火很旺,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以為是裴衍。

  「藥還沒好。再等一刻鐘。」

  「老夫不是來等藥的。」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

  太傅站在藥棚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肩上披著棉襖,腰杆挺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眼袋沒那麼深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太傅?您怎麼來了?」

  「老夫接管營地了。」

  沈茯苓愣住了。

  「什麼?」

  「鄭縣令把營地的鑰匙給老夫了。從今天起,營地歸老夫管。」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太傅,您為什麼要管營地?」

  太傅走進來,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手上,照出了那些寫了幾十年字磨出來的老繭。

  「因為老夫欠安寧縣的。」

  沈茯苓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了一點,在太傅對面坐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太傅,您欠安寧縣什麼?」

  太傅沉默了一會兒。

  「新政的事,老夫有責任。數據是假的,老夫知道。但老夫沒有說。因為老夫覺得——改革總要有人犧牲。現在老夫知道了,犧牲的人,不應該被犧牲。」

  沈茯苓看著他。

  「太傅,您說的這些話,跟裴衍說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不肯聽。」

  沈茯苓低下頭,看著灶膛里的火。

  「他不肯聽,是因為他怕。他怕聽了之後,發現自己真的是一個壞人。」

  太傅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他不是壞人。」

  「我知道。但他自己不知道。」

  太傅沉默了很久。

  「茯苓。」

  「嗯。」

  「你能幫老夫一個忙嗎?」

  「什麼忙?」

  「幫老夫告訴他——不管他以前做了什麼,他永遠是為老夫最驕傲的學生。」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太傅。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那些皺紋——額頭上、眼角邊、嘴角旁,深深的,像刀子刻出來的。

  那些皺紋不是老了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被京城的繁華遮住了。

  「太傅,這句話,您自己跟他說。」

  「他不想聽。」

  「他不想聽,是因為他沒準備好。等他準備好了,他會來找您的。」

  太傅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總是這麼說。」

  「因為我說的都是對的。」

  太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被逗笑了」的笑,是那種「不得不承認你說得對」的笑。

  「你這個人,跟老夫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不怕老夫。」

  沈茯苓想了想。

  「我為什麼要怕您?」

  太傅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花白的頭髮飄起來。

  「茯苓。」

  「嗯。」

  「老夫會在營地等你。等你想好了,等裴衍想好了,老夫隨時都在。」

  他走了出去。

  沈茯苓坐在灶台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

  她沒有去添柴。

  ## 第七十章 風雪夜歸人

  那天夜裡,雪又下起來了。比前幾天更大,風也更猛,把藥棚的油布頂吹得「嘩嘩」響,像是隨時都會被掀翻。

  沈茯苓坐在灶台前,把最後一根柴塞進灶膛里,看著那最後一點火光在黑暗中跳動。裴衍坐在她對面的矮凳上,手裡拿著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刀身上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藥棚里只有風聲、雪聲、火燒柴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裴衍先開口了。

  「沈茯苓。」

  「嗯。」

  「我想起了一些事。」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什麼事?」

  「新政。賦稅。那些因為交不起稅而破產的農戶。」裴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我下令推行的。那些人——是我害的。」

  沈茯苓沒有接話。

  「我知道你現在恨我。」裴衍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應該恨我。因為新政害死了你爹娘。」

  沈茯苓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你怎麼知道的?」

  「太傅告訴我的。」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

  「你不怪我瞞著你?」

  「不怪。你瞞著我,是為了保護我。你不想讓我太早知道,怕我承受不了。」

  沈茯苓看著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眼角的那一點水光——沒有掉下來,就懸在眼眶邊上,像一顆隨時會被風吹落的露珠。

  「裴衍。」

  「嗯。」

  「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如果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推行新政嗎?」

  裴衍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柴刀,刀身上的火光跳動著,像是另一個世界在向他招手。

  「會。」他說。

  沈茯苓愣了一下。

  「但我會換一種方式推。」裴衍抬起頭,「不是坐在京城看數據,是走到田裡看莊稼。不是聽戶部的人報喜不報憂,是聽老百姓說真話。不是把賦稅壓到極限,是讓人能活得下去。」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愧疚,有悔恨,有痛苦——但也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是一種被大火燒過之後重新長出來的芽,脆弱的、稚嫩的、但拼了命也要往上長的芽。

  「裴衍。」

  「嗯。」

  「你選當好人。」

  「我選當好人。」

  「那你就要記住你今天說的這些話。」

  裴衍把柴刀放下,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藥棚門口,推開了門。風裹著雪灌進來,撲在他臉上,他沒有躲,就那樣站在門口,讓風雪打在他身上。

  「沈茯苓。」

  「嗯。」

  「我想去跟太傅說一聲對不起。」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門口。風雪迎面撲來,打在兩個人臉上,冷得刺骨。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找得到路嗎?」

  裴衍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終於知道該怎麼走了」的笑。

  「找得到。順著雪地一直走,走到營地最深處的帳篷。他在那裡等我。」

  他邁步走了出去。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雪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雪幕遮住了,時隱時現,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她看著那盞燈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沈茯苓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

  然後她轉身,走回藥棚,把灶膛里最後一點火撥大,架上鍋,開始煮明天的藥。

  她不知道裴衍和太傅會說些什麼。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和解。不知道明天醒來,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還要煮藥。營地里還有病人等著她。

  不管發生什麼,藥不能斷。

  鍋里的藥湯翻滾起來,蒸汽模糊了她的臉。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

  苦。苦得發麻。

  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