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大人被停職了
周明遠被停職的消息，是在糧食送到的第二天傳遍安寧縣的。
消息來得突然，像冬天的第一場雪，毫無徵兆地就砸了下來。
傳消息的人是蘇文遠。
但他說出的話比任何病都嚴重——「周大人被停職了，新縣令最遲三天後到。」
沈茯苓正在分揀藥材，手停了一下，把手裡那根黃連放在架子上，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震驚，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平靜。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京城來的人，帶著上頭的文書，直接進了縣衙，把官印拿走了。」
「周大人現在在哪？」
「還在縣衙。他們沒抓他，只是讓他交接公務。但——」蘇文遠的聲音哽了一下，「但他說，這次恐怕過不去了。」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貼大字報的人，查到了嗎？」
蘇文遠愣了一下。
「什麼大字報？」
「罵糧商囤積居奇的那張。你當時說查不出來。」
蘇文遠的臉僵了一下，那個表情轉瞬即逝，但沈茯苓看見了。那是一個被突然戳中要害的人來不及掩飾的表情。
「沒有。」蘇文遠說，「還是沒有。」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蘇先生，你在撒謊。」
蘇文遠的臉白了。
「你第一次說『查不出來』的時候，語氣是遺憾的。這一次你說『沒有』，語氣是害怕的。你在怕什麼？」
蘇文遠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抖個不停。
「沈茯苓，你——你不要問了。」
沈茯苓走過去，把藥棚的門關上了。門閂插上的聲音很清脆，「咔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住了。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是不是你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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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遠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我貼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想幫周大人。」
沈茯苓靠在門板上，看著蘇文遠低著頭站在她面前。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藥棚里有灶膛，比外面暖和得多——是怕的，是內疚的，是終於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了之後的如釋重負。
「你怎麼幫？」
「王德貴囤積居奇、哄抬糧價的事，我早就知道。我把那些事寫在大字報上，貼出去，是想讓鎮上的人都知道。人多了，周大人就有理由查他了。我沒想到——沒想到那張大字報會被人拿去當證據，告周大人『治下不嚴、激起民憤』。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蘇文遠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沈茯苓看著他蜷縮在牆角的背影，看著他單薄的脊背在發抖，看著他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上的內容，是真的嗎？」
「是真的。」蘇文遠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布。
「王德貴真的囤積居奇？」
「真的。」
「糧價真的是他哄抬的？」
「是他。還有他背後的人。」
「那大字報上寫的事，就是真的。真的東西，誰查都一樣。不是因為你貼了大字報，周大人才會被查。是有人要查他，才會拿大字報當藉口。」
蘇文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是說——」
「我是說，周大人被停職，跟你沒關係。沒有那張大字報，他們也會找到別的藉口。」
蘇文遠張著嘴，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多了一點光。
「真的？」
「真的。」
蘇文遠用手背擦了擦臉，站起來，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茯苓，你——你這個人——」
「我怎麼了？」
「你說話的方式，像我以前的東家。」
「你以前的東家是誰？」
蘇文遠沉默了一下。
「是太傅。」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給太傅做過事？」
「做過。在京城，幫他整理文書。後來太傅被貶，我就離開了京城，四處遊蕩，最後到了安寧縣。」
沈茯苓看著他。
「蘇先生，你早就知道裴衍是三皇子，對不對？」
蘇文遠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見他，我就覺得他眼熟。後來我想起來了——他長得太像太傅書房裡那幅畫像了。那幅畫像是三皇子十五歲時畫的，掛在太傅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我每天都能看到。」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敢。」蘇文遠的聲音很低，「我怕我說了，周大人會把他交上去。也怕我不說，上面查下來，周大人會被連累。」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把藥棚的門閂拔開，推開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裳貼在身上。
「蘇先生。」
「嗯。」
「你回縣衙去，告訴周大人——糧食有了，營地穩得住。讓他不要擔心。」
蘇文遠看著她。
「你不恨我？」
沈茯苓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雪。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做了錯事，但你做的錯事，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蠢。蠢和壞不一樣。蠢的人，教一教就好了。」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出藥棚，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朝沈茯苓深深鞠了一躬。彎腰的幅度很大，大到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沈茯苓沒有看他。
風吹過來，把院子裡的雪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面白茫茫的紗簾，把她的身影遮住了。
蘇文遠直起身，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消息來得突然，像冬天的第一場雪，毫無徵兆地就砸了下來。
傳消息的人是蘇文遠。
但他說出的話比任何病都嚴重——「周大人被停職了，新縣令最遲三天後到。」
沈茯苓正在分揀藥材，手停了一下，把手裡那根黃連放在架子上，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震驚，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平靜。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京城來的人，帶著上頭的文書，直接進了縣衙，把官印拿走了。」
「周大人現在在哪？」
「還在縣衙。他們沒抓他，只是讓他交接公務。但——」蘇文遠的聲音哽了一下，「但他說，這次恐怕過不去了。」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貼大字報的人，查到了嗎？」
蘇文遠愣了一下。
「什麼大字報？」
「罵糧商囤積居奇的那張。你當時說查不出來。」
蘇文遠的臉僵了一下，那個表情轉瞬即逝，但沈茯苓看見了。那是一個被突然戳中要害的人來不及掩飾的表情。
「沒有。」蘇文遠說，「還是沒有。」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蘇先生，你在撒謊。」
蘇文遠的臉白了。
「你第一次說『查不出來』的時候，語氣是遺憾的。這一次你說『沒有』，語氣是害怕的。你在怕什麼？」
蘇文遠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抖個不停。
「沈茯苓，你——你不要問了。」
沈茯苓走過去，把藥棚的門關上了。門閂插上的聲音很清脆，「咔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住了。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是不是你貼的？」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蘇文遠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我貼的。」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想幫周大人。」
沈茯苓靠在門板上，看著蘇文遠低著頭站在她面前。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藥棚里有灶膛，比外面暖和得多——是怕的，是內疚的，是終於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了之後的如釋重負。
「你怎麼幫？」
「王德貴囤積居奇、哄抬糧價的事，我早就知道。我把那些事寫在大字報上，貼出去，是想讓鎮上的人都知道。人多了，周大人就有理由查他了。我沒想到——沒想到那張大字報會被人拿去當證據，告周大人『治下不嚴、激起民憤』。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蘇文遠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沈茯苓看著他蜷縮在牆角的背影，看著他單薄的脊背在發抖，看著他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蘇先生，那張大字報上的內容，是真的嗎？」
「是真的。」蘇文遠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布。
「王德貴真的囤積居奇？」
「真的。」
「糧價真的是他哄抬的？」
「是他。還有他背後的人。」
「那大字報上寫的事，就是真的。真的東西，誰查都一樣。不是因為你貼了大字報，周大人才會被查。是有人要查他，才會拿大字報當藉口。」
蘇文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是說——」
「我是說，周大人被停職，跟你沒關係。沒有那張大字報，他們也會找到別的藉口。」
蘇文遠張著嘴，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多了一點光。
「真的？」
「真的。」
蘇文遠用手背擦了擦臉，站起來，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茯苓，你——你這個人——」
「我怎麼了？」
「你說話的方式，像我以前的東家。」
「你以前的東家是誰？」
蘇文遠沉默了一下。
「是太傅。」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給太傅做過事？」
「做過。在京城，幫他整理文書。後來太傅被貶，我就離開了京城，四處遊蕩，最後到了安寧縣。」
沈茯苓看著他。
「蘇先生，你早就知道裴衍是三皇子，對不對？」
蘇文遠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見他，我就覺得他眼熟。後來我想起來了——他長得太像太傅書房裡那幅畫像了。那幅畫像是三皇子十五歲時畫的，掛在太傅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我每天都能看到。」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敢。」蘇文遠的聲音很低，「我怕我說了，周大人會把他交上去。也怕我不說，上面查下來，周大人會被連累。」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走過去，把藥棚的門閂拔開，推開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裳貼在身上。
「蘇先生。」
「嗯。」
「你回縣衙去，告訴周大人——糧食有了，營地穩得住。讓他不要擔心。」
蘇文遠看著她。
「你不恨我？」
沈茯苓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雪。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做了錯事，但你做的錯事，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蠢。蠢和壞不一樣。蠢的人，教一教就好了。」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出藥棚，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朝沈茯苓深深鞠了一躬。彎腰的幅度很大，大到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沈茯苓沒有看他。
風吹過來，把院子裡的雪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面白茫茫的紗簾，把她的身影遮住了。
蘇文遠直起身，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