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恨我自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是沒有停的跡象。

  地上的雪已經沒過了小腿,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連狗都縮在屋檐下不肯出來。

  沈茯苓背著藥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地走。

  裴衍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把鋤頭。

  兩個人走到營地外牆的西北角,沈茯苓蹲下來,扒開牆根下的雪,找到了那塊鬆動的磚。

  磚被凍住了,她掰了兩下沒掰動。

  裴衍蹲下來,用鋤頭背輕輕敲了幾下,磚鬆了。

  她抽出磚,伸手進去摸鐵環——鐵環凍得像一根冰棍,握上去刺骨的涼,像握著一把刀。

  她拉了兩下,鐵環紋絲不動。

  「凍住了。」她說。

  裴衍把手伸進去,握住鐵環,用力一拉。

  鐵環發出一聲尖銳的「嘎吱」聲,像是鐵鏽和冰渣被強行撕裂的慘叫。

  門開了。門縫裡擠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又冷又潮,像從地窖里吹出來的。

  兩個人側身走進去。

  窄巷裡的積雪到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

  沈茯苓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後面。

  五步、十步、二十步——窄巷的盡頭,那扇木門出現在眼前。

  沈茯苓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太傅,」她隔著門板喊,「是我,沈茯苓。」

  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太傅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他看了一眼沈茯苓,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裴衍,目光在裴衍臉上停了一瞬。

  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沈茯苓看見了——太傅的眼睛紅了。

  「進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

  兩個人走進去。

  帳篷里的炭火還燃著,但熱度已經不夠了,空氣冰涼冰涼的,呵氣成霜。

  太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肩上披著一件薄棉襖,整個人縮在炭盆旁邊,像一隻被寒風吹蔫了的老貓。

  「太傅,您這裡沒有炭了?」沈茯苓問。

  「有。省著用。」

  「您省著用,會凍壞的。」

  「凍不壞。我活了六十多年,什麼苦沒吃過。」

  沈茯苓蹲下來,把帶來的藥湯從瓦罐里倒出一碗,遞給太傅。

  「喝了。驅寒的。」

  太傅接過碗,看著碗裡褐色的藥湯,看了好一會兒。

  「你每天都給裴衍煮這個?」

  「嗯。」

  「放什麼藥材?」

  「生薑、紅糖、紅棗。有時候加點桂枝。」

  太傅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方子不錯。桂枝的量可以再減一點,太熱了,他年輕體盛,受不了。」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您懂醫?」

  「懂一點。在宮裡待久了,什麼都得懂一點。」

  裴衍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半個身子被門帘擋住,只有半張臉露在燈光下。

  他的眼睛看著太傅,目光里有太多東西——迷茫、恐懼、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情感。

  太傅喝完藥,把碗放下,抬起頭看著裴衍。

  「衍兒。」

  裴衍的手指收緊了,攥著門帘的邊,指節泛白。

  「你叫我什麼?」

  「衍兒。這是你的名字。你是裴衍,當朝三皇子,我教了你十二年的學生。」

  裴衍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碎片般的記憶湧上來——那間巨大的書房,滿架子的書,桌案上的明黃絹布,白玉鎮紙。有人站在他面前,彎著腰,叫他「殿下」。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他,有人說「殿下,新政的賦稅太重了,農戶交不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

  那是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裴衍彎下腰,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胃裡的酸水往上頂,頂到喉嚨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衍兒。」太傅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別過來。」裴衍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塊石頭。

  太傅停住了,站在帳篷中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衍兒,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裴衍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我恨的是我自己。」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沈茯苓蹲在炭盆旁邊,把一塊炭掰成兩半,丟進火里。

  火舌舔了舔新炭,冒出一縷青煙。

  她沒有看裴衍,也沒有看太傅。

  她的目光落在炭盆里,看著那些火苗在黑暗中跳來跳去。

  「裴衍,」她說,「你先把藥給病人送去。太傅這邊,我來照顧。」

  裴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感激、愧疚、還有一絲他藏不住的脆弱。

  他鬆開門帘,轉身走進窄巷。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雪吞沒了。

  太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慢慢坐了下去,坐在氈毯上,靠著矮桌,閉上了眼睛。

  「他不肯認我。」太傅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從醒來就不肯認我。不是不記得,是不肯。他怕。他怕認了我,就不得不認以前的事。」

  沈茯苓把炭盆往太傅那邊推了推。

  「太傅,他需要時間。」

  「我沒有時間了。」太傅睜開眼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京城來的消息。王德貴背後的那個人,已經開始動手了。周明遠最多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安寧縣換人,新縣令會把裴衍交給朝廷。到時候,裴衍不是死,就是終身監禁。」

  沈茯苓接過那張紙,借著燈光看。

  紙上的字跡很密,很多字她認不全,但她認出了一個詞——「密旨」。

  朝廷下了密旨,要緝拿三皇子裴衍。

  不是因為他害死了人,是因為他「抗旨不遵、私自逃竄」。

  朝廷不想讓人知道他為什麼被流放,只想讓人知道他是一個逃犯。

  「太傅,您能救他嗎?」

  「我要是能救,就不會在這裡了。」太傅的聲音里有苦笑,有自嘲,「我教了他十二年,到頭來,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沈茯苓把那張紙折好,還給了太傅。

  「太傅,您教了他什麼?」

  「富民強國。」

  「這四個字沒錯。」

  「但過程錯了。」

  沈茯苓沉默了片刻。

  「太傅,您說的『過程錯了』——是什麼意思?」

  太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老了,皮膚鬆弛,青筋凸起,指甲發黃——不是保養得宜的老人該有的手,是一雙寫了幾十年字、翻了幾十年書的手。

  「新政的賦稅太重了,」他說,「我知道重。戶部的數據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沒有說。因為我想——改革總要有人犧牲。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可以以後再彌補。」

  「結果好嗎?」

  太傅沉默了。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推開門。

  風雪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在她臉上,冰涼刺骨。

  「太傅,裴衍說他想當好人。」

  太傅抬起頭。

  「他說——他選當好人。」

  太傅的眼眶紅了。

  「好。」他說,「那就當好人。」

  沈茯苓走進風雪裡,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在風雪中站了片刻。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太傅在帳篷里,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老人,等了兩個月,等來了他的學生。但他的學生不肯認他。

  沈茯苓深吸了一口氣,把冷冽的空氣吸進肺里。

  空氣像冰針一樣扎進她的肺,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繼續走。

  前方是營地。

  營地里,有八十多個等著她送藥的人。

  他們不知道雪有多大,不知道牆能不能翻過去,不知道藥還能不能送進來。

  他們只知道——沈茯苓會來。因為每一次,她都來了。

  這一次,也不例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