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對不起太輕了
沈茯苓從密道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地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冽的光。
她站在牆根下，把磚塞回洞裡，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從北邊吹過來，灌進她的領口，涼意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打了一個哆嗦，但沒有走。
她靠在那堵牆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她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也看過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她在實驗室里做實驗做到半夜，出來的時候月亮也是這樣掛在頭頂。
她那時候想的是——論文什麼時候能寫完，畢業了去哪裡工作，要不要考研。
那些問題，現在看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現在的她，想的是——八十多個流民的口糧怎麼解決，裴衍的身份還能瞞多久，周明遠的官位還能保幾天，那封揭發裴衍的信是誰寫的，那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每一個問題都很重，重到壓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了。
上次哭是什麼時候？是那封揭開裴衍身份的信？還是更早？
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藥材不會自己長出來，糧食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裴衍不會突然想起來自己是誰。哭有什麼用？
她從懷裡掏出那兩封信。
一封是趙閻王轉交給她的——揭發裴衍身份的那封。一封是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道歉的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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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信，一黑一白，一惡一善。
她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手心裡，借著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兩封信都塞回了懷裡。
她現在不能給裴衍看任何一封。
不是時候。他的傷還沒好全，他的記憶還沒恢復，他還沒有準備好。
如果她現在把這兩封信給他看，他會崩潰。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是一個害死了無數人的皇子——他承受不了。
她需要時間。他需要時間。安寧縣需要時間。
沈茯苓離開了那堵牆，往藥棚走去。
月光照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個無聲的跟隨者。
她推開藥棚的門。
裴衍坐在灶台前，正在看著鍋里的藥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側臉照得發紅。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見是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
「你回來了。」
「嗯。」
「藥煮好了。按你說的，黃連二錢，黃芩三錢，蒼朮一錢半。水三碗，煮成一碗。你嘗嘗對不對。」
沈茯苓走過去，從鍋里舀了半勺藥湯，吹了吹，嘗了一口。
苦。苦得發麻。
「對了。」她說。
裴衍的嘴角彎得更大了。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動物，總想從灶膛里跳出來。
「裴衍。」
「嗯。」
「如果有人跟你說了對不起，你會原諒他嗎？」
裴衍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麼事。」
「如果是很大的事。」
「多大？」
「大到——毀了你的一輩子。」
裴衍沉默了很久。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樹葉，風一吹就沒了。」
沈茯苓轉過頭看著他。
「那如果那個人用一輩子來還呢？」
裴衍也轉過頭看著她。
「那我會等。等他還完。」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灶膛里的火光照進她的眼睛裡，在她的瞳孔里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好。」
她站起來，走到藥棚角落，把自己的被褥鋪好，躺了下去。
「明天還要早起。睡吧。」
裴衍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吹滅了油燈。
藥棚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裡，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輕，很均勻。
誰也沒有睡著。
---
雪是在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一片一片飄落的雪，是那種被風裹挾著、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雪，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所有的棉絮，一股腦兒地傾倒下來。
裴衍是被凍醒的，藥棚的油布頂被雪壓得往下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頭垂死的老牛在喘氣。
他坐起來，摸索著點亮油燈。
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把藥棚照得忽明忽暗。
他披上外衣走出藥棚，腳踩下去，「噗」的一聲，雪沒過了腳踝。
他往遠處看了一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遠處的營地被雪幕遮住了，連輪廓都模糊了。
縣衙的屋頂白了，街上的青石板路白了，連那兩棵光禿禿的棗樹也白了。
裴衍蹲下來，抓了一把雪，在手心裡攥了攥。
雪很乾，攥不成團，指縫間簌簌地往下漏。他在藥棚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去，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
沈茯苓比他晚一刻鐘到藥棚。
她推開門的瞬間，風裹著雪灌進來，她整個人都被雪糊住了——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白的。
她用力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從住處到藥棚不到兩百步，她走了快一刻鐘，雪太大了，路都看不清。
「雪太大了。」裴衍遞給她一碗熱水。
沈茯苓接過去，雙手捧著碗，熱氣蒸在她臉上，把睫毛上的雪融化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走到灶台前，開始煮藥。
今天的藥量比平時多了一倍——因為天冷了，病人們的咳嗽加重了。
她在藥方里加了杏仁和桔梗，又多加了一錢甘草，潤肺止咳的。
「營地的牆，今天還能翻嗎？」裴衍問。
沈茯苓攪藥的手頓了一下。
「翻不了。雪太大，牆頭上全是冰。」
「那病人的藥怎麼送？」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走到藥棚角落，把趙老鐵送她的那把鋤頭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走門。」
「王德貴不會讓你進的。」
「所以不走他守的那個門。」
裴衍愣了一下。
「還有別的門？」
沈茯苓沒有回答，把鋤頭靠在牆邊，繼續煮藥。
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地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冽的光。
她站在牆根下，把磚塞回洞裡，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從北邊吹過來，灌進她的領口，涼意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打了一個哆嗦，但沒有走。
她靠在那堵牆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她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也看過這樣的月亮。
那時候她在實驗室里做實驗做到半夜，出來的時候月亮也是這樣掛在頭頂。
她那時候想的是——論文什麼時候能寫完，畢業了去哪裡工作，要不要考研。
那些問題，現在看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現在的她，想的是——八十多個流民的口糧怎麼解決，裴衍的身份還能瞞多久，周明遠的官位還能保幾天，那封揭發裴衍的信是誰寫的，那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每一個問題都很重，重到壓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了。
上次哭是什麼時候？是那封揭開裴衍身份的信？還是更早？
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藥材不會自己長出來，糧食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裴衍不會突然想起來自己是誰。哭有什麼用？
她從懷裡掏出那兩封信。
一封是趙閻王轉交給她的——揭發裴衍身份的那封。一封是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道歉的那封。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封信，一黑一白，一惡一善。
她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手心裡，借著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兩封信都塞回了懷裡。
她現在不能給裴衍看任何一封。
不是時候。他的傷還沒好全，他的記憶還沒恢復，他還沒有準備好。
如果她現在把這兩封信給他看，他會崩潰。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是一個害死了無數人的皇子——他承受不了。
她需要時間。他需要時間。安寧縣需要時間。
沈茯苓離開了那堵牆，往藥棚走去。
月光照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個無聲的跟隨者。
她推開藥棚的門。
裴衍坐在灶台前，正在看著鍋里的藥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側臉照得發紅。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見是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
「你回來了。」
「嗯。」
「藥煮好了。按你說的，黃連二錢，黃芩三錢，蒼朮一錢半。水三碗，煮成一碗。你嘗嘗對不對。」
沈茯苓走過去，從鍋里舀了半勺藥湯，吹了吹，嘗了一口。
苦。苦得發麻。
「對了。」她說。
裴衍的嘴角彎得更大了。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動物，總想從灶膛里跳出來。
「裴衍。」
「嗯。」
「如果有人跟你說了對不起，你會原諒他嗎？」
裴衍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麼事。」
「如果是很大的事。」
「多大？」
「大到——毀了你的一輩子。」
裴衍沉默了很久。
「不會。」
「為什麼？」
「因為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樹葉，風一吹就沒了。」
沈茯苓轉過頭看著他。
「那如果那個人用一輩子來還呢？」
裴衍也轉過頭看著她。
「那我會等。等他還完。」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灶膛里的火光照進她的眼睛裡，在她的瞳孔里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好。」
她站起來，走到藥棚角落，把自己的被褥鋪好，躺了下去。
「明天還要早起。睡吧。」
裴衍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吹滅了油燈。
藥棚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裡，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輕，很均勻。
誰也沒有睡著。
---
雪是在半夜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一片一片飄落的雪，是那種被風裹挾著、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雪，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所有的棉絮，一股腦兒地傾倒下來。
裴衍是被凍醒的，藥棚的油布頂被雪壓得往下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頭垂死的老牛在喘氣。
他坐起來，摸索著點亮油燈。
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把藥棚照得忽明忽暗。
他披上外衣走出藥棚，腳踩下去，「噗」的一聲，雪沒過了腳踝。
他往遠處看了一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遠處的營地被雪幕遮住了，連輪廓都模糊了。
縣衙的屋頂白了，街上的青石板路白了，連那兩棵光禿禿的棗樹也白了。
裴衍蹲下來，抓了一把雪，在手心裡攥了攥。
雪很乾，攥不成團，指縫間簌簌地往下漏。他在藥棚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去，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
沈茯苓比他晚一刻鐘到藥棚。
她推開門的瞬間，風裹著雪灌進來，她整個人都被雪糊住了——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白的。
她用力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從住處到藥棚不到兩百步，她走了快一刻鐘，雪太大了，路都看不清。
「雪太大了。」裴衍遞給她一碗熱水。
沈茯苓接過去，雙手捧著碗，熱氣蒸在她臉上，把睫毛上的雪融化了，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走到灶台前，開始煮藥。
今天的藥量比平時多了一倍——因為天冷了，病人們的咳嗽加重了。
她在藥方里加了杏仁和桔梗，又多加了一錢甘草，潤肺止咳的。
「營地的牆，今天還能翻嗎？」裴衍問。
沈茯苓攪藥的手頓了一下。
「翻不了。雪太大，牆頭上全是冰。」
「那病人的藥怎麼送？」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走到藥棚角落，把趙老鐵送她的那把鋤頭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走門。」
「王德貴不會讓你進的。」
「所以不走他守的那個門。」
裴衍愣了一下。
「還有別的門？」
沈茯苓沒有回答，把鋤頭靠在牆邊，繼續煮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