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營地糧斷了
雪停了。
但沒有出太陽，天還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
地上的雪開始結冰，表面那層硬殼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像踩碎了什麼東西的骨頭。
路更不好走了。
營地的糧斷了。
王德貴在雪停的那天早上，派人把營地門口的兩個粥棚拆了。
砸鍋的聲音很大，「咣當咣當」的，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有人在哭，是那些排隊等著領粥的流民。
他們從早上站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等來的不是粥，是砸鍋的錘子。
蘇文遠來藥棚找沈茯苓的時候，臉色鐵青，嘴唇發白，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子。
「糧斷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王德貴說朝廷的手令，營地的口糧從今天起停發。什麼時候恢復？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不能。」
沈茯苓正在切藥材，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一片、兩片、三片——她的手很穩，切出來的藥材厚薄均勻，和平時一模一樣。
「粥棚拆了？」
「拆了。鍋都砸了。」
「粥棚里的人呢？」
「散了。王德貴帶來的人，個個帶著傢伙，沒人敢攔。」
沈茯苓把切好的藥材攏到一起，用紙包了，放在架子上。
「營地里還有多少存糧？」
「三天前我清點過，大概夠吃五天。」
「那今天還剩四天。」
「四天之後呢？」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把手裡的刀放下，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她打了一個哆嗦。
院子裡那兩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像風鈴，但比風鈴刺耳。
「蘇先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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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在想辦法。」
「他的辦法是什麼？」
蘇文遠不說話了。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
「蘇先生，你跟我說實話。周大人是不是被停職了？」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如果他還是縣令，王德貴不敢砸粥棚。王德貴砸了粥棚，說明他不怕周大人了。他不怕周大人，只有一種可能——周大人已經沒有權力管他了。」
蘇文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昨天下午，上面來了人，把周大人的官印收走了。」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在喉嚨里壓了很久才放出來的，「新的縣令還沒到，安寧縣現在沒有主官。王德貴趁這個空檔，把粥棚砸了。」
沈茯苓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敲。
「新縣令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上面沒說。」
「那現在誰管事？」
「暫時由縣丞代管。但縣丞是王德貴的人。」
沈茯苓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走回灶台前，蹲下來，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一點。
「蘇先生，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跟營地里的人說——糧不會斷。讓他們再撐幾天。」
蘇文遠看著她。
「你能弄到糧？」
「能。」
「從哪弄？」
「你不需要知道。」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沈茯苓一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裴衍從藥棚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把柴刀。
「你要去找趙閻王。」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去了，趙閻王會認出你。」
裴衍愣了一下。
「他認識我？」
「他不認識你。但他見過你的畫像。」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材碎屑，「有人把你的畫像發到了各個縣的黑市里。趙閻王手裡肯定有一份。你去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裴衍把柴刀插回腰後，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
「那你去，他會不會為難你？」
「不會。他還要我幫他做事。」
「做什麼事？」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背上藥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雪地上的腳印還留著——是她來的時候踩出來的，一串深深淺淺的坑，像一條蜿蜒的傷疤。
裴衍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他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了，又鬆了。
他想跟上去。但他不能。
因為她說得對——他去了，只會添亂。
他轉身走回藥棚，蹲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動物，總想從灶膛里跳出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蹲在他面前，往火里添柴。
那個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鑲滿珠翠的冠冕，火光映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顯得那張臉格外柔和。
那個人說——「衍兒，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會燒穿鍋。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水燒不開。做人和燒火一樣，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
那個人是誰？
他的父皇？
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那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他的父皇不是一個皇帝，只是一個教兒子燒火的父親。
裴衍把一根木柴塞進灶膛里，看著火舌舔上木柴，一點一點把它吞噬。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叫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碎片又開始翻湧。
但沒有出太陽，天還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
地上的雪開始結冰，表面那層硬殼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像踩碎了什麼東西的骨頭。
路更不好走了。
營地的糧斷了。
王德貴在雪停的那天早上，派人把營地門口的兩個粥棚拆了。
砸鍋的聲音很大，「咣當咣當」的，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有人在哭，是那些排隊等著領粥的流民。
他們從早上站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等來的不是粥，是砸鍋的錘子。
蘇文遠來藥棚找沈茯苓的時候，臉色鐵青，嘴唇發白，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子。
「糧斷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王德貴說朝廷的手令，營地的口糧從今天起停發。什麼時候恢復？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不能。」
沈茯苓正在切藥材，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一片、兩片、三片——她的手很穩，切出來的藥材厚薄均勻，和平時一模一樣。
「粥棚拆了？」
「拆了。鍋都砸了。」
「粥棚里的人呢？」
「散了。王德貴帶來的人，個個帶著傢伙，沒人敢攔。」
沈茯苓把切好的藥材攏到一起，用紙包了，放在架子上。
「營地里還有多少存糧？」
「三天前我清點過，大概夠吃五天。」
「那今天還剩四天。」
「四天之後呢？」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把手裡的刀放下，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得她打了一個哆嗦。
院子裡那兩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像風鈴，但比風鈴刺耳。
「蘇先生。」
「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大人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在想辦法。」
「他的辦法是什麼？」
蘇文遠不說話了。
沈茯苓轉過身看著他。
「蘇先生，你跟我說實話。周大人是不是被停職了？」
蘇文遠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如果他還是縣令，王德貴不敢砸粥棚。王德貴砸了粥棚，說明他不怕周大人了。他不怕周大人，只有一種可能——周大人已經沒有權力管他了。」
蘇文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昨天下午，上面來了人，把周大人的官印收走了。」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在喉嚨里壓了很久才放出來的，「新的縣令還沒到，安寧縣現在沒有主官。王德貴趁這個空檔，把粥棚砸了。」
沈茯苓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敲。
「新縣令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上面沒說。」
「那現在誰管事？」
「暫時由縣丞代管。但縣丞是王德貴的人。」
沈茯苓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走回灶台前，蹲下來，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一點。
「蘇先生，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跟營地里的人說——糧不會斷。讓他們再撐幾天。」
蘇文遠看著她。
「你能弄到糧？」
「能。」
「從哪弄？」
「你不需要知道。」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了沈茯苓一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裴衍從藥棚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把柴刀。
「你要去找趙閻王。」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去了，趙閻王會認出你。」
裴衍愣了一下。
「他認識我？」
「他不認識你。但他見過你的畫像。」沈茯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材碎屑，「有人把你的畫像發到了各個縣的黑市里。趙閻王手裡肯定有一份。你去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裴衍把柴刀插回腰後，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
「那你去，他會不會為難你？」
「不會。他還要我幫他做事。」
「做什麼事？」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背上藥筐，推開門，走了出去。
雪地上的腳印還留著——是她來的時候踩出來的，一串深深淺淺的坑，像一條蜿蜒的傷疤。
裴衍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他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了，又鬆了。
他想跟上去。但他不能。
因為她說得對——他去了，只會添亂。
他轉身走回藥棚，蹲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不安分的小動物，總想從灶膛里跳出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蹲在他面前，往火里添柴。
那個人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鑲滿珠翠的冠冕，火光映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顯得那張臉格外柔和。
那個人說——「衍兒，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會燒穿鍋。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水燒不開。做人和燒火一樣，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
那個人是誰？
他的父皇？
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那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他的父皇不是一個皇帝，只是一個教兒子燒火的父親。
裴衍把一根木柴塞進灶膛里，看著火舌舔上木柴，一點一點把它吞噬。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叫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碎片又開始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