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營地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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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斤糧食,沈茯苓背著走了二里地,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

  她換了三次肩膀,歇了兩次,才回到藥棚。

  裴衍正在曬藥材,看見她背著麻袋走過來,放下手裡的竹匾,快步迎上去。

  他把麻袋從她肩上接下來,掂了掂分量。

  「二十斤?」

  「嗯。」

  「你一個人背回來的?」

  「嗯。」

  裴衍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麻袋扛進藥棚。

  沈茯苓跟在後面,揉了揉肩膀。

  衣裳磨破了一個洞,肩膀上皮肉紅了一片,但沒有破。

  小穗端著一碗水跑過來。

  「姐姐,喝水。」

  沈茯苓接過去,一口氣喝完了。

  「姐姐,你買到糧食了?」

  「買到了。」沈茯苓指了指大麻袋。

  小穗看著那個大麻袋,眼睛亮了。

  沈茯苓蹲下來,把麻袋打開,用碗舀了半碗粗糧,遞給小穗。

  「今天煮稠一點。」

  「好!」

  小穗端著碗,跑去做飯了。

  沈茯苓靠在藥棚的柱子上,閉上眼睛。

  肩膀疼,腿疼,腰疼。頭疼。

  但糧食有了。

  至少夠吃一陣。

  二十斤粗糧,省著點……應該能吃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

  她把這個問題按下去,不讓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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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把這半個月過好,半個月之後的事,半個月之後再說。

  裴衍站在她旁邊,看著她閉著眼睛靠在柱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那個趙閻王——」

  「你怎麼知道是趙閻王?」

  「你剛才說的。」

  沈茯苓睜開眼睛。

  「我說了?」

  「說了。你回來的時候嘴裡念叨著『趙閻王』。」

  沈茯苓皺了皺眉,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念叨過。

  「這個人——」裴衍說,「你以後少接觸。他的名字,聽起來不像好人。」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他是好人壞人,跟我沒關係。他能賣給我糧食就行。」

  裴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比誰都小心,不需要別人告訴她「小心」。

  ---

  糧食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另一個問題來了。

  營地里有人開始腹瀉。

  不是普通的腹瀉——拉出來的東西帶血,氣味腥臭,一個上午就拉了五六次。

  到下午,那人已經站不起來了,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

  沈茯苓蹲在他身邊,摸他的脈。

  脈細,數,無力。

  她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髮黃。再看他身上的皮膚,乾燥,起屑,一掐一個坑。

  不是傷寒。

  是痢疾。

  她的心沉了下去。

  痢疾比傷寒更容易傳染。

  水源污染、食物污染、接觸污染,都能傳。

  而且痢疾來勢兇猛,體質弱的人,三五天就能拉死。

  「他今天吃了什麼?」沈茯苓問旁邊的流民。

  「跟我們吃的一樣。粥,野菜湯。」

  「水呢?他喝了什麼水?」

  「營地里統一燒的開水。」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營地中間的水缸前,舀了一碗水,看了看。

  水是清的,沒有異味。

  但她不放心。

  「從今天起,所有喝的水必須燒開。不許喝生水。誰要是喝了生水,病了別來找我。」

  她回到藥棚,把治痢疾的藥材找出來——黃連、黃芩、黃柏。

  這三種藥她都有,但不多。

  她把藥配好,煮了一大鍋,給那個病人灌下去。

  「如果明天還拉,加量。」

  裴衍在旁邊幫她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這個病,會傳開嗎?」他問。

  「會。」

  「能控制住嗎?」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沉默了一會兒。

  「能。但需要藥。需要很多藥。」

  裴衍看著鍋里翻滾的藥湯。

  「黃連不多了。」

  「我知道。」

  「黃芩也不多了。」

  「我知道。」

  沈茯苓把藥湯盛出來,端給那個病人。

  病人顫巍巍地接過碗,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

  「苦。」

  「苦也得喝。」

  病人把整碗藥灌下去了,把碗還給她,嘴唇上全是藥汁。

  「沈姑娘,我會死嗎?」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不會。」

  「你別騙我——」

  「我說不會就不會。」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病人不說話了,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沈茯苓端著空碗,站在帳篷外面。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她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痢疾真的傳開了,她手裡的黃連夠用幾天?

  三天。

  最多三天。

  三天之後呢?

  她不知道。

  ---

  痢疾沒有傳開。

  沈茯苓及時封了那口水缸,又排查了整個營地的水源,發現有兩處取水點被污染了——一處在下游,離流民的排污區太近;另一處在一棵枯樹下面,枯樹腐爛的根滲進了水裡。

  她讓人把這兩處水源封了,所有人都去上游取水。

  又讓人把所有水缸、水桶、水瓢都煮了一遍,用滾水燙。

  然後她又去找了周明遠。

  周明遠在書房裡批公文,看見她進來,放下筆。

  「怎麼了?」

  「營地出現痢疾了。」

  周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控制住了嗎?」

  「暫時控制住了。但藥不夠。缺黃連、黃芩、黃柏。」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這三個東西,安寧縣沒有。得去隔壁縣買。我派人去。」

  「什麼時候去?」

  「今天。」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你那個藥棚,管得不錯。」

  沈茯苓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認真的。」周明遠說,「你不是大夫,但你比有些大夫強。」

  「因為我不怕死?」

  周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他說,「因為你怕死,但你更怕別人死。」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拿起筆繼續批公文。

  批了幾個字,又放下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叫裴衍的少年,沈茯苓從路邊撿回來的那個,最近一直在藥棚幫忙。

  蘇文遠查過了,周邊幾個縣沒有走失的人口。

  這個人是哪來的?

  他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私囤糧草,意圖不軌。

  收留流民,圖謀造反。

  他眯起眼睛,把那封信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邊,慢慢燒進去,字跡一個一個變黑、捲曲、化成灰燼。

  他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桌面上,用指腹碾了碾。

  灰燼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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