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衍的夢
那天夜裡，裴衍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間很大的書房，紅木書架頂到房梁，上面擺滿了書。
書桌很大，上面鋪著明黃色的絹布，絹布上壓著白玉鎮紙。
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寫什麼東西。
有人站在他面前，穿著官服，彎著腰，態度恭謹。
「殿下，新政已經推行到第三個縣了。戶部的數據，今年稅收可增加兩成。」
「好。」他聽見自己說，「繼續推。」
「殿下，有些地方官反映，新政的賦稅太重……交不起……」
「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朝廷需要銀子，沒有銀子怎麼養兵？沒有兵怎麼守邊境？」
「殿下——」
「我說繼續推。」
那人不再說話了，彎著腰退了出去。
夢到這裡就斷了。
裴衍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
殿下。
那個人叫他殿下。
他是誰？誰的殿下？
他坐起來，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藥棚里很暗，只有外面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畫出一個灰白色的方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握緊。
這雙手……似乎……握住過很多人的命脈……
在夢裡，他的語氣很冷、很睥睨……很高高在上……
他閉上眼睛，想再回到那個夢裡，但夢已經斷了，接不上了。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茯苓來藥棚的時候，看見他靠牆坐著，眼睛紅紅的。
「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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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個夢。」
「噩夢？」
「不知道。」裴衍說，「可能不是噩夢。但醒來之後，心裡不舒服。」
沈茯苓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肩膀上的刀傷已經結痂了，額頭上的傷口也快好了。
「傷好得差不多了。」
「嗯。」
「還記得自己是誰了嗎？」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裴衍。」
「你說過了。」
「但我不知道裴衍是誰。」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站起來。
「那就慢慢想。不急。」
她去煮藥了。
裴衍坐在牆邊，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身上，在她肩膀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人的一句話——「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
那是他說的話。
他說的。
一種巨大的噁心感湧上來，他彎下腰，乾嘔了幾下。
沈茯苓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事。」
他擦了擦嘴，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殿下。
他不想當那個殿下。
----
蘇文遠在縣衙的檔案室里翻了一下午的舊公文。
他有一種直覺——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太密，太不對勁，一定有什麼東西被遺漏了。
糧價暴漲，賑災糧被扣，有人告周明遠謀反，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出現在安寧縣——這些事之間，可能有聯繫。
檔案室不大，幾個木架子靠牆立著，上面堆滿了落灰的卷宗。
蘇文遠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排架子的時候，手指在其中一個卷宗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份半年前的公文，關於安寧縣周邊幾個縣的糧食產量統計。
他翻開看了看，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這些數字是假的。
他做過帳房先生，對數字很敏感。這份公文上的數字，前後矛盾——前文說安寧縣今年糧食產量比去年增加了兩成，後文的附表上寫的卻是比去年減少了一成。
同一份公文，兩個完全相反的數字。
這說明，有人改過數據。
不是筆誤，是故意改的。
因為改動的地方不止這一處，至少有五六處，每一處都是把壞的數字改成好的，把少的改成多的。
這個人想讓上面的人看到「安寧縣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
但……安寧縣今年的收成不好。
他親自去鄉下看過，很多農戶交了賦稅之後，剩下的糧食連過冬都不夠。
他盯著公文，心跳得很快。
誰改的？為什麼要改？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段時間，戶部有人下來巡查，周明遠接待的。
那個人姓王，是戶部侍郎的師爺。他在安寧縣待了三天，每天都是在縣衙里喝酒，沒有出去看過一眼。
三天後，他走了。走之前，他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周大人，安寧縣治理得不錯。」
現在想來，那句話不是誇獎，是一種信號。
安寧縣不錯。
不錯的意思是不需要賑災糧。
不需要賑災糧，就不會有人撥糧。
蘇文遠把那份公文塞進懷裡，出了檔案室。他快步穿過院子，走到書房門口，剛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
他猶豫了。
如果這份公文真的有問題，那改數據的人——是戶部的。是京城的人。是周明遠得罪不起的人。
他把這份公文交給周明遠，周明遠能怎麼辦？
告上去？告給誰？
告的那個人，可能就是改數據的人的同黨。
不告？
那安寧縣的流民怎麼辦？那些餓著肚子的人怎麼辦？
門從裡面打開了。
周明遠站在門口，看著他。
「文遠？」
蘇文遠抬起頭。
「大人。」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蘇文遠張了張嘴，那份公文在他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沒什麼。」他說，「我……有點不舒服。」
「那就回去歇著。」
「是。」
蘇文遠轉身走了，走出院子，走出縣衙，走到街上。
街上很冷清，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著門。
他站在街中間，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把那份公文從懷裡抽出來，看著上面的字。
然後他又塞了回去。
他不能假裝沒看見。
但他也不能現在就給周明遠。
他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
這份公文，到底是誰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安寧縣的事，和京城那些人，到底有什麼聯繫？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裝進腦子裡，往住處走。
走到半路，他拐了一個彎，去了藥棚。
沈茯苓正在煮藥，看見他來了，沒抬頭。
「蘇先生，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看什麼？」
沈茯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蘇文遠笑了一下。
「沒看什麼。但想看看。」
沈茯苓低下頭繼續煮藥，沒接話。
蘇文遠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往鍋里加藥材、加水、攪動、嘗藥。
動作很熟練，像做了幾百遍一樣。
「沈茯苓。」他叫她。
「嗯。」
「你覺得，一個人做錯了事，還能被原諒嗎？」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
「那要看什麼事。」
「傷害了很多人的事。」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那要看那個人做了什麼補救。」
「如果補救也救不回來呢？」
「那就不能原諒。」
蘇文遠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
沈茯苓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然後轉回去，繼續煮藥。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冒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夢裡有一間很大的書房，紅木書架頂到房梁，上面擺滿了書。
書桌很大，上面鋪著明黃色的絹布，絹布上壓著白玉鎮紙。
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寫什麼東西。
有人站在他面前，穿著官服，彎著腰，態度恭謹。
「殿下，新政已經推行到第三個縣了。戶部的數據，今年稅收可增加兩成。」
「好。」他聽見自己說，「繼續推。」
「殿下，有些地方官反映，新政的賦稅太重……交不起……」
「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朝廷需要銀子，沒有銀子怎麼養兵？沒有兵怎麼守邊境？」
「殿下——」
「我說繼續推。」
那人不再說話了，彎著腰退了出去。
夢到這裡就斷了。
裴衍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
殿下。
那個人叫他殿下。
他是誰？誰的殿下？
他坐起來，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藥棚里很暗，只有外面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畫出一個灰白色的方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握緊。
這雙手……似乎……握住過很多人的命脈……
在夢裡，他的語氣很冷、很睥睨……很高高在上……
他閉上眼睛，想再回到那個夢裡，但夢已經斷了，接不上了。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茯苓來藥棚的時候，看見他靠牆坐著，眼睛紅紅的。
「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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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個夢。」
「噩夢？」
「不知道。」裴衍說，「可能不是噩夢。但醒來之後，心裡不舒服。」
沈茯苓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肩膀上的刀傷已經結痂了，額頭上的傷口也快好了。
「傷好得差不多了。」
「嗯。」
「還記得自己是誰了嗎？」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裴衍。」
「你說過了。」
「但我不知道裴衍是誰。」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站起來。
「那就慢慢想。不急。」
她去煮藥了。
裴衍坐在牆邊，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從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身上，在她肩膀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人的一句話——「交不起就讓他們想辦法。」
那是他說的話。
他說的。
一種巨大的噁心感湧上來，他彎下腰，乾嘔了幾下。
沈茯苓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事。」
他擦了擦嘴，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殿下。
他不想當那個殿下。
----
蘇文遠在縣衙的檔案室里翻了一下午的舊公文。
他有一種直覺——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太密，太不對勁，一定有什麼東西被遺漏了。
糧價暴漲，賑災糧被扣，有人告周明遠謀反，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出現在安寧縣——這些事之間，可能有聯繫。
檔案室不大，幾個木架子靠牆立著，上面堆滿了落灰的卷宗。
蘇文遠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排架子的時候，手指在其中一個卷宗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份半年前的公文，關於安寧縣周邊幾個縣的糧食產量統計。
他翻開看了看，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這些數字是假的。
他做過帳房先生，對數字很敏感。這份公文上的數字，前後矛盾——前文說安寧縣今年糧食產量比去年增加了兩成，後文的附表上寫的卻是比去年減少了一成。
同一份公文，兩個完全相反的數字。
這說明，有人改過數據。
不是筆誤，是故意改的。
因為改動的地方不止這一處，至少有五六處，每一處都是把壞的數字改成好的，把少的改成多的。
這個人想讓上面的人看到「安寧縣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
但……安寧縣今年的收成不好。
他親自去鄉下看過，很多農戶交了賦稅之後，剩下的糧食連過冬都不夠。
他盯著公文，心跳得很快。
誰改的？為什麼要改？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段時間，戶部有人下來巡查，周明遠接待的。
那個人姓王，是戶部侍郎的師爺。他在安寧縣待了三天，每天都是在縣衙里喝酒，沒有出去看過一眼。
三天後，他走了。走之前，他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周大人，安寧縣治理得不錯。」
現在想來，那句話不是誇獎，是一種信號。
安寧縣不錯。
不錯的意思是不需要賑災糧。
不需要賑災糧，就不會有人撥糧。
蘇文遠把那份公文塞進懷裡，出了檔案室。他快步穿過院子，走到書房門口，剛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
他猶豫了。
如果這份公文真的有問題，那改數據的人——是戶部的。是京城的人。是周明遠得罪不起的人。
他把這份公文交給周明遠，周明遠能怎麼辦？
告上去？告給誰？
告的那個人，可能就是改數據的人的同黨。
不告？
那安寧縣的流民怎麼辦？那些餓著肚子的人怎麼辦？
門從裡面打開了。
周明遠站在門口，看著他。
「文遠？」
蘇文遠抬起頭。
「大人。」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蘇文遠張了張嘴，那份公文在他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
「沒什麼。」他說，「我……有點不舒服。」
「那就回去歇著。」
「是。」
蘇文遠轉身走了，走出院子，走出縣衙，走到街上。
街上很冷清，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著門。
他站在街中間，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翻飛。
他把那份公文從懷裡抽出來，看著上面的字。
然後他又塞了回去。
他不能假裝沒看見。
但他也不能現在就給周明遠。
他需要時間，需要想清楚——
這份公文，到底是誰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安寧縣的事，和京城那些人，到底有什麼聯繫？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裝進腦子裡，往住處走。
走到半路，他拐了一個彎，去了藥棚。
沈茯苓正在煮藥，看見他來了，沒抬頭。
「蘇先生，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看什麼？」
沈茯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蘇文遠笑了一下。
「沒看什麼。但想看看。」
沈茯苓低下頭繼續煮藥，沒接話。
蘇文遠站在藥棚門口，看著她往鍋里加藥材、加水、攪動、嘗藥。
動作很熟練，像做了幾百遍一樣。
「沈茯苓。」他叫她。
「嗯。」
「你覺得，一個人做錯了事，還能被原諒嗎？」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
「那要看什麼事。」
「傷害了很多人的事。」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那要看那個人做了什麼補救。」
「如果補救也救不回來呢？」
「那就不能原諒。」
蘇文遠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
沈茯苓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然後轉回去，繼續煮藥。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冒出一股苦澀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