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一碗泉水分成十份
「娘，只這一回，滿滿不能看著他沒氣。」
趙氏托住小滿的手，先用衣袖蓋住那點淡金微光，又朝棚內掃了一眼。
田嫂正給阿豆妹妹換布，蘇婆婆守在重症孩子身旁，誰也沒有留意木繩外的母女。
「你答應娘，只取一碗，少一滴也不再回頭拿。」
「滿滿答應。」
趙氏仍沒鬆手。
她知道女兒會哄人，尾音拖得越軟，藏著的主意往往越大。
「出來後哪裡不舒服，立刻告訴娘，不許說不困，也不許說沒事。」
小滿點點頭。
趙氏將她裹進外衣，抱到兩輛車夾出的暗處，又用空糧袋擋住外側。
左掌攤開的那一刻，小滿閉上眼，身子從衣裳里消失。
趙氏抱住空下來的外衣，牙齒咬住舌尖，才沒喊出女兒的名字。
每次只隔片刻，她仍怕那處看不見的地方會把孩子吞掉，再也不肯送回來。
福田裡的土還帶著濕氣，邊緣那圈黑色裂地卻沒有縮小。
小滿顧不上查看田苗，踩著短腿跑到泉眼旁，雙手捧起木碗。
泉水每日只積這一碗。
她捧滿便收手，沒有拿竹管再裝，也沒有伏下去多喝一口。
退出福田時，腳底剛踩到實地，膝蓋便軟了。
趙氏早有準備，一手接碗，一手將她攬進懷裡，水面只晃出一圈細紋。
「小滿，看著娘。」
小滿睜開眼，眼前的人臉卻分成兩道。
「娘，碗碗沒灑。」
趙氏的怒意堵在喉嚨里，聽見這句話，只能先把女兒抱緊。
「你還管碗，臉都白成紙了。」
小滿想抬左手，胳膊只抬到一半便落回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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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把水碗放遠，捏過她手腕，又摸額頭。
額頭尚未發熱，左掌卻燙得嚇人，掌心的淡金紋路一時明一時暗。
她不敢自己決定這碗水該給誰。
「蘇婆婆，您出來一趟，只您一個人。」
蘇婆婆聽見趙氏語氣不對，把田嫂叫到重症孩子身邊，這才走出木繩。
她先看見小滿發白的小臉，再看見趙氏護在懷裡的水碗。
「孩子怎麼了？」
「她累著了，您先看這碗水。」
趙氏沒有解釋來處，只用身體擋住病棚里的目光。
蘇婆婆端起碗，水清得看不見半點沉渣，入口沒有藥味，舌尖卻留下一股涼潤。
山中滲水不會這樣乾淨，煮過的水也該有鍋氣。
她看向小滿。
孩子靠在趙氏胸前，眼皮已經往下墜，左手藏在袖內，只露出通紅的腕側。
這母女守著秘密，她早已看出幾分。
藥湯偶爾多出的清甜，昏沉病人退熱快上半個時辰，還有小滿每次救人後壓不住的睏倦，全指向這隻碗。
可病棚里有人等著喘過下一口氣，眼下追問只會逼趙氏把碗收回去。
「這水不能給一個人全喝。」
趙氏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也是這個意思，怎麼分，您來定。」
蘇婆婆帶她回到木板前，逐個查看刻痕。
里列四人，中列已有六人出現眼窩下陷、尿少和高熱，正好十個最危急的病人。
她讓田嫂取十隻洗淨煮過的木碗，每碗先盛半碗溫藥湯，再用同一隻小勺分泉水。
第一碗一勺。
第二碗一勺。
趙氏盯住勺沿，每次都等水滴淨才移向下一隻碗。
分到第十碗，原先那碗泉水只剩薄薄一層，蘇婆婆兌入溫湯，仍勻給呼吸最弱的孩子。
「為何不把剩下的都給他？」
趙氏問得發緊。
「他眼下最重，可其餘九人也在往下滑。」
蘇婆婆將十隻碗依次放上木板。
「這水若真能吊命，一人獨占只能保一個，分開能給十個人爭出餵藥補水的工夫。」
「若分薄了，誰也救不回呢？」
「那便繼續餵湯、用藥、暖身，不能指著這一碗水替人治病。」
趙氏低頭看向小滿。
女兒冒著昏睡取來的泉水，到了病人嘴邊，也只是一碗湯里看不見的幾勺。
這才讓她稍稍安心。
病棚若把小滿當成取不盡的泉眼，今日救十個，明日便會有人守著她討下一碗。
蘇婆婆端起第一碗，走進里列。
「照木板分，誰也不許換碗，喝不下的停一陣再喂，不准掰開嘴硬灌。」
阿豆接到妹妹那碗時，兩隻手都洗得發紅。
他先用勺尖碰了碰自己手腕，確認溫度合適，才托住妹妹的後頸。
「一小口，咽下去，哥哥等你。」
妹妹閉著眼，舌頭碰到藥湯後縮了一下，喉嚨慢慢動了。
阿豆沒有接著灌。
他把木勺放回碗中，數過十息，才舀起第二小勺。
前日那隻沾污的公瓢始終壓在他腦子裡。
若當時肯開口，營地會不會少倒下幾個人，他不敢細算，只能把眼前每一口餵明白。
「婆婆，她咽了兩口，沒有吐。」
「再等一陣，腹中不絞再餵。」
另一邊，高熱婦人剛喝三勺便轉頭乾嘔，照料者立刻收碗，讓她側身吐淨。
泉水沒有把腹瀉止住，也沒讓高熱當場消退。
它混進溫藥湯後，只讓乾裂的唇舌多了點濕潤，原本咽不下去的人，漸漸能把一兩勺留在肚裡。
最重的孩子仍沒有醒。
蘇婆婆每隔一陣便摸他的脈，脈息弱得要貼緊指腹才能辨出，胸口起伏卻沒再繼續淺下去。
趙氏抱著小滿守在繩外，手掌一直貼著她後背。
小滿困得睜不開眼，聽見孩子還沒吞咽，又撐起腦袋。
「湯湯喝進去了嗎？」
「還沒有，你先睡。」
「滿滿要看著。」
「你看著也不能替他咽。」
趙氏把她往懷裡壓了壓，語氣硬，手上卻一直替她揉著發冷的小腿。
小滿沒有再爭，眼睛只留下一條縫。
半夜，重症孩子忽然咳出一口黏痰。
田嫂將他轉向側面，擦淨口鼻，正要去叫蘇婆婆，孩子的喉嚨自己動了兩下。
蘇婆婆端來溫著的藥湯，只送進半勺。
這一次，湯沒有沿嘴角流出來。
「咽了。」
田嫂又等片刻，餵下第二勺。
孩子胸口的起伏仍弱，卻逐漸接上了節拍，手指也從蜷緊的掌中鬆開。
阿豆聽見動靜，低頭再看妹妹。
她這一夜少拉了兩回，仍舊腹痛，卻能睜眼認出哥哥，還小聲討水。
中列的血便沒有全停，高熱婦人也只降下少許溫度。
十碗藥湯沒有帶來痊癒，病棚卻從最險的邊緣退回半步。
蘇婆婆重新在木板上添下飲水刻口，要求每人仍按原法補水，不准因用了泉水便停藥停湯。
趙氏胸前漸漸傳來均勻呼吸。
小滿終於睡熟，圓臉貼在她衣襟上，左手仍攥著一角布料。
趙氏掰開那隻小手，掌心燙意沒有退，淡金紋路也比往常更亮。
她用溫布裹住女兒手掌，抬頭看向蘇婆婆。
「孩子都能活下來嗎？」
蘇婆婆給最後一隻藥碗蓋上木板，目光落在仍冒熱氣的三口鍋上。
「這水能續命，卻不能替他們熬過後面的日子。」
趙氏托住小滿的手，先用衣袖蓋住那點淡金微光，又朝棚內掃了一眼。
田嫂正給阿豆妹妹換布，蘇婆婆守在重症孩子身旁，誰也沒有留意木繩外的母女。
「你答應娘，只取一碗，少一滴也不再回頭拿。」
「滿滿答應。」
趙氏仍沒鬆手。
她知道女兒會哄人，尾音拖得越軟，藏著的主意往往越大。
「出來後哪裡不舒服，立刻告訴娘，不許說不困，也不許說沒事。」
小滿點點頭。
趙氏將她裹進外衣，抱到兩輛車夾出的暗處，又用空糧袋擋住外側。
左掌攤開的那一刻，小滿閉上眼，身子從衣裳里消失。
趙氏抱住空下來的外衣，牙齒咬住舌尖，才沒喊出女兒的名字。
每次只隔片刻，她仍怕那處看不見的地方會把孩子吞掉，再也不肯送回來。
福田裡的土還帶著濕氣，邊緣那圈黑色裂地卻沒有縮小。
小滿顧不上查看田苗，踩著短腿跑到泉眼旁，雙手捧起木碗。
泉水每日只積這一碗。
她捧滿便收手，沒有拿竹管再裝，也沒有伏下去多喝一口。
退出福田時，腳底剛踩到實地，膝蓋便軟了。
趙氏早有準備，一手接碗，一手將她攬進懷裡，水面只晃出一圈細紋。
「小滿，看著娘。」
小滿睜開眼，眼前的人臉卻分成兩道。
「娘，碗碗沒灑。」
趙氏的怒意堵在喉嚨里，聽見這句話，只能先把女兒抱緊。
「你還管碗，臉都白成紙了。」
小滿想抬左手，胳膊只抬到一半便落回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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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把水碗放遠，捏過她手腕，又摸額頭。
額頭尚未發熱，左掌卻燙得嚇人，掌心的淡金紋路一時明一時暗。
她不敢自己決定這碗水該給誰。
「蘇婆婆，您出來一趟，只您一個人。」
蘇婆婆聽見趙氏語氣不對，把田嫂叫到重症孩子身邊，這才走出木繩。
她先看見小滿發白的小臉，再看見趙氏護在懷裡的水碗。
「孩子怎麼了？」
「她累著了，您先看這碗水。」
趙氏沒有解釋來處，只用身體擋住病棚里的目光。
蘇婆婆端起碗，水清得看不見半點沉渣，入口沒有藥味，舌尖卻留下一股涼潤。
山中滲水不會這樣乾淨，煮過的水也該有鍋氣。
她看向小滿。
孩子靠在趙氏胸前，眼皮已經往下墜，左手藏在袖內，只露出通紅的腕側。
這母女守著秘密，她早已看出幾分。
藥湯偶爾多出的清甜，昏沉病人退熱快上半個時辰，還有小滿每次救人後壓不住的睏倦，全指向這隻碗。
可病棚里有人等著喘過下一口氣，眼下追問只會逼趙氏把碗收回去。
「這水不能給一個人全喝。」
趙氏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也是這個意思，怎麼分，您來定。」
蘇婆婆帶她回到木板前，逐個查看刻痕。
里列四人，中列已有六人出現眼窩下陷、尿少和高熱，正好十個最危急的病人。
她讓田嫂取十隻洗淨煮過的木碗，每碗先盛半碗溫藥湯，再用同一隻小勺分泉水。
第一碗一勺。
第二碗一勺。
趙氏盯住勺沿，每次都等水滴淨才移向下一隻碗。
分到第十碗，原先那碗泉水只剩薄薄一層，蘇婆婆兌入溫湯，仍勻給呼吸最弱的孩子。
「為何不把剩下的都給他？」
趙氏問得發緊。
「他眼下最重，可其餘九人也在往下滑。」
蘇婆婆將十隻碗依次放上木板。
「這水若真能吊命，一人獨占只能保一個，分開能給十個人爭出餵藥補水的工夫。」
「若分薄了，誰也救不回呢？」
「那便繼續餵湯、用藥、暖身，不能指著這一碗水替人治病。」
趙氏低頭看向小滿。
女兒冒著昏睡取來的泉水，到了病人嘴邊，也只是一碗湯里看不見的幾勺。
這才讓她稍稍安心。
病棚若把小滿當成取不盡的泉眼，今日救十個，明日便會有人守著她討下一碗。
蘇婆婆端起第一碗，走進里列。
「照木板分，誰也不許換碗，喝不下的停一陣再喂，不准掰開嘴硬灌。」
阿豆接到妹妹那碗時，兩隻手都洗得發紅。
他先用勺尖碰了碰自己手腕，確認溫度合適，才托住妹妹的後頸。
「一小口，咽下去，哥哥等你。」
妹妹閉著眼，舌頭碰到藥湯後縮了一下，喉嚨慢慢動了。
阿豆沒有接著灌。
他把木勺放回碗中，數過十息，才舀起第二小勺。
前日那隻沾污的公瓢始終壓在他腦子裡。
若當時肯開口，營地會不會少倒下幾個人，他不敢細算，只能把眼前每一口餵明白。
「婆婆，她咽了兩口，沒有吐。」
「再等一陣，腹中不絞再餵。」
另一邊，高熱婦人剛喝三勺便轉頭乾嘔，照料者立刻收碗，讓她側身吐淨。
泉水沒有把腹瀉止住，也沒讓高熱當場消退。
它混進溫藥湯後，只讓乾裂的唇舌多了點濕潤，原本咽不下去的人，漸漸能把一兩勺留在肚裡。
最重的孩子仍沒有醒。
蘇婆婆每隔一陣便摸他的脈，脈息弱得要貼緊指腹才能辨出，胸口起伏卻沒再繼續淺下去。
趙氏抱著小滿守在繩外，手掌一直貼著她後背。
小滿困得睜不開眼，聽見孩子還沒吞咽，又撐起腦袋。
「湯湯喝進去了嗎？」
「還沒有，你先睡。」
「滿滿要看著。」
「你看著也不能替他咽。」
趙氏把她往懷裡壓了壓，語氣硬，手上卻一直替她揉著發冷的小腿。
小滿沒有再爭，眼睛只留下一條縫。
半夜，重症孩子忽然咳出一口黏痰。
田嫂將他轉向側面，擦淨口鼻，正要去叫蘇婆婆，孩子的喉嚨自己動了兩下。
蘇婆婆端來溫著的藥湯，只送進半勺。
這一次，湯沒有沿嘴角流出來。
「咽了。」
田嫂又等片刻，餵下第二勺。
孩子胸口的起伏仍弱，卻逐漸接上了節拍，手指也從蜷緊的掌中鬆開。
阿豆聽見動靜，低頭再看妹妹。
她這一夜少拉了兩回，仍舊腹痛，卻能睜眼認出哥哥，還小聲討水。
中列的血便沒有全停，高熱婦人也只降下少許溫度。
十碗藥湯沒有帶來痊癒，病棚卻從最險的邊緣退回半步。
蘇婆婆重新在木板上添下飲水刻口，要求每人仍按原法補水，不准因用了泉水便停藥停湯。
趙氏胸前漸漸傳來均勻呼吸。
小滿終於睡熟，圓臉貼在她衣襟上，左手仍攥著一角布料。
趙氏掰開那隻小手，掌心燙意沒有退，淡金紋路也比往常更亮。
她用溫布裹住女兒手掌，抬頭看向蘇婆婆。
「孩子都能活下來嗎？」
蘇婆婆給最後一隻藥碗蓋上木板，目光落在仍冒熱氣的三口鍋上。
「這水能續命，卻不能替他們熬過後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