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藥到了，人卻更多了
「若看見帶青羽箭的人，別報官，立刻帶孩子走。」
姜守田盯著傷者看了片刻，將棚簾放下，叫守棚人退到三步外。
「這句話爛在肚裡，連自家人也別多提，誰靠近傷棚，先報我和鐵牛。」
追兵來路不明，病棚里的呻吟卻一聲接一聲，拖不到傷者肯開口的時候。
蘇婆婆守著三口藥鍋，先將馬齒莧煎成清湯，分給剛起腹瀉、還能進食的輕症患者。
車前草另熬一鍋，給尿少口乾的人小口飲用，地榆則只進血便不斷的幾隻木碗。
一名婦人盯住地榆鍋，捧著碗不肯走。
「我兒也拉了三回，為何只給半碗？」
蘇婆婆翻開木板，指給她看上面的刻痕。
「他今日能喝粥，也沒見血，先用馬齒莧，地榆喝重了，腹里的髒東西反倒排不淨。」
「可那邊的人有一整碗。」
「他半日拉了八次，五次帶血，你若願意讓孩子換這八道刻口，我便給你換藥。」
婦人看見中列那人凹下去的眼窩，抱緊自己的孩子，再沒伸手。
藥湯送下去兩個時辰，外列幾人的腹痛鬆了些，原本一刻鐘便跑便坑的少年，半個時辰才去一次。
病棚內傳出幾聲低低歡呼，蘇婆婆卻把藥勺按回鍋邊。
「少拉一回只算藥起了效，今日誰敢多吃薯干，夜裡痛起來別怪藥不管用。」
中列和里列沒有這般輕鬆。
昏沉的孩子仍咽不住湯，血便婦人喝下半碗便吐掉大半，照料者只能重新溫藥，一勺一勺再餵。
趙氏在木板上添了四道長口，回頭清點病位，喉嚨發緊。
昨日還能站著報症狀的幾個人已經躺下，連同原來的患者，木繩內足有十三人。
最外側又坐著三個待察的，誰也不敢說自己明日還能留在主隊。
換布的婦人端著污盆走到繩口，腳下踩空，半盆髒水潑在界線邊。
她熬了整夜，眼下發青，手指連盆沿都抓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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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水人急著去扶，鞋尖剛要跨繩，姜守田用煙杆攔住他。
「站住，你守的是入口水，碰了污盆，誰替全隊舀水？」
守水人縮回腳，臉上發熱。
換布婦人咬牙爬起來，還想自己收拾，趙氏已經叫來專接污物的人，用灰土蓋住濕地，再把表層泥鏟進下游深坑。
病人一多，原先的輪值已經撐不住了。
有人又守夜又取柴，回來還要替病戶推車，鐵打的腿也經不住這樣耗。
姜守田拿來一捆短木籌，按人手重新排班。
「守外圈響繩的只守響繩，不進病棚，也不替人端碗。」
「取柴的人天亮出發，日頭偏西前歸營，回來洗手、刷鞋，半日內不碰水桶和糧袋。」
「挖坑、倒污水的人單列，袖口系黑布，飯送到手邊，洗淨以前不准往灶邊走。」
一名青壯捏著木籌，朝傷棚方向看了一眼。
「少了人巡山，若那三騎摸回來怎麼辦？」
「外哨不減，主隊夜哨並成兩班，壯丁輪換睡足半夜。」
姜守田把剩下的木籌分給幾名婦人。
「飯食固定兩人送，只放在繩外木板上，由棚內照料者來取。」
「健康的人不許踏進內圈，哪怕裡面躺的是親娘，也只能隔繩說話。」
一個漢子當即急了。
「我婆娘昏著，別人餵水哪有我仔細？」
「你若進去，出來便要留在觀察棚，誰照看你兩個孩子？」
那漢子張了張嘴，視線落到腳邊的一雙小草鞋上，終究把木碗交給田嫂。
姜守田又指向飯鍋。
「病棚用過的勺不回主灶，盛飯的人碰了病碗，當班立刻換下。」
「誰嫌麻煩，去看看木板上十三個名字，這場病便是從一次順手摸瓢開始的。」
人群再無異議。
各處喊人、遞碗和搶桶的亂象被木繩截斷，連孩子也知道看布條認人，不再圍著病棚亂跑。
姜守田拿走最後一塊木籌，給自己排了下半夜外哨。
他年紀大，腿腳比不過青壯，可讓他躺下聽病棚喊水，他也閉不上眼。
蘇婆婆看穿他的打算，將一碗清藥湯推過去。
「你今日只吃了半碗糊，再熬一夜，明日病棚里便多一個族長。」
「我不進棚，只守外邊。」
「人累空了，病照樣鑽得進來，喝完，睡一個時辰再換崗。」
姜守田接過藥湯，苦味沖得舌根發麻，仍仰頭喝了下去。
趙氏趁人手分開，把小滿抱到背風處，剛掀開她袖口，便看見那隻小手又摸向左掌。
她一把按住女兒的手，連掌紋也遮得嚴實。
「小滿，你要做什麼？」
小滿看向里列。
那名躺在門板上的孩子仍沒醒，胸口只起伏淺淺一線，旁邊的咸米湯半個時辰也沒餵下兩口。
「泉泉可以放進湯里，給他們喝一點點。」
「今日不許。」
趙氏答得太快，小滿抬起臉，杏眼裡先是疑惑，隨後湧上焦急。
「他快幹掉啦，婆婆說沒水會死。」
「你昨日已經拿過泉水，剛才還站不穩。」
趙氏記得女兒每次從那處福田出來後的模樣，輕則貪睡，重時額頭燙得能燒手。
如今病人有十三個，後面還不知道會倒下多少。
一碗泉水能救誰，漏下誰，又要拿女兒多少精神去填？
小滿試著抽手，趙氏握得越發緊，手掌卻沒有捏疼她。
「娘，滿滿只拿一碗，分著喝，不多拿。」
「今日一碗，明日又來五個人，你還拿不拿？」
小滿答不出來。
「後日藥沒了，又有人昏過去，你是不是還要進去？」
「可是他們會死。」
「你也會倒下。」
趙氏把她抱進懷裡，衣襟擋住那隻發熱的左掌。
「救人不是把一個孩子熬干，換所有人活。」
小滿把臉貼在她肩頭，沒有哭，目光仍越過木繩，數著木板上的長口。
她知道娘說得對。
福田每日只許進出一回，靈泉也只有一碗，誰都不能靠它治好整場痢疾。
可知道歸知道，孩子每一次短促的喘息仍鑽進她耳朵里。
入夜後，病棚的火壓成紅炭，三口藥鍋只留最小的一口溫著。
蘇婆婆重新診過重症孩子，摸不到小便，嘴唇也失了血色。
「再餵咸米湯，半勺，隔一陣再送。」
趙氏接過濕布，替孩子擦淨嘴角。
孩子喉嚨已經不會動，湯水剛觸到舌邊便順著臉側淌下。
蘇婆婆捏了捏他耳垂，又用溫布擦胸口，依舊沒能把人喚醒。
阿豆妹妹從旁邊病位醒來，看見那張青白小臉，嚇得抓緊哥哥的衣袖。
病棚外沒人說話。
木板上的刻痕再清楚，藥鍋分得再仔細，也攔不住一條命從指縫往外漏。
趙氏轉身去換被吐濕的舊布，只離開兩步，懷裡的小滿便滑下地。
她用衣袖遮住左手，指尖一點點鬆開，掌心的熱意順著腕骨往上爬。
趙氏回頭時，那道淡金紋路已經從小滿掌紋間透了出來。
她丟下舊布，一步跨回女兒身邊。
小滿仰頭望著她，奶音發啞，卻沒合上手掌。
「娘，只這一回，滿滿不能看著他沒氣。」
姜守田盯著傷者看了片刻，將棚簾放下，叫守棚人退到三步外。
「這句話爛在肚裡，連自家人也別多提，誰靠近傷棚，先報我和鐵牛。」
追兵來路不明，病棚里的呻吟卻一聲接一聲，拖不到傷者肯開口的時候。
蘇婆婆守著三口藥鍋，先將馬齒莧煎成清湯，分給剛起腹瀉、還能進食的輕症患者。
車前草另熬一鍋，給尿少口乾的人小口飲用，地榆則只進血便不斷的幾隻木碗。
一名婦人盯住地榆鍋，捧著碗不肯走。
「我兒也拉了三回，為何只給半碗？」
蘇婆婆翻開木板，指給她看上面的刻痕。
「他今日能喝粥，也沒見血，先用馬齒莧，地榆喝重了，腹里的髒東西反倒排不淨。」
「可那邊的人有一整碗。」
「他半日拉了八次，五次帶血，你若願意讓孩子換這八道刻口，我便給你換藥。」
婦人看見中列那人凹下去的眼窩，抱緊自己的孩子，再沒伸手。
藥湯送下去兩個時辰，外列幾人的腹痛鬆了些，原本一刻鐘便跑便坑的少年，半個時辰才去一次。
病棚內傳出幾聲低低歡呼，蘇婆婆卻把藥勺按回鍋邊。
「少拉一回只算藥起了效，今日誰敢多吃薯干，夜裡痛起來別怪藥不管用。」
中列和里列沒有這般輕鬆。
昏沉的孩子仍咽不住湯，血便婦人喝下半碗便吐掉大半，照料者只能重新溫藥，一勺一勺再餵。
趙氏在木板上添了四道長口，回頭清點病位，喉嚨發緊。
昨日還能站著報症狀的幾個人已經躺下，連同原來的患者，木繩內足有十三人。
最外側又坐著三個待察的，誰也不敢說自己明日還能留在主隊。
換布的婦人端著污盆走到繩口，腳下踩空，半盆髒水潑在界線邊。
她熬了整夜，眼下發青，手指連盆沿都抓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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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水人急著去扶，鞋尖剛要跨繩，姜守田用煙杆攔住他。
「站住，你守的是入口水，碰了污盆，誰替全隊舀水？」
守水人縮回腳，臉上發熱。
換布婦人咬牙爬起來，還想自己收拾，趙氏已經叫來專接污物的人，用灰土蓋住濕地，再把表層泥鏟進下游深坑。
病人一多，原先的輪值已經撐不住了。
有人又守夜又取柴，回來還要替病戶推車，鐵打的腿也經不住這樣耗。
姜守田拿來一捆短木籌，按人手重新排班。
「守外圈響繩的只守響繩，不進病棚，也不替人端碗。」
「取柴的人天亮出發，日頭偏西前歸營，回來洗手、刷鞋，半日內不碰水桶和糧袋。」
「挖坑、倒污水的人單列，袖口系黑布，飯送到手邊，洗淨以前不准往灶邊走。」
一名青壯捏著木籌，朝傷棚方向看了一眼。
「少了人巡山，若那三騎摸回來怎麼辦？」
「外哨不減，主隊夜哨並成兩班，壯丁輪換睡足半夜。」
姜守田把剩下的木籌分給幾名婦人。
「飯食固定兩人送，只放在繩外木板上，由棚內照料者來取。」
「健康的人不許踏進內圈，哪怕裡面躺的是親娘，也只能隔繩說話。」
一個漢子當即急了。
「我婆娘昏著，別人餵水哪有我仔細？」
「你若進去，出來便要留在觀察棚，誰照看你兩個孩子？」
那漢子張了張嘴，視線落到腳邊的一雙小草鞋上，終究把木碗交給田嫂。
姜守田又指向飯鍋。
「病棚用過的勺不回主灶，盛飯的人碰了病碗，當班立刻換下。」
「誰嫌麻煩，去看看木板上十三個名字，這場病便是從一次順手摸瓢開始的。」
人群再無異議。
各處喊人、遞碗和搶桶的亂象被木繩截斷，連孩子也知道看布條認人，不再圍著病棚亂跑。
姜守田拿走最後一塊木籌，給自己排了下半夜外哨。
他年紀大，腿腳比不過青壯，可讓他躺下聽病棚喊水，他也閉不上眼。
蘇婆婆看穿他的打算，將一碗清藥湯推過去。
「你今日只吃了半碗糊，再熬一夜，明日病棚里便多一個族長。」
「我不進棚，只守外邊。」
「人累空了，病照樣鑽得進來，喝完，睡一個時辰再換崗。」
姜守田接過藥湯，苦味沖得舌根發麻，仍仰頭喝了下去。
趙氏趁人手分開，把小滿抱到背風處，剛掀開她袖口，便看見那隻小手又摸向左掌。
她一把按住女兒的手，連掌紋也遮得嚴實。
「小滿，你要做什麼？」
小滿看向里列。
那名躺在門板上的孩子仍沒醒，胸口只起伏淺淺一線，旁邊的咸米湯半個時辰也沒餵下兩口。
「泉泉可以放進湯里，給他們喝一點點。」
「今日不許。」
趙氏答得太快，小滿抬起臉，杏眼裡先是疑惑，隨後湧上焦急。
「他快幹掉啦，婆婆說沒水會死。」
「你昨日已經拿過泉水，剛才還站不穩。」
趙氏記得女兒每次從那處福田出來後的模樣，輕則貪睡，重時額頭燙得能燒手。
如今病人有十三個，後面還不知道會倒下多少。
一碗泉水能救誰，漏下誰，又要拿女兒多少精神去填？
小滿試著抽手，趙氏握得越發緊，手掌卻沒有捏疼她。
「娘，滿滿只拿一碗，分著喝，不多拿。」
「今日一碗，明日又來五個人，你還拿不拿？」
小滿答不出來。
「後日藥沒了，又有人昏過去，你是不是還要進去？」
「可是他們會死。」
「你也會倒下。」
趙氏把她抱進懷裡，衣襟擋住那隻發熱的左掌。
「救人不是把一個孩子熬干，換所有人活。」
小滿把臉貼在她肩頭，沒有哭，目光仍越過木繩，數著木板上的長口。
她知道娘說得對。
福田每日只許進出一回，靈泉也只有一碗，誰都不能靠它治好整場痢疾。
可知道歸知道，孩子每一次短促的喘息仍鑽進她耳朵里。
入夜後，病棚的火壓成紅炭，三口藥鍋只留最小的一口溫著。
蘇婆婆重新診過重症孩子，摸不到小便，嘴唇也失了血色。
「再餵咸米湯，半勺，隔一陣再送。」
趙氏接過濕布，替孩子擦淨嘴角。
孩子喉嚨已經不會動，湯水剛觸到舌邊便順著臉側淌下。
蘇婆婆捏了捏他耳垂，又用溫布擦胸口，依舊沒能把人喚醒。
阿豆妹妹從旁邊病位醒來，看見那張青白小臉，嚇得抓緊哥哥的衣袖。
病棚外沒人說話。
木板上的刻痕再清楚，藥鍋分得再仔細，也攔不住一條命從指縫往外漏。
趙氏轉身去換被吐濕的舊布，只離開兩步，懷裡的小滿便滑下地。
她用衣袖遮住左手，指尖一點點鬆開，掌心的熱意順著腕骨往上爬。
趙氏回頭時，那道淡金紋路已經從小滿掌紋間透了出來。
她丟下舊布，一步跨回女兒身邊。
小滿仰頭望著她，奶音發啞，卻沒合上手掌。
「娘，只這一回，滿滿不能看著他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