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七天之後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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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餅交回去了,可這幾筐野薯最多也只夠我們再撐七天。」

  祠堂里剛松下去的氣息,又壓回每個人胸口。

  七天能讓人多活幾日,卻換不來雨,也填不滿已經見底的水井。

  姜守田將煙杆別到腰後。

  「二福,天亮清點車和農具,能修的全修,帶不動的挑出來。」

  「三福,你往周邊再跑一趟,北邊三個村、縣城和南邊的官道都要問。」

  姜三福抓起腰間的水囊。

  「問到什麼程度?」

  「別聽一張嘴。」

  「往南走的人要問,從南邊回來的人也要問,告示在哪兒看見,官差說過什麼,都弄清楚。」

  姜三福點頭。

  「我今晚出發,日頭落山前回來。」

  姜二福則去了村後的破車棚。

  族裡只剩兩輛舊板車,一輛左輪裂開,另一輛車軸被蟲蛀出淺坑。

  車板倒還結實,曬裂的縫隙能伸進兩根手指。

  他拆下空屋的舊門梁,鋸出兩塊半圓木箍,貼住裂輪外沿,再用泡軟的樹皮繩一道道勒緊。

  車軸上的壞處削淨後,換上榆木楔子,敲到木面貼合,推起來總算不再左右亂晃。

  小滿蹲在旁邊,看著父親把錛子、木工刀和小鋸逐樣擺開。

  「爹爹,都帶走嗎?」

  姜二福摸過那把錛子的木柄。

  「帶錛子、刀和鋸,長刨太沉,留下。」

  「鋤頭帶六把,鐵鏟兩把,木桶挑沒漏的。」

  小滿指著兩輛板車。

  「車車裝什麼?」

  「老人、病人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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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二福用草繩量過車板。

  「兩輛車擠一擠,能坐四個走不動的,娃娃走累了輪換著上。」

  「鍋、糧和種薯放車下,壯勞力背鋪蓋,不能什麼都往車上堆。」

  他把修好的車推出棚,車輪壓過石子,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這樣的車走平路尚可,進了山道,每過一道溝都得靠人抬。

  姜二福抬頭看向舊井。

  「車能修,水修不出來。」

  昨夜井底滲出一桶泥水,今日抽上來的只有半桶。

  舊布濾過兩遍,水面仍浮著細沙,放到午後,桶底沉下兩指厚的黑泥。

  二十七口人每日只喝兩碗,煮薯、洗薯還得用水,一桶撐不到天黑。

  姜守田站在井邊看了許久。

  「照這個滲水法,還能出幾日?」

  「明日興許只有小半桶,後日能不能舀上來,我說不準。」

  姜二福用繩子量過井底。

  「水線昨夜又降了兩寸。」

  「就算糧省到七日,井也等不了七日。」

  午後,幾名戶主來到祠堂。

  有人主張立刻走,也有人抱著門檻坐了半晌,怎麼都捨不得點頭。

  「祖墳都在這裡,房是三代人壘出來的,真走了,還回得來嗎?」

  「山坡找出了野薯,別處興許也有,咱們再往遠處挖挖。」

  「前日天邊起過雲,說不定過兩日就下雨。」

  姜守田沒有斥責。

  離開祖地,帶著老人孩子上路,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死路。

  可守著空井等雨,也得拿命去等。

  「雲起了多久?」

  提到雲的戶主張了張嘴。

  「不到半個時辰。」

  「落過一滴雨嗎?」

  「沒有。」

  「那就只說看見雲,別把沒落下的雨算進糧里。」

  院外傳來急促腳步。

  姜三福推門進來,草鞋磨破了邊,水囊仍掛在腰間,半滴沒捨得多喝。

  「北邊三個村都空了。」

  「最遠那村還剩兩戶病人,能走的昨日前夜便走了。」

  姜守田遞給他半碗水。

  「縣城呢?」

  姜三福先含了一口潤喉,剩下的又倒回碗裡。

  「縣門不收流民。」

  「沒本地人作保,一戶要交二百文安置銀,還得自己帶半月口糧。」

  一名戶主急道:「咱們連二十文都湊不出。」

  「守門人也知道,所以連城門都不讓靠。」

  姜三福擦掉嘴邊水跡。

  「我在官道上問了三撥人,都是這麼說。」

  「南邊呢?」

  「有一條消息。」

  姜三福從懷裡掏出一塊寫過字的破木片。

  「一個從南邊回來的腳夫說,清河府貼過招墾告示。」

  「願意開荒修渠的流民,可以先落臨時戶籍,等收過一季糧再定田契。」

  祠堂里響起低低的議論。

  有人盯著那塊木片,眼裡第一次添了亮色。

  「清河府離這裡多遠?」

  「走官道一百二十多里。」

  姜三福坐到門檻上揉著腳腕。

  「青壯趕路,五六日能到。」

  「咱們帶著老人娃娃,還要推車找水,八日都算快。」

  「告示是真是假?」

  「腳夫親眼看見,另有一隊流民也聽過。」

  姜三福敲了敲木片。

  「可告示貼在清河府轄下哪個縣,招多少人,有沒有被大戶搶先占完,他們都說不清。」

  先前捨不得走的戶主立刻抓住這句話。

  「連真假都沒弄准,怎能把全族帶上路?」

  「再等七日,若下雨,地里還能搶種一茬蕎麥。」

  「井裡還有泥水,省著喝總能拖幾天。」

  小滿聽著眾人爭論,低頭捻起院中的一把土。

  表層土一搓便散,指縫間落下細細的黃粉。

  她拿了根短木棍,蹲到牆邊挖土,挖到手臂酸了,也只刨開三寸。

  「爹爹,挖深深。」

  姜二福接過木棍,換了鐵鏟,往下挖出半尺。

  鏟尖翻起的土顏色略深,抓在手中依舊結不成團,輕輕一碰便碎成粉末。

  姜二福又往下挖了兩鏟。

  沒有潮氣,也沒有草根。

  小滿將土捧到鼻下,只聞到曬熱後的塵味。

  她轉頭看見牆根爬過一隊螞蟻,每隻都銜著白色蟲卵,沿著斜坡往廢溝底下走。

  「蟲蟲搬家啦。」

  一名戶主湊過來。

  「螞蟻搬家,不是要下雨嗎?」

  小滿搖頭,跟著蟻群走到溝邊。

  舊蟻穴開在高處,洞口已經裂開,新洞卻挖在溝底背陰的石塊下。

  「它們往低低的地方搬,去找濕土土。」

  「要是怕水,才會往高高的地方跑。」

  姜二福撥開新洞旁的碎土,裡面勉強帶著一點涼意。

  連螞蟻都舍了原來的巢,往最低的溝底尋水。

  姜守田捏過半尺深處的干土,又看了看空著的井繩。

  「小滿沒說哪日下雨,她只看見地底也幹了。」

  「等雨可以,誰能拿出等雨的水?」

  祠堂里沒人答得上來。

  姜三福攤開沿途問來的路線。

  「從村里到第一處能取水的驛道,至少四十里。」

  「現在出發,每人還能帶一竹筒水。」

  「等井幹了再走,第一段路便過不去。」

  姜守田把破木片收進袖中。

  「清河的消息還得親眼核實。」

  「今晚我帶三福和大山去北邊鄰村,看井,看人,也找找有沒有南遷留下的文書。」

  先前那名戶主仍望著自家方向。

  「再等七天不成嗎?」

  小滿攤開沾滿乾粉的小手,仰頭看向姜守田。

  「爺爺,若再等七天,咱們連走出這片旱地的水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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