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半塊餅藏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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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薯不是我吃的,昨夜還有人比我更早進過窩棚。」

  姜守義撐著土坑邊沿,指甲摳進濕泥,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

  「我頭一回翻牆進去,後牆下已經有腳印,棚頂的草也被掀開過。」

  姜守田提燈往回走。

  「帶我們去看。」

  窩棚後牆缺了幾塊壘石,牆根散著半圈濕土,幾枚鞋印踩過土坎,一直朝東邊延伸。

  姜大富舉著火把跟在後面,走出十幾步,火光照到了自家院門。

  最後一枚泥印,正落在門檻外。

  姜守義掃過姜大富腳上的草鞋。

  「這鞋底缺了一角,印子也缺了一角,大富,你怎麼說?」

  幾名戶主沒有出聲,目光卻全壓在姜大富身上。

  前半夜由他守棚,他熟悉木鎖,又知道種薯放在哪個籃子裡,想避開眾人拿糧,比姜守義方便得多。

  姜大富低頭看過鞋底,直接把木棍放到了地上。

  「腳印是我的。」

  姜守義立刻逼近一步。

  「你還敢說薯不是你拿的?」

  「我沒拿。」

  姜大富指向窩棚頂端。

  「前半夜起了風,棚頂的乾草往下掉,我怕露出窟窿,踩著後牆上去壓過草。」

  「下來時踩進濕土,守完夜便從這條路回家,所以印子到了門口。」

  姜守田問道:「為何沒跟換守的人說?」

  「門鎖沒動,籃子也蓋著,我沒想到有人能從牆縫進去。」

  姜守義扯過那隻空麻袋。

  「話都由你說,誰知道你有沒有先拿一袋,再留腳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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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吱呀一聲,王氏端著水瓢走出來。

  她看見門外站滿了人,手腕偏了一下,半瓢水全潑在柴堆上。

  水流沖開灶腳的浮灰,墊鍋的碎磚跟著歪倒,一角舊布從磚後露了出來。

  王氏彎腰便想去扶磚。

  小滿卻先看見舊布里露出的黃邊。

  「大伯娘,那裡有餅餅。」

  王氏的手懸在柴堆上,喉嚨發出一聲乾咳。

  姜大富走過去搬開碎磚,從灶腳摸出一個布包。

  舊布展開,裡面躺著半塊粗餅,邊緣已經幹得起皮。

  姜守義盯住那塊餅。

  「族裡只剩糠和豆,你家哪來的餅?」

  姜大富把粗餅托在掌中,肩膀一點點垂了下去。

  「三日前分最後一輪乾糧,我留下的。」

  王氏急忙開口。

  「是他交給我藏的,家裡沒人吃過。」

  「你閉嘴。」

  姜大富攔住妻子,把餅遞到父親面前。

  「那日大山出去找糧,回來時腿都抬不動,杏兒半夜餓得咬被角。」


  他沒敢看父親。

  這些年,他總盼著姜守田說一句長子頂得住事。

  可糧袋見底時,他護住的還是自己屋裡的兩個孩子。

  那半塊餅藏了三日,他一次也沒捨得掰,卻也一直沒勇氣交回去。

  姜守田接過粗餅,沒有替他遮掩。

  「公糧落進誰手裡,便該按規矩分。」

  「你想讓兒女活,我能明白,別人也有兒女。」

  姜大富低聲道:「爹,我認罰。」

  「餅交回祠堂,你再守兩夜窩棚,前後牆都歸你看。」

  「成。」

  姜守義仍不肯鬆口。

  「藏餅都敢做,藏種薯便不敢了?」

  姜大富抬起頭。

  「餅是我拿的,我認。」

  「種薯沒有。」

  「你若還疑我,現在搜屋,牆縫、柴堆、床底,全翻開。」

  王氏咬住嘴唇,轉身推開屋門。

  「搜吧,兩個孩子也叫起來,當面搜。」

  姜守田沒有進屋。

  「偷餅與偷薯是兩回事,沒憑據,不能硬扣到一人頭上。」

  他把半塊餅交給身後的戶主。

  「送回去,當著各房的面放進公糧。」

  「飢餓能試人心,規矩才能守住人心。」

  姜大富望向窩棚,忽然想起自己壓棚頂時碰到的松石。

  「爹,後牆不只掉了幾塊石頭。」

  「靠地那處還有一道縫,我的胳膊伸不進去,小孩子興許能鑽。」

  眾人立刻折回窩棚。

  姜大富搬開牆根的枯草,一個半人高的窄洞露了出來,洞邊粘著細小的指印。

  小滿蹲在燈旁,從碎石下撿出一顆指頭大的小薯。

  薯皮被磕破,白漿已經干在泥上。

  再往外找,溝邊接連出現兩串腳印。

  一串赤腳,一串穿著破草鞋,腳掌都比小滿大不了多少。

  姜大富提燈走在最前,腳印繞過三戶空屋,鑽進村東廢棄的牛棚。

  棚里支著一口破瓦罐,底下埋著兩塊燒紅的土坷垃。

  兩個孩子縮在草堆後,一個男孩約莫八歲,懷裡護著個五六歲的小丫頭。

  瓦罐中煮著野薯,水已經燒乾,薯片粘在罐底,發出焦糊味。

  男孩見人進來,立刻擋住妹妹。

  「是我拿的,別打她。」

  姜守田看向草堆後方。

  那裡藏著大半袋種薯,袋角的補丁正是姜守義家的針腳。

  「棚里的薯,也是你們拿的?」

  男孩點頭。

  「先從小洞抓了幾把,後來見他背著袋子往家走,我們跟過去,等他走了才挖出來。」

  姜守義臉皮燒紅。

  「你們兩個小崽子,敢跟著我偷糧?」

  小丫頭被嚇得往哥哥身後縮,手背上還留著碰瓦罐燙出的水泡。

  男孩抬起下巴。

  「爹娘都餓死了,舅家也走了,我們再不吃就要死。」

  村里人原以為這對外姓兄妹跟舅家離開,誰也沒想到他們一直藏在空屋間,靠撿草根熬到今日。

  姜大富把瓦罐端下來,先往灶里澆了把土。

  「這薯沒換過水,吃了嘴會腫。」

  男孩護住瓦罐。

  「我們煮了兩回,頭一回的白水倒了。」

  小滿看見旁邊擺著兩隻破碗,碗底還粘著泡薯留下的白漿。

  他們一直躲在山腳,看清了大人如何洗薯,才敢偷回去煮。

  姜守田讓人收起剩下的種薯,只留出已經煮透的一小碗。

  「這一碗算你們今日的底糧。」

  「明日起,撿柴領短籌,生病領圓籌,偷拿公糧便扣下一頓。」

  男孩怔怔看著他。

  「我們也有糧?」

  「守規矩便有。」

  姜守田指向那袋種薯。

  「再餓,也得給旁人留活路。」

  姜大富背起糧袋,另一隻手提起破瓦罐,帶著兩個孩子回了祠堂。

  半塊粗餅重新放進公糧,丟失的種薯也一顆顆揀了回來。

  姜守田看過堆在地上的糧,煙杆在鞋底輕敲兩下。

  「餅交回去了,可這幾筐野薯最多也只夠我們再撐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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