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炷香 滿城飯香
話從城樓上傳下來，主街先靜了。
很快，眾人壓低的議論聲便冒了出來。
「一炷香？那可是三十萬人啊。」
「縣裡的糧倉早叫周家搬空了，一粒糧都沒剩。」
「她該不會真想讓咱們啃死馬吧？」
趴在城頭的周橫聽見這些話，扭頭吐出一口血。
「一幫蠢貨。」
他抬頭盯住沈禾，嘴角還沾著血。
「侯爺圍城前就讓周家搬空了大庸，城裡連三千石糧都湊不出來，你拿什麼餵飽三十萬人？」
沈禾隨手把鋼刀扔給大柱。
「把他的臭嘴給我堵上，省的飯還沒熟，先把人噁心飽了。」
大柱扯下周橫的腰帶，團了兩下便塞進他嘴裡。
周橫當場瞪圓了眼。
迎著那雙眼，大柱順手給了他後腦一巴掌。
「瞪什麼瞪？堡主嫌你費糧。」
很快，整座城都動了起來。
主街上的青石被流民一塊塊砸開，商戶也拆掉了自家院裡的石磚，幾萬人同時動手，六條長街很快便露出大片干硬泥土。
另一批人則衝進縣衙後院，砸開了被周家封死的十二口官井。
掀開井口木板後，清水順著石縫緩緩上漲。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轉身便扯開嗓子大喊。
「有水！井裡真有水！」
哭聲和笑聲頓時擠在了一處。
沈禾卻沒讓任何人亂搶。
「每口井安排五十個人提水，老人和孩子先喝，誰敢搶水，今天就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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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正要往前擠的漢子，聽見這話立刻停下。
剛才那一仗，他們已經親眼見過這位堡主怎麼殺人。
她說不給飯，那就真能讓人餓著。
走到第一片泥地前，沈禾從懷裡拿出了那袋乳白稻種。
袋中，只有二十斤種子。
周圍人看清袋子的大小後，眼裡剛冒出來的那點希望又沉了下去。
三十萬人，這點種子連一人一粒都分不到。
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以前在大庸糧倉里當過小吏，認識不少糧種。
老人捏起一粒天香稻，放在鼻下仔細聞了聞。
「稻殼有香氣，種子也是活的。」
可看了一眼腳下的土，他還是搖了頭。
「但稻子從下種到收割，最快也要幾個月，大庸旱了三年，這土根本養不活莊稼。」
「誰說我要等幾個月？」
沈禾抓起一把稻種，揚手撒進泥土。
蹲下身後，她將五指壓在地面。
千畝良田隨之震動。
神樹旁垂落的乳白稻穗無風輕晃，強盛生機穿過她的掌心，迅速灌入整條長街。
先裂開的，是干硬泥土。
一根根嫩芽頂開稻殼，接連鑽出地面。
老者的手還僵在半空，嫩芽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踝。
不過十息，青色稻苗便鋪滿六條長街，稻稈不斷拔節，葉片迅速舒展，很快長到了半人高。
周圍的人只能一退再退。
這一刻，再沒人說的出話。
風從長街吹過，成片稻葉隨之起伏。
乳白色稻穗從頂端接連抽出，稻粒迅速灌漿變沉，壓彎稻稈後，濃郁米香也順著一條條街巷散了出去。
剛才還說這片土地養不活莊稼的老者，一下跪進了泥里。
他雙手捧住一串稻穗，小心剝開外殼。
露在掌心裡的，是一粒飽滿白米。
「熟的……」
眼淚順著老人臉上的皺紋落下，滴在稻葉上。
「真熟了！這稻子真熟了！」
轟的一聲，整座大庸縣都沸騰起來。
有人餓紅了眼，轉身便撲向稻田。
沈禾只抬了一下手。
幾根鬼刺藤立刻破土而出，狠狠抽在最前面幾人的腳邊。
啪！
剩下的半塊青磚，當場被抽的粉碎。
「讓你們摘了嗎？」
「堡主，我們……我們實在太餓了。」
「餓，不是搶糧的理由。」
站在稻田邊，沈禾看向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
「男人割稻，婦人脫粒，每十戶共用一口鍋，傷員和孩子先吃，幹活的人多添半勺。」
「誰敢私藏，下一頓減半，誰敢搶糧傷人，直接逐出大庸。」
她的目光掃過整條長街。
「糧可以再種，規矩不能壞。」
大柱扛起鐮刀，第一個衝進稻田。
「都聽見沒有？想吃飯的，趕緊幹活！」
三十萬人隨之動了起來。
第一批天香稻割下以後，沈禾留下五千斤糧作種，又把新種撒進其餘街道、院落和縣衙空地。
比第一輪更快的，是第二輪催熟。
青色稻浪穿過城中廢墟，一路鋪到了四面城牆下。
陸續收進倉里的天香稻，足足有四十萬斤。
主街上，一口口鐵鍋被架了起來，清亮井水倒入鍋中，新米緊跟著下鍋，不摻草根，也不摻麥殼。
火焰不斷舔過鍋底。
乳白色米湯很快翻滾起來。
第一碗飯送到沈禾面前時，插在城頭的那炷香只剩下了最後一寸。
沈禾沒有伸手。
「給孩子。」
端碗的婦人怔了一下，隨即轉身，把米粥遞給路邊一個七八歲的女孩。
女孩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陶碗，卻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舀起一勺，遞到了身邊那名只剩一口氣的老婦嘴邊。
「奶奶，吃飯了，你快吃。」
老婦艱難張開嘴。
熱粥滑進喉嚨後，她乾癟的胸口重新有了起伏。
天香稻中蘊含的生機，也開始溫養她被鎖龍陣損傷的臟腑。
一鍋又一鍋白粥，從主街送往城中各處。
哭聲從城南一直傳到了城北。
這哭聲，不是因為害怕。
逃荒整整三年，這是許多人第一次看見鍋里裝的全是米。
周橫也被拖到了城牆邊。
大柱扯掉他嘴裡的布團，又端來一碗熱粥，故意蹲在他面前，一口接一口喝了起來。
聞著撲面的飯香，周橫的喉頭不停滾動。
「給我一碗。」
大柱喝的更響了。
「你不是說城裡沒糧嗎？」
周橫死死盯著那隻碗。
「我……我是俘虜，俘虜也該有口飯吧？」
正好走來的沈禾從大柱手裡接過空碗，彎腰放在周橫面前。
「想吃，就拿消息換。」
「你想問什麼？」
「定北侯的炮營在哪？」
周橫臉色一僵，立刻閉緊嘴。
沈禾也不逼他，起身便走。
「等等！」
周橫看了一眼城內大片大片的稻田，喉結滾了幾下，終於低下頭。
「北門外八里，土崗後面，那裡有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炮營是侯爺的義子親自看守。」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片刻。
「那些不是普通火炮，司天監的人往炮彈里裝了東西，我只遠遠見過一次，是帶梅花印的黑木箱，碰過的人全死了。」
沈禾腳步頓住。
梅花印。
又是冰息草。
就在這時，先前那名老糧吏擠上了城牆。
讓他突然停下腳步的，是沈禾腰間露出來的一角鎮國令牌，那是她從地宮白骨手中取出的東西。
老人的身體猛的一顫。
「這塊令牌……能不能讓老朽看一眼？」
沈禾解下令牌，隨手扔給了他。
老人翻過令牌背面，用指甲一點點摳掉邊緣凝固的血垢。
血垢下面，露出了一道細密的城池圖紋。
看清圖紋後，顧硯的眼神頓時變了。
「這是鎮國軍糧道圖。」
老人雙膝落地，拜的卻不是沈禾。
朝顧硯重重叩首後，他的額頭抵住了城磚。
「鎮國軍糧秣營，裴九。」
「參見少將軍！」
城頭再次安靜下來。
大柱看看跪在地上的老人，又扭頭看向顧硯。
「顧獵戶，你還真是個將軍啊？」
顧硯沒理他，只盯著那塊令牌。
「糧道入口在哪？」
裴九抬手指向城西。
「舊軍倉地下，十八年前，是沈軍師親自督建的，糧道向北穿過城牆，出口就在土崗後面。」
北門外的那處土崗。
正是定北侯的炮營。
沈禾轉頭看向顧硯。
顧硯也正看著她。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心裡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那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已經送到他們手邊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北方地平線上，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一顆黑色鐵彈越過城牆，重重砸進剛剛長成的稻田。
落地後的鐵殼沒有立刻炸開。
一朵暗紅梅花，卻從炮彈表面緩緩浮現出來。
沈禾眼前，灰字急速展開。
【鎖脈雷火彈】
【內藏冰息草子株三千枚】
【爆裂後污染水脈，吞噬方圓十里所有糧種】
第一顆炮彈表面的裂縫裡，已經透出了刺眼白光。
城外，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同時轉動，再次對準大庸縣城。
沈禾猛的抬起頭。
第二輪齊射，
開始了。
很快，眾人壓低的議論聲便冒了出來。
「一炷香？那可是三十萬人啊。」
「縣裡的糧倉早叫周家搬空了，一粒糧都沒剩。」
「她該不會真想讓咱們啃死馬吧？」
趴在城頭的周橫聽見這些話，扭頭吐出一口血。
「一幫蠢貨。」
他抬頭盯住沈禾，嘴角還沾著血。
「侯爺圍城前就讓周家搬空了大庸，城裡連三千石糧都湊不出來，你拿什麼餵飽三十萬人？」
沈禾隨手把鋼刀扔給大柱。
「把他的臭嘴給我堵上，省的飯還沒熟，先把人噁心飽了。」
大柱扯下周橫的腰帶，團了兩下便塞進他嘴裡。
周橫當場瞪圓了眼。
迎著那雙眼，大柱順手給了他後腦一巴掌。
「瞪什麼瞪？堡主嫌你費糧。」
很快，整座城都動了起來。
主街上的青石被流民一塊塊砸開，商戶也拆掉了自家院裡的石磚，幾萬人同時動手，六條長街很快便露出大片干硬泥土。
另一批人則衝進縣衙後院，砸開了被周家封死的十二口官井。
掀開井口木板後，清水順著石縫緩緩上漲。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轉身便扯開嗓子大喊。
「有水！井裡真有水！」
哭聲和笑聲頓時擠在了一處。
沈禾卻沒讓任何人亂搶。
「每口井安排五十個人提水，老人和孩子先喝，誰敢搶水，今天就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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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正要往前擠的漢子，聽見這話立刻停下。
剛才那一仗，他們已經親眼見過這位堡主怎麼殺人。
她說不給飯，那就真能讓人餓著。
走到第一片泥地前，沈禾從懷裡拿出了那袋乳白稻種。
袋中，只有二十斤種子。
周圍人看清袋子的大小後，眼裡剛冒出來的那點希望又沉了下去。
三十萬人，這點種子連一人一粒都分不到。
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以前在大庸糧倉里當過小吏，認識不少糧種。
老人捏起一粒天香稻，放在鼻下仔細聞了聞。
「稻殼有香氣，種子也是活的。」
可看了一眼腳下的土，他還是搖了頭。
「但稻子從下種到收割，最快也要幾個月，大庸旱了三年，這土根本養不活莊稼。」
「誰說我要等幾個月？」
沈禾抓起一把稻種，揚手撒進泥土。
蹲下身後，她將五指壓在地面。
千畝良田隨之震動。
神樹旁垂落的乳白稻穗無風輕晃，強盛生機穿過她的掌心，迅速灌入整條長街。
先裂開的，是干硬泥土。
一根根嫩芽頂開稻殼，接連鑽出地面。
老者的手還僵在半空，嫩芽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踝。
不過十息，青色稻苗便鋪滿六條長街，稻稈不斷拔節，葉片迅速舒展，很快長到了半人高。
周圍的人只能一退再退。
這一刻，再沒人說的出話。
風從長街吹過，成片稻葉隨之起伏。
乳白色稻穗從頂端接連抽出，稻粒迅速灌漿變沉，壓彎稻稈後，濃郁米香也順著一條條街巷散了出去。
剛才還說這片土地養不活莊稼的老者，一下跪進了泥里。
他雙手捧住一串稻穗，小心剝開外殼。
露在掌心裡的，是一粒飽滿白米。
「熟的……」
眼淚順著老人臉上的皺紋落下，滴在稻葉上。
「真熟了！這稻子真熟了！」
轟的一聲，整座大庸縣都沸騰起來。
有人餓紅了眼，轉身便撲向稻田。
沈禾只抬了一下手。
幾根鬼刺藤立刻破土而出，狠狠抽在最前面幾人的腳邊。
啪！
剩下的半塊青磚，當場被抽的粉碎。
「讓你們摘了嗎？」
「堡主，我們……我們實在太餓了。」
「餓，不是搶糧的理由。」
站在稻田邊，沈禾看向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
「男人割稻，婦人脫粒，每十戶共用一口鍋，傷員和孩子先吃，幹活的人多添半勺。」
「誰敢私藏，下一頓減半，誰敢搶糧傷人，直接逐出大庸。」
她的目光掃過整條長街。
「糧可以再種，規矩不能壞。」
大柱扛起鐮刀，第一個衝進稻田。
「都聽見沒有？想吃飯的，趕緊幹活！」
三十萬人隨之動了起來。
第一批天香稻割下以後，沈禾留下五千斤糧作種，又把新種撒進其餘街道、院落和縣衙空地。
比第一輪更快的，是第二輪催熟。
青色稻浪穿過城中廢墟，一路鋪到了四面城牆下。
陸續收進倉里的天香稻，足足有四十萬斤。
主街上，一口口鐵鍋被架了起來，清亮井水倒入鍋中，新米緊跟著下鍋，不摻草根，也不摻麥殼。
火焰不斷舔過鍋底。
乳白色米湯很快翻滾起來。
第一碗飯送到沈禾面前時，插在城頭的那炷香只剩下了最後一寸。
沈禾沒有伸手。
「給孩子。」
端碗的婦人怔了一下，隨即轉身，把米粥遞給路邊一個七八歲的女孩。
女孩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陶碗，卻沒有急著喝，而是先舀起一勺，遞到了身邊那名只剩一口氣的老婦嘴邊。
「奶奶，吃飯了，你快吃。」
老婦艱難張開嘴。
熱粥滑進喉嚨後，她乾癟的胸口重新有了起伏。
天香稻中蘊含的生機，也開始溫養她被鎖龍陣損傷的臟腑。
一鍋又一鍋白粥，從主街送往城中各處。
哭聲從城南一直傳到了城北。
這哭聲，不是因為害怕。
逃荒整整三年，這是許多人第一次看見鍋里裝的全是米。
周橫也被拖到了城牆邊。
大柱扯掉他嘴裡的布團，又端來一碗熱粥，故意蹲在他面前，一口接一口喝了起來。
聞著撲面的飯香，周橫的喉頭不停滾動。
「給我一碗。」
大柱喝的更響了。
「你不是說城裡沒糧嗎？」
周橫死死盯著那隻碗。
「我……我是俘虜，俘虜也該有口飯吧？」
正好走來的沈禾從大柱手裡接過空碗，彎腰放在周橫面前。
「想吃，就拿消息換。」
「你想問什麼？」
「定北侯的炮營在哪？」
周橫臉色一僵，立刻閉緊嘴。
沈禾也不逼他，起身便走。
「等等！」
周橫看了一眼城內大片大片的稻田，喉結滾了幾下，終於低下頭。
「北門外八里，土崗後面，那裡有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炮營是侯爺的義子親自看守。」
說到這裡，他遲疑了片刻。
「那些不是普通火炮，司天監的人往炮彈里裝了東西，我只遠遠見過一次，是帶梅花印的黑木箱，碰過的人全死了。」
沈禾腳步頓住。
梅花印。
又是冰息草。
就在這時，先前那名老糧吏擠上了城牆。
讓他突然停下腳步的，是沈禾腰間露出來的一角鎮國令牌，那是她從地宮白骨手中取出的東西。
老人的身體猛的一顫。
「這塊令牌……能不能讓老朽看一眼？」
沈禾解下令牌，隨手扔給了他。
老人翻過令牌背面，用指甲一點點摳掉邊緣凝固的血垢。
血垢下面，露出了一道細密的城池圖紋。
看清圖紋後，顧硯的眼神頓時變了。
「這是鎮國軍糧道圖。」
老人雙膝落地，拜的卻不是沈禾。
朝顧硯重重叩首後，他的額頭抵住了城磚。
「鎮國軍糧秣營，裴九。」
「參見少將軍！」
城頭再次安靜下來。
大柱看看跪在地上的老人，又扭頭看向顧硯。
「顧獵戶，你還真是個將軍啊？」
顧硯沒理他，只盯著那塊令牌。
「糧道入口在哪？」
裴九抬手指向城西。
「舊軍倉地下，十八年前，是沈軍師親自督建的，糧道向北穿過城牆，出口就在土崗後面。」
北門外的那處土崗。
正是定北侯的炮營。
沈禾轉頭看向顧硯。
顧硯也正看著她。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心裡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那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已經送到他們手邊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北方地平線上，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一顆黑色鐵彈越過城牆，重重砸進剛剛長成的稻田。
落地後的鐵殼沒有立刻炸開。
一朵暗紅梅花，卻從炮彈表面緩緩浮現出來。
沈禾眼前，灰字急速展開。
【鎖脈雷火彈】
【內藏冰息草子株三千枚】
【爆裂後污染水脈，吞噬方圓十里所有糧種】
第一顆炮彈表面的裂縫裡，已經透出了刺眼白光。
城外，一百二十門紅衣大炮同時轉動，再次對準大庸縣城。
沈禾猛的抬起頭。
第二輪齊射，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