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伯父,李遺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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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禁被送回洛陽的時候,已是九月底。

  兩年前,他奉魏王之命率七軍出征。

  歸來時,見到的卻是魏帝。

  而他自己,已是鬚髮皓白,如染霜雪。

  「罪將于禁,叩見陛下。」

  不過兩年時間,卻讓于禁恍如隔世。

  那個坐在御榻之上的人,曾經是世子,是五官中郎將。

  如今,已然是天子。

  「罪將無顏面君,罪將萬死。」

  這個半生戎馬的老將,跪在殿上,泣涕橫流。

  曹丕看著他,面無表情。

  最後忽然一笑,從御榻上走下來,來到于禁面前,把他扶了起來。

  語氣溫和,甚至有些動容:

  「老將軍何至如此,勝敗兵家常事耳。」

  「昔荀林父邲之戰敗於楚,晉景公不罪,後卒雪恥;孟明視崤山之敗,為秦穆公所容,終霸西戎。」

  曹丕握著于禁的手,語重心長,「將軍之敗,非戰之罪,豈可因一挫而自棄乎?」

  于禁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本來已經作好了所有的準備。

  被問罪,被下獄,被賜死……

  但從來沒有想過,迎接他的會是這一番話。

  于禁的嘴唇哆嗦著,僅僅說出兩個字:「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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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哽咽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以前只道陛下氣量不足,沒想到……

  想到這裡,于禁越發慚愧欲死。

  「朕拜老將軍為安遠將軍。」曹丕拍了拍他的手背,「將軍且先北詣鄴城,謁先帝高陵。」

  「先帝在日,常念將軍,將軍去了,也讓先帝看看,老將軍終於回來了。」

  于禁聞言,渾身一震。

  高陵?

  先帝駕崩的時候,他還在江東當階下囚,沒能送先帝最後一程。

  如今陛下不但不殺他,還讓他去謁陵。

  這是何等的恩典。

  「陛下……陛下!」于禁撲通又匍匐了下去,「罪將萬死難報陛下大恩!萬死難報!」

  曹丕笑著把他扶起來:

  「去吧。路上保重,待將軍回來,朕還有用將軍之處。」

  于禁去了鄴城。

  他是帶著希望去的。

  到了鄴城,次日沐浴更衣,前往高陵。

  然後他看到了牆壁上的畫。

  關羽橫刀立馬,水勢滔天,七軍盡淹,無數將士在水中掙扎呼救。

  龐德怒目圓睜,鬚髮戟張,寧死不屈,慷慨就義。

  一員魏將,匍匐於地,姿態卑微,拜服請降。

  畫得栩栩如生。

  于禁站在那裡,當即如同被定身了一般,一動不動。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身後守陵官吏的目光。

  「將軍?」

  「噗!」

  于禁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仰面倒下。

  于禁在鄴城病倒了。

  高熱不退,水米不進。

  醫工來了一撥又一撥,藥灌了一碗又一碗。

  但沒有任何用處。

  他躺在榻上,時而昏睡,時而驚醒,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先帝……先帝……」

  沒過幾日,驚叫數聲,然後斷了氣。

  消息傳到洛陽,曹丕正與近臣弈棋。

  「於文則死了?」

  「回陛下,正是。於將軍在鄴城病故了。」

  曹丕把棋子往棋枰上一丟,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死得好!」

  笑了幾聲,忽然又變臉切齒罵道:

  「我道他臉皮厚,不知羞耶!」

  「早知今日,何不學龐令明,死於關羽刀下,倒還留個忠烈的名頭!」

  所有近侍,鴉雀無聲。

  這時,尚書令陳群匆匆來報曹丕:

  「陛下,府庫空虛,谷價太貴,還望及早察之。」

  隨著曹魏兵分兩路,一路前往涼州平亂,一路在洛陽集結,見機而行。

  各地糧價聞風而漲。

  曹丕於是決定罷五銖錢,使百姓以谷帛為市。

  說白了,就是廢除舊貨幣,重新啟用更舊的一套貨幣標準。

  連新貨幣都懶得發,直接空手收鑄幣稅,無本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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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鄰近涼州的緣故,蜀地很快也得到了羌胡叛亂的消息。

  這給想要雄心勃勃開拓茶葉藍海市場的李郎君一個悶頭暴擊。

  緊接著就是渾身冰冷。

  倒不是因為自己的茶葉大計再次擱淺。

  而是……

  他想起了馬伯父的話。

  「為何不早三個月來錦城?」

  「此事,你聽我一句,先緩上一段時間,不要去碰涼州。」

  「日後自知……」

  伯父,李遺知矣!

  三國時代,能站在頂尖的人物,當真是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劉備舉國東征,國內兵力空虛。

  涼州羌胡的叛亂,恰好牽制住偽魏在西邊的兵力。

  如此一來,短時間內,偽魏自然沒有能力從關中攻打漢中。

  甚至涼州的叛亂,還會間接影響荊州,讓偽魏就算有心想要在荊州戰場搞事,也不敢投入太多兵力。

  畢竟誰也不知道,涼州羌亂會變成什麼樣?

  那麼如果偽魏想要在這場戰事中占得便宜,就只能調動揚州兵力,從合肥南下渡江……

  滴水不漏,一石三鳥!

  李遺想通了這些,又是敬佩,又慶幸,又後怕。

  朝廷這是有高人啊!

  幸好自己聽從了馬伯父的建議,暫時按兵不動。

  要是自己就這麼帶著茶葉莽過去,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想想看,朝廷正在暗中聯絡涼州羌胡造反。

  然後某個南中小蠻子也正好派人去聯絡涼州羌胡。

  這種敏感時刻,不管你真做生意還是假做生意,但凡有可能影響到東征的苗頭,鐵定會被直接掐死。

  他媽的!

  玩政治的,惹不起啊!

  這心得髒成什麼樣……

  想明白了這一點,李郎君就不免有些疑神疑鬼起來。

  自己連續兩次拒絕了丞相的「好意」。

  偏偏在十里亭,丞相還給自己透露那麼大的事情,也不知道這故意的還是什麼……

  如果說是故意的,那麼目的是什麼呢?

  總不可能就是讓關家虎女給自己倒杯茶吧?

  忽然,只聽得門口「哐」地一聲響,然後就是幾個孩子的說話聲。

  「阿兄,我回來了!」

  是李球的聲音。

  接著是一群孩子的吵鬧聲。

  李球又帶著自己的同窗來家裡玩了。

  李遺自己上了太學,李球則是被安排到太學旁邊的學館。

  也就是三國時代的大學附中。

  相比於李遺這個上一天課休十天還能逃課的太學生,李球的學業則要重得多。

  基本是天天上課,苦的一逼。

  唯有農忙時節和節令,才會停課或縮短課。

  更慘的是,「以過失袒謫,或以書丑得鞭」。

  有人因為過錯被罰袒露上身挨打,有人因為字寫得丑挨鞭子。

  天天有課,且有體罰,還沒有假期。

  比後世的高中生還要慘。

  「哦,回來了啊!」

  看到李遺,幾人連忙向李遺行禮,齊齊道:

  「見過李郎君。」

  李遺點點頭,笑道:

  「知道今日你們要來,所以特意準備了糖水和零嘴,去吧。」

  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又不像後世營養過剩,吃點甜的就變成死胖子。

  幾個孩子一聽,立刻歡呼起來。

  能在這裡喝到糖水,這也是他們都喜歡過來玩的原因。

  李遺掃了一眼,發現有兩個新面孔。

  「阿兄,這是我新認識的同窗。」

  李球主動把兩人拉過來,主動介紹道,「這個叫傅僉,這個叫黃崇。」

  臉上一副與有榮焉的神情:

  「他們的大人,可是隨陛下東征去了呢!」

  聽到這兩個名字,再看到二人臉上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帶著自豪的神情。

  李遺心裡微微一沉,臉色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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