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想逼將士們造反嗎？
為了不讓這些孩子看出異樣，李遺收斂心神，臉上露出微笑，溫聲道：
「好好好，阿球初來錦城，人生地不熟，有爾等忠臣之後相伴，吾倒是不用擔心了。」
說著，揮了揮手：「去吧。」
眾少年皆是歡呼，簇擁著向後院去了。
李遺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卻是漸漸消失。
過了一會兒，後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阿僉，你怎麼拿蒸餅蘸糖水吃！」
然後是一個理直氣壯的聲音：「可是我覺得這樣很好吃啊！比蘸肉醬好吃！」
眾人鬨笑，吵鬧成一團。
然後又有人叫道：「咦？確實好吃……」
「我來試試！」
「給我也來一口！」
李遺心頭一動，步入後院。
正在打鬧的小郎君們見他過來，都停下動作看過來。
李遺沖他們笑了笑，徑直走到石案前。
傅僉正趴在案上，一手抓著半個蒸餅往糖水碗裡戳，吃得臉上都沾了沫子。
李遺摸了摸他的腦袋：「這樣吃，當真好吃嗎？」
傅僉嘴裡塞得滿滿的，只能嗚嗚兩聲。
「不要急，慢慢吃，喝點水。」
「李郎君，真的很好吃的！」
黃崇舉著一個蒸餅送到李遺面前：
「其實就算不蘸糖水，也很好吃，比外面的餅子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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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遺笑眯眯摸了摸他的腦袋，點點頭：
「是嗎？以後想吃了就過來，還有更好吃的。」
李家的蒸餅之所以比別人好吃，無他，唯加糖耳。
這是李家的獨門手藝。
幾位少年聽了這話，眼睛都亮了。
李遺與他們說了幾句話，轉身離開了後院。
李球有點納悶。
他還以為兄長過來是要考察自己的功課——沒想到就是來看人吃餅的。
李遺出了後院，在廊下靜靜地站了好一會。
聽著那些孩子的歡笑聲，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來人。」
「郎君。」
「去馬糖令府上知會一聲，就說三日後我請他吃飯。」
「喏。」
大後天，馬謖如約而至。
他剛一進門，李遺眼中就露出詫異之色。
只見他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鬍子拉雜，手上還沾著墨跡。
大步流星地穿過前庭，袍角帶風，臉上寫滿了煩躁。
一眼就能看出心情不太好。
「怎麼這般模樣？」
馬謖擺了擺手，唉聲嘆氣地自顧自坐下，述苦了一番。
從南中趕回錦城，本想著能跟著陛下東征，與兄長馬良一同上陣，兄弟聯手，青史留名。
結果呢？
陛下大軍開拔，他被留了下來。
跟在丞相身邊，天天與後勤糧草打交道。
算不完的帳，跑不完的倉庫。
他已經連續幾天沒能好好睡一覺了。
若非是李遺請客，換成別人，他肯定是不會過來。
當然，李存之家裡的吃食向來美味，值得跑一趟。
李遺聞言，哈哈一笑，連忙讓人擺席。
幾個蒸餅，一碗肉醬，一鍋肉湯。
馬謖又等了好一會，再無他物。
他看看蒸餅，又看看李遺，再看看蒸餅，有些不可置信：
「李存之，你就拿這個請客？」
李遺聞言，臉上有愕然之色。
拿起一個剛出籠的蒸餅，還冒著熱氣：
「馬幼常，此等食物，還入不得你的眼？」
馬謖頓時被噎住了。
有肉醬有肉湯，蒸餅還是熱乎的。
這規格就算是放在富裕人家，也算得上了台面。
是他自己心理預期太高，導致預想的「李府宴席」落差太大。
馬謖嘖了一聲，拿蒸餅在肉醬碗裡蘸了蘸，賭氣般地咬了一大口。
才嚼了兩下，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再嘗試著嚼了兩下，然後越嚼越快。
一邊嚼一邊指著手裡那半個蒸餅，嘴裡「嗚嗚」有聲。
李遺譏笑：「味道如何？」
馬謖連連點頭。
好不容易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他捧著蒸餅翻來覆去地看，驚奇道：
「這是如何做出來的？竟是如此鬆軟！」
外頭的餅子，要麼死面發硬，要麼糙得剌嗓子，要麼又硬又剌嗓子。
李家餅子，又軟又暄，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蘸上肉汁，一口下去，委實美味。
李遺輕描淡寫地說道：
「以酒麴和麥粉，做成引子，再以引子和麥粉，加糖，靜置酵之，最後再和之，蒸出來便是了。」
其實就是饅頭。
漢代沒有這種東西，全天下獨一份。
不過因為大漢禁酒，酒麴有點難搞，剩下的倒是簡單。
馬謖又蘸著肉汁，三口兩口吃完手裡的蒸餅，端起肉湯灌了一大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真美味！好久沒有吃得這麼舒服了。」
李遺看他這副樣子，問道：
「你這一臉憔悴，有似數日不眠不休，最近為什麼會這麼忙？」
馬謖擺擺手，唉聲嘆氣：「別提了。正逢東征，糧草本就是頭等大事。」
「眼下又是秋糧入庫的時節，但有些許閃失，說不得就要壞了大事，能不忙嗎？更別說……」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
搖搖頭，端起肉湯喝了一口。
「什麼？」李遺追問。
馬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劉令君前些日子操勞過度，病倒了。眼下尚書台的事，無人幫丞相分擔……」
劉令君，尚書令劉巴。
給大寶備制定了「直百錢」計劃並親自操盤的狠人。
此事委實讓蜀地有不少怨言。
特別是蜀地的大族，一個不防，直接就被扒了一層皮。
不少人只恨不得把此人也剝了皮。
奈何劉令君躬履清儉，不治產業，退無私交，非公事不言。
當年張飛想跟他套近乎，主動登門拜訪，在他家坐了一宿。
結果劉巴硬是一句話沒跟他說，氣得張三爺暴跳如雷，卻拿他毫無辦法。
張飛尚且如此，旁人更不必說，根本不讓你抓到一點把柄。
更別說劉備親口當眾說過：「其有害巴者，誅及三族。」
誰敢害劉巴，我誅他三族。
由此可見，劉令君狠是真狠，但能力也是真有能力。
這樣一個人在這個關鍵時候病倒了，對季漢來說，絕不是小事。
李遺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丞相眼下最操心之事，還是糧草吧？」
馬謖看都沒看他一眼，又拿起一個蒸餅吃了起來。
東征大軍將士加上民夫，十幾萬人，日費糧草如山。
這個還要問？
李遺也不在意，他本就是在提起話題。
「我記得蜀中也種麥吧？倘若糧草緊張，可否吃麥？」
馬謖的動作停住了。
他努力地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抹了一把嘴，終於看向李遺。
他進門時心情本就不佳，再加上沒休息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當下忍不住地指著李遺罵了一句：
「李存之，你想逼將士們造反嗎？！」
雖然麥子在前漢就已經推廣開了，但主流吃法一直都是直接煮了吃，也就是麥飯。
口感粗糲難嚼，下肚難消化，吃多了會直接把人撐死，字面意義的撐死。
麥子在漢代是下等糧食，麥飯是窮苦人和刑徒的食物。
所謂「麥飯豆羹」，那是形容窮到極點的生活。
誰要是讓士兵吃麥飯，那就是明晃晃的侮辱。
逼得急了，十個有八個是要譁變。
但很顯然李遺不是在說這種食物。
只見他又讓人端上一個東西。
「好好好，阿球初來錦城，人生地不熟，有爾等忠臣之後相伴，吾倒是不用擔心了。」
說著，揮了揮手：「去吧。」
眾少年皆是歡呼，簇擁著向後院去了。
李遺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卻是漸漸消失。
過了一會兒，後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阿僉，你怎麼拿蒸餅蘸糖水吃！」
然後是一個理直氣壯的聲音：「可是我覺得這樣很好吃啊！比蘸肉醬好吃！」
眾人鬨笑，吵鬧成一團。
然後又有人叫道：「咦？確實好吃……」
「我來試試！」
「給我也來一口！」
李遺心頭一動，步入後院。
正在打鬧的小郎君們見他過來，都停下動作看過來。
李遺沖他們笑了笑，徑直走到石案前。
傅僉正趴在案上，一手抓著半個蒸餅往糖水碗裡戳，吃得臉上都沾了沫子。
李遺摸了摸他的腦袋：「這樣吃，當真好吃嗎？」
傅僉嘴裡塞得滿滿的，只能嗚嗚兩聲。
「不要急，慢慢吃，喝點水。」
「李郎君，真的很好吃的！」
黃崇舉著一個蒸餅送到李遺面前：
「其實就算不蘸糖水，也很好吃，比外面的餅子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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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遺笑眯眯摸了摸他的腦袋，點點頭：
「是嗎？以後想吃了就過來，還有更好吃的。」
李家的蒸餅之所以比別人好吃，無他，唯加糖耳。
這是李家的獨門手藝。
幾位少年聽了這話，眼睛都亮了。
李遺與他們說了幾句話，轉身離開了後院。
李球有點納悶。
他還以為兄長過來是要考察自己的功課——沒想到就是來看人吃餅的。
李遺出了後院，在廊下靜靜地站了好一會。
聽著那些孩子的歡笑聲，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來人。」
「郎君。」
「去馬糖令府上知會一聲，就說三日後我請他吃飯。」
「喏。」
大後天，馬謖如約而至。
他剛一進門，李遺眼中就露出詫異之色。
只見他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鬍子拉雜，手上還沾著墨跡。
大步流星地穿過前庭，袍角帶風，臉上寫滿了煩躁。
一眼就能看出心情不太好。
「怎麼這般模樣？」
馬謖擺了擺手，唉聲嘆氣地自顧自坐下，述苦了一番。
從南中趕回錦城，本想著能跟著陛下東征，與兄長馬良一同上陣，兄弟聯手，青史留名。
結果呢？
陛下大軍開拔，他被留了下來。
跟在丞相身邊，天天與後勤糧草打交道。
算不完的帳，跑不完的倉庫。
他已經連續幾天沒能好好睡一覺了。
若非是李遺請客，換成別人，他肯定是不會過來。
當然，李存之家裡的吃食向來美味，值得跑一趟。
李遺聞言，哈哈一笑，連忙讓人擺席。
幾個蒸餅，一碗肉醬，一鍋肉湯。
馬謖又等了好一會，再無他物。
他看看蒸餅，又看看李遺，再看看蒸餅，有些不可置信：
「李存之，你就拿這個請客？」
李遺聞言，臉上有愕然之色。
拿起一個剛出籠的蒸餅，還冒著熱氣：
「馬幼常，此等食物，還入不得你的眼？」
馬謖頓時被噎住了。
有肉醬有肉湯，蒸餅還是熱乎的。
這規格就算是放在富裕人家，也算得上了台面。
是他自己心理預期太高，導致預想的「李府宴席」落差太大。
馬謖嘖了一聲，拿蒸餅在肉醬碗裡蘸了蘸，賭氣般地咬了一大口。
才嚼了兩下，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再嘗試著嚼了兩下，然後越嚼越快。
一邊嚼一邊指著手裡那半個蒸餅，嘴裡「嗚嗚」有聲。
李遺譏笑：「味道如何？」
馬謖連連點頭。
好不容易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他捧著蒸餅翻來覆去地看，驚奇道：
「這是如何做出來的？竟是如此鬆軟！」
外頭的餅子，要麼死面發硬，要麼糙得剌嗓子，要麼又硬又剌嗓子。
李家餅子，又軟又暄，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蘸上肉汁，一口下去，委實美味。
李遺輕描淡寫地說道：
「以酒麴和麥粉，做成引子，再以引子和麥粉，加糖，靜置酵之，最後再和之，蒸出來便是了。」
其實就是饅頭。
漢代沒有這種東西，全天下獨一份。
不過因為大漢禁酒，酒麴有點難搞，剩下的倒是簡單。
馬謖又蘸著肉汁，三口兩口吃完手裡的蒸餅，端起肉湯灌了一大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真美味！好久沒有吃得這麼舒服了。」
李遺看他這副樣子，問道：
「你這一臉憔悴，有似數日不眠不休，最近為什麼會這麼忙？」
馬謖擺擺手，唉聲嘆氣：「別提了。正逢東征，糧草本就是頭等大事。」
「眼下又是秋糧入庫的時節，但有些許閃失，說不得就要壞了大事，能不忙嗎？更別說……」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
搖搖頭，端起肉湯喝了一口。
「什麼？」李遺追問。
馬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劉令君前些日子操勞過度，病倒了。眼下尚書台的事，無人幫丞相分擔……」
劉令君，尚書令劉巴。
給大寶備制定了「直百錢」計劃並親自操盤的狠人。
此事委實讓蜀地有不少怨言。
特別是蜀地的大族，一個不防，直接就被扒了一層皮。
不少人只恨不得把此人也剝了皮。
奈何劉令君躬履清儉，不治產業，退無私交，非公事不言。
當年張飛想跟他套近乎，主動登門拜訪，在他家坐了一宿。
結果劉巴硬是一句話沒跟他說，氣得張三爺暴跳如雷，卻拿他毫無辦法。
張飛尚且如此，旁人更不必說，根本不讓你抓到一點把柄。
更別說劉備親口當眾說過：「其有害巴者，誅及三族。」
誰敢害劉巴，我誅他三族。
由此可見，劉令君狠是真狠，但能力也是真有能力。
這樣一個人在這個關鍵時候病倒了，對季漢來說，絕不是小事。
李遺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丞相眼下最操心之事，還是糧草吧？」
馬謖看都沒看他一眼，又拿起一個蒸餅吃了起來。
東征大軍將士加上民夫，十幾萬人，日費糧草如山。
這個還要問？
李遺也不在意，他本就是在提起話題。
「我記得蜀中也種麥吧？倘若糧草緊張，可否吃麥？」
馬謖的動作停住了。
他努力地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抹了一把嘴，終於看向李遺。
他進門時心情本就不佳，再加上沒休息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當下忍不住地指著李遺罵了一句：
「李存之，你想逼將士們造反嗎？！」
雖然麥子在前漢就已經推廣開了，但主流吃法一直都是直接煮了吃，也就是麥飯。
口感粗糲難嚼，下肚難消化，吃多了會直接把人撐死，字面意義的撐死。
麥子在漢代是下等糧食，麥飯是窮苦人和刑徒的食物。
所謂「麥飯豆羹」，那是形容窮到極點的生活。
誰要是讓士兵吃麥飯，那就是明晃晃的侮辱。
逼得急了，十個有八個是要譁變。
但很顯然李遺不是在說這種食物。
只見他又讓人端上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