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不是人?連杯茶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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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遠去。

  太子在羽林郎的護衛下駕車回城。

  百官散去。

  李遺正準備跟著郎官隊伍回城。

  「李存之。」

  有人喊他。

  一抬頭,董允走過來。

  李遺連忙行禮:「董中郎。」

  董允點頭,眼神別有意味,上下打量了李遺一番。

  李郎君老臉有點熱。

  不為別的,早些時日送出去的名刺里就有董家。

  當年在南中時,董允的父親董和,對自家老爹有提攜之恩。

  結果自己來錦城這麼久了,遲遲未上門拜訪。

  雖說有某些客觀原因,但終究還是有些心虛。

  「不必多禮。」

  董允伸手接過他手裡的長戟:「丞相有事尋你,去吧。」

  李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十里亭內,果然有個高大的身影立於亭中。

  他連忙拱手道謝,邁步要走。

  「存之。」董允忽然又叫住他,「如若有空,不妨來府上一敘。」

  李遺腳步一頓。

  回頭看向董允,臉上露出笑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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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

  董允亦點頭,這才轉身領隊歸城。

  十里亭是送別用的,修得敞亮。

  亭內置一方石案,幾張草蓆坐榻。

  諸葛亮站在亭中,望著大軍消失的方向。

  「丞相。」

  李遺上前行禮。

  同時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了一下。

  一個素衣女子正在亭邊燒水。

  小扇輕搖,扇著鐎斗下的炭火。

  水汽蒸騰,裹著茶葉和姜味,在亭子散開。

  煮茶時,放蔥,放姜,放鹽,是這個時代的特色茶湯。

  女子青絲垂落,擋住了半邊側臉,看不清容貌。

  脊背挺直,脖子微垂,手腕搖扇而上身不晃。

  光是看這姿態和氣質,便知不是尋常女子。

  李遺腦子有些胡思亂想。

  這誰?

  黃月英?

  這麼年輕?

  侍女?

  侍女有這麼好的氣質?

  丞相你月俸才多少?

  他正鬼頭鬼腦地瞟著,諸葛亮忽然開口了。

  「汝至錦城已有近月,汝父讓你求學,但據吾所知,你著籍之後,一直未去太學聽博士講經。」

  他的目光落在李遺臉上:「為何?」

  李遺頓時就懵了。

  丞相,我,李存之!

  我為什麼沒去太學,你心裡當真一點數都沒有嗎?

  如果不是某個丞相在碼頭說了一句什麼「死門」,我何至於被皇帝逼問?

  何至於閉門避禍?

  好不容易有了靠山,又要跑來執戟站崗……

  我很忙的好嗎?

  曹!

  還有,你堂堂大漢丞相,日理萬機,不早點回去辦公,跑來問我為什麼逃課?

  大學不逃課,那還叫大學嗎?

  李郎君臉上羞愧之極:

  「丞相容稟,遺不去太學,實有難言之隱。」

  「哦?」諸葛亮眉頭微挑,「有何難言之隱?」

  「遺自南中而來,南中那地方……」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苦笑:

  「無有大儒。遺到了志學之年,能粗讀《論語》《孝經》,已是邀天之倖。」

  「若不然,大人也不會特意求陛下恩准,讓遺前來錦城求學。」

  小鎮做題家是這樣的。

  在小地方覺得自己是人中龍鳳,哪知道到了大城市,發現龍遍地走,鳳多如狗。

  人家四歲背《詩》,七歲誦《書》,十歲能論《春秋》三傳優劣。

  李郎君呢?

  讀個《春秋》原文都還磕磕巴巴的。

  「故而遺五經不通一經,乃是實話,這些時日正在抓緊通讀《春秋》。」

  「免得去了太學,連『鄭伯克段於鄢』出自何處都不知曉。」

  諸葛亮嘴角一抽,捏了捏手裡的羽扇。

  「五經博士每月不過講經三四回,你這般基礎,自學何時能跟上來?」

  他緩緩道,「依我看,不如入東宮,東宮太傅……」

  「丞相!」李遺連忙說道,「博士講一次,回家能好好複習十天,就遺這般基礎,正好,正好!」

  「若是太傅來講,遺怕還沒聽明白,又講下一經,只會越發糊塗。」

  我知道現在國庫空虛,丞相你正在想盡辦法到處籌錢糧。

  但也不能逮只肥羊就往死里薅吧?

  你羅斯福啊?

  賺個一百塊,上交九十五?五塊別亂花,再轉四塊八?

  你還不如去勸劉老登呢!

  讓他等幾年再出兵,不比什麼強?

  諸葛亮氣得用白羽扇指著他,嘴唇動了動:「朽……」

  李遺面不改色。

  罵吧。

  反正上回你已經罵過朽木不可雕了。

  一回生二回熟。

  諸葛亮「嘖」了一下,似乎懶得跟他費口舌,轉身走到亭內草蓆上坐下。

  這時,一直在煮茶的素衣女子終於端著水注起身。

  她走過來,在石案前跪坐下來,給圓槃上擺好的耳杯斟上茶湯。

  水注拿在手裡,紋絲不動,腕力驚人。

  斟茶時,青絲垂下又撩開,露出半邊側臉。

  面如脂玉,眉眼清冷,鼻樑挺直。

  嘴唇微微抿著,是天生的弧度,看起來有點拒人千里之外。

  一身素白衣裙,通身上下沒有半點花紋,連腰間束帶都是素色的。

  最關鍵的是,看起來跟李遺差不多大。

  李郎君有些驚疑不定地看向諸葛亮。

  不是,丞相你這老牛……

  這絕對不是黃月英。

  年紀對不上。

  那是……侍女?

  靠!

  那就更不可原諒了!

  諸葛亮感受到他的目光,眉頭一皺:

  「看什麼?還不過來坐下。」

  李遺訕訕過去,在草蓆上坐下。

  諸葛亮喝了一口茶湯,把耳杯擱下,火氣壓下去了。

  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聽你方才之言,這是打算治《春秋》?」

  治一經,是太學生的標準操作。

  漢代五經,每經章句極繁。

  單經註解動輒數十萬言,學生窮十年苦讀能粗通一經就算不錯。

  只有大儒才兼通數經——五經博士基本都是這樣的人。

  李遺應道:「正是。」

  「公羊,還是左氏?」

  「左氏……」

  聽到這個話,諸葛亮的目光微動,轉頭看向東方。

  然後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左氏春秋……這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李遺不接話。

  他只顧盯著那少女猛看。

  不是因為她漂亮——雖然她很漂亮。

  只因他面前,是空蕩蕩的桌面。

  不是,你倒茶倒兩杯。

  給丞相一杯。

  自己喝一杯。

  我呢?

  我不是人?

  雖然我不喜歡喝這種茶,但禮貌懂不懂?

  少女垂著睫毛,雙手捧著耳杯,嘴唇靠近杯沿,輕輕吹著茶沫。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一眼。

  李郎君敗下陣來,只能看向丞相:

  「丞相想起了何人?」

  諸葛亮的目光仍望著東方,淡淡道:「關雲長。」

  關羽?

  哦,對,關羽好讀《春秋》。

  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跟關二爺有個同款愛好。

  趕緊來個商業互吹!

  「左氏重禮制人事,尚忠義勇武,講治兵伐謀。」

  李郎君真心實意地說道,「關侯威震華夏,忠義無雙,正是書如其人。」

  能蹭蹭關二爺的光,不錯,不錯。

  素衣少女耳杯里的茶湯,在杯沿輕輕晃了晃。

  她微抬秋眸,目光在李遺的臉掃過。

  然後又垂下了眼睫。

  李遺摸了摸後脖頸,怎麼感覺有點涼?

  然後他就看到,素衣少女拿出一個耳杯,提起水注,斟了茶,輕輕地推到他面前。

  李遺愣住。

  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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