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楚香帥，西門吹雪，十里亭
紅糖得了朝廷的正式背書，李遺一刻也不敢怠慢。
當天便鋪開絹帛，連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給祝融夫人。
告訴夫人，李某已經打通了朝廷的關係，朝廷甚至為此設立了糖官。
夫人若已商定，便可著手準備，待明年開春就可開種甘蔗。
話里話外都是在傳達同一條信息：
夫人，跟我合作，穩賺不賠。
不管真假如何，先把功勞攬過來再說。
反正祝融夫人也不會跑到錦城來找丞相對質。
第二封給花鬘。
自己答應過給她講錦城的故事，漢家男兒，要言而有信。
但問題是，自己來錦城這些天，其實也沒去過多少地方。
想了許久，乾脆寫個叫楚留香的遊俠，踏月而來。
與一劍西來的西門吹雪，對決於錦城之顛。
二人大戰三百回合。
第三封最重要，是寫給母親董氏的。
來錦城這麼多天，還沒給母親報過平安。
不是李郎君不孝，是這個時代沒有郵差。
官方的驛卒是送公文的，私信敢往上遞就是大罪。
普通人想送信，要麼托順路的商旅，要麼派下人專程跑一趟。
比如李季去平夷縣送信，那是朝廷實控範圍，商旅往來不斷，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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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錦城去南中就沒那麼容易了。
要知道，邊地民風都比較淳樸。
出門在外敢孤身一人獨自上路，大概率會被當成人形獵物一箭射翻。
又或者被某個憨厚老農一鋤頭敲碎頭蓋骨。
下場都是大差不差——被剝光身上值錢的東西，然後丟進山里餵野獸。
李季上一回就是跟著某個商隊回去的。
這一次，李遺同樣也是讓商隊帶信回去，不過是托自己家的商隊。
準確地說，是爨氏和李家合夥的商隊。
每半年往返南中與錦城一次。
既賣南中土產到蜀中，又從蜀中販鐵器藥材回南中。
眼下已是七月，商隊準備出發，正好送信。
商隊的管事姓董，是母親董氏的娘家族人。
畢竟爨氏和李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有人在官場混，自然不會沾這商賈之事。
找個白手套裝點門面，大夥心照不宣。
董管事接過三封信，連連保證：
「郎君放心，小人一定親手送到夫人手裡。少則三個月，多則四個月，必有回音。」
做完這一切，李遺這才換了郎官的常服，按慣例去郎署點卯。
其實就是露個臉，表示自己還在錦城，沒有逃走。
這郎署他也算是熟悉了，每次過來都是讓吏員勾勾花名冊，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哪知今日卻是出了意外，那吏員叫住他：
「李郎君且慢！」
李遺腳步一頓，左右看看，確認對方叫的是自己：「叫我？」
郎署的吏員臉上掛著客氣而略帶歉意的笑容：
「李郎君，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你得每日前來點卯了。」
李遺愕然：「為何？」
吏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居然不知道？
隨即又耐心解釋道：
「陛下不日將要出征。屆時我等郎官，需執戟於十里亭，護衛道路兩旁，以防萬一。」
「眼下郎署人手不足，故而李郎君也要上場。」
李遺臉色一變：「陛下要出……」
話沒說完，立刻又頓住了。
同時心裡也反應過來。
難怪對方剛才那個表情。
大漢第一大事——陛下親自東征，十里亭送行典禮。
郎署上上下下怕是早就忙瘋了。
李郎君悠哉悠哉地簽個到就準備回家讀《春秋》？
不過這也不怪他，畢竟這幾日他閉門讀書，消息不靈通。
而且他自己也一堆事，哪有心情去打聽具體日期——他又沒有隨身攜帶《三國志》。
李遺連忙拱手：「但有吩咐，遺必盡心盡力。」
吏員這才露出笑容：
「有勞有勞。不過是提前去那十里亭熟悉地形，有機會再演練一番，免得到時不知自己該站在何處。」
又叮囑他，今日先回去準備，明日準時過來，到時候和其他郎官一起去十里亭。
李遺一一應下。
走出郎署大門，怔怔抬頭，望著錦城的天邊。
東征？
終於要來了嗎？
-----------------
章武元年七月初，天子御駕親征。
天還沒亮，李遺就起來了，穿上玄黑武袍，裹上赤紅幘巾，束上絳色皮鞲，腰裡掛上環首刀。
一路小跑趕到郎署集合，天邊才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郎署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李遺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主官，中郎將董允。
此時的董允，三十上下，一身靛青色武袍，腰佩長刀，站在眾郎官面前，顯得頗為穩重。
「諸君，今日東征吉辰，吾等執戟護道，乃分內之責。」
「十里亭前，百官齊至，萬軍待發。爾等手中戟，便是天子門面，切記莫要墜郎署威儀。」
他的目光，在隊列中掃過，然後下令：
「依次領戟，出城。」
諸郎官依次前去拿長戟，來到城外，赤幘甲士已列陣等候。
紅頭巾黑甲，持棨戟，長幡開路。
兩面大纛率先展開，一面是大漢龍旗，一面是「漢」字大麾。
旗面被晨風吹得啪啪作響，旗角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翻卷如浪。
待天子車駕駛出來時，天色已是亮透。
「咚咚咚……」
銅鼓鐃鈸開始齊鳴。
「嗚~」
號角嗚嗚地拉長，發出低沉的長嘯。
劉備端坐四馬高車之上，華蓋覆頂，飾龍虎紋，朱紅大輪。
中護軍陳到統領白毦兵貼身環繞車架，札甲長矛，腰懸弩袋，騎行護衛。
左右虎賁、羽林數百近衛持刀戟護於外圍，馬蹄聲和甲片碰撞聲混成一片。
李遺站在道旁，看著那輛朱紅輪馬車從自己面前隆隆駛過。
天子華蓋的流蘇在風中微微晃動，馬車後面是隨軍將領。
馮習、張南、吳班，輔匡……皆騎馬緊隨其後——當然，李遺不認識他們誰是誰。
只聽得中郎將董允高呼：「護行！」
郎官們緩緩轉身，護著天子中軍向前而行。
到達十里亭時，百官早已在此等候。
郎官們小跑上前，執戟在道路兩旁站定。
百官最前面猶顯些許稚嫩的少年，戴三梁遠遊冠，著赤紅絳紗大袍，佩四采赤黃縹紺，攜玉具劍。
這個不用猜，一看就知道是太子劉禪，斗哥。
李遺借著便利，偷偷地多看了幾眼。
有點胖，是個小胖子，小圓臉，長得還行。
天子車駕至，劉禪率領百官伏於道左。
但見袍服的顏色從深到淺，脊背起起伏伏，黑壓壓一片。
天子車駕停下。
劉備起身端坐車中，目光掃過伏在地上的百官。
片刻，他抬手，略略一躬身。
依禮，天子為三公、列侯稍作回禮。
然後緩緩道：「起。」
隨行黃門尖聲道：「起~」
百官這才起身。
太常賴恭出列，高呼：「吉時已至，行祖道之禮。」
祖者，路神也。
大軍出征，設酒、牲禮於長亭，祭路神以求平安。
賴恭高唱祝禱之詞。
唱畢，三公上前奉酒。
司徒許靖白髮蒼蒼，步履已是遲緩。
他雙手捧著酒爵，走到車駕前，行禮：
「陛下珍重！」
聲音顫抖，眼淚簌簌落下：
「請陛下收復荊襄之後，早日迴鑾。」
緊接著就是太子，小胖子舉著酒爵，兩眼淚汪汪，只喊了一聲：「陛下……」
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劉備握住他的胳膊，叮囑道：「朕不在，凡事多聽丞相之言。」
「喏。」
接著是安漢將軍糜竺，丞相諸葛亮……
張飛不在，馬超也不在。
一個受了傷，一個生了病，不宜送行，以免不吉。
等百官奉酒畢，隨軍將領馮習、張南、吳班等人，皆舉酒高呼：「萬勝！」
「萬勝！」
先是中軍親衛，數百條嗓子齊聲嘶吼，刀戟高舉如林，鋒刃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然後是前軍步卒，千人跺腳為節。
夯土路面被踩得咚咚悶響，聲浪起伏。
後面的人，也跟著舉起兵器高呼。
全軍上下齊齊暴喝：「萬勝！萬勝！萬勝！」
山鳴谷應，回聲一層層盪開，驚起林中群鳥，撲稜稜飛上半空。
李遺覺得自己耳膜在發顫，戟柄在掌心裡振動不已。
慷慨激昂的誓詞聽得人熱血上涌。
誓畢，君臣對飲，一飲而盡。
李遺掃過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面孔。
掃過那些寫滿了「建功立業就在今日」的眼神……
他覺得心裡慌慌的，眼眶在發熱。
他第一次感覺到個人在歷史洪流面前的渺小無力。
他阻止不了劉備東征。
也阻止不了這些鮮活的面孔奔向夷陵……
這些大漢好兒郎，究竟有多少人能夠歸來？
此時此刻，李遺忽然明白了那些忠臣為何要以命進諫。
眼下的氣氛，讓他都有了一種想要衝上去攔住車駕勸諫的衝動。
但理智把他拉住了。
因為這樣除了會觸怒皇帝，讓皇帝砍自己腦袋，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李遺看向車駕上的劉備。
大寶備啊，你可千萬要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上一次聽我的，張三爺都救回來了。
這次，也別忘了一定要防火攻……
鼓聲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情緒。
銅鼓和鐃鈸混在一起，不再是沉重的低鳴，而是一陣催人上馬的金石之聲。
車駕重新啟動，朱紅大輪碾過夯土路面，大纛在晨風中展開，鼓聲和號角聲混成一片肅殺之氣。
「漢」字大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劉備端坐車中，目視前方，挺直脊背，沒有回頭。
大軍開拔。
人馬如龍，滾滾東去。
那些慷慨激昂的背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當天便鋪開絹帛，連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給祝融夫人。
告訴夫人，李某已經打通了朝廷的關係，朝廷甚至為此設立了糖官。
夫人若已商定，便可著手準備，待明年開春就可開種甘蔗。
話里話外都是在傳達同一條信息：
夫人，跟我合作，穩賺不賠。
不管真假如何，先把功勞攬過來再說。
反正祝融夫人也不會跑到錦城來找丞相對質。
第二封給花鬘。
自己答應過給她講錦城的故事，漢家男兒，要言而有信。
但問題是，自己來錦城這些天，其實也沒去過多少地方。
想了許久，乾脆寫個叫楚留香的遊俠，踏月而來。
與一劍西來的西門吹雪，對決於錦城之顛。
二人大戰三百回合。
第三封最重要，是寫給母親董氏的。
來錦城這麼多天，還沒給母親報過平安。
不是李郎君不孝，是這個時代沒有郵差。
官方的驛卒是送公文的，私信敢往上遞就是大罪。
普通人想送信，要麼托順路的商旅，要麼派下人專程跑一趟。
比如李季去平夷縣送信，那是朝廷實控範圍，商旅往來不斷，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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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邊地民風都比較淳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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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被某個憨厚老農一鋤頭敲碎頭蓋骨。
下場都是大差不差——被剝光身上值錢的東西，然後丟進山里餵野獸。
李季上一回就是跟著某個商隊回去的。
這一次，李遺同樣也是讓商隊帶信回去，不過是托自己家的商隊。
準確地說，是爨氏和李家合夥的商隊。
每半年往返南中與錦城一次。
既賣南中土產到蜀中，又從蜀中販鐵器藥材回南中。
眼下已是七月，商隊準備出發，正好送信。
商隊的管事姓董，是母親董氏的娘家族人。
畢竟爨氏和李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有人在官場混，自然不會沾這商賈之事。
找個白手套裝點門面，大夥心照不宣。
董管事接過三封信，連連保證：
「郎君放心，小人一定親手送到夫人手裡。少則三個月，多則四個月，必有回音。」
做完這一切，李遺這才換了郎官的常服，按慣例去郎署點卯。
其實就是露個臉，表示自己還在錦城，沒有逃走。
這郎署他也算是熟悉了，每次過來都是讓吏員勾勾花名冊，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哪知今日卻是出了意外，那吏員叫住他：
「李郎君且慢！」
李遺腳步一頓，左右看看，確認對方叫的是自己：「叫我？」
郎署的吏員臉上掛著客氣而略帶歉意的笑容：
「李郎君，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你得每日前來點卯了。」
李遺愕然：「為何？」
吏員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居然不知道？
隨即又耐心解釋道：
「陛下不日將要出征。屆時我等郎官，需執戟於十里亭，護衛道路兩旁，以防萬一。」
「眼下郎署人手不足，故而李郎君也要上場。」
李遺臉色一變：「陛下要出……」
話沒說完，立刻又頓住了。
同時心裡也反應過來。
難怪對方剛才那個表情。
大漢第一大事——陛下親自東征，十里亭送行典禮。
郎署上上下下怕是早就忙瘋了。
李郎君悠哉悠哉地簽個到就準備回家讀《春秋》？
不過這也不怪他，畢竟這幾日他閉門讀書，消息不靈通。
而且他自己也一堆事，哪有心情去打聽具體日期——他又沒有隨身攜帶《三國志》。
李遺連忙拱手：「但有吩咐，遺必盡心盡力。」
吏員這才露出笑容：
「有勞有勞。不過是提前去那十里亭熟悉地形，有機會再演練一番，免得到時不知自己該站在何處。」
又叮囑他，今日先回去準備，明日準時過來，到時候和其他郎官一起去十里亭。
李遺一一應下。
走出郎署大門，怔怔抬頭，望著錦城的天邊。
東征？
終於要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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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元年七月初，天子御駕親征。
天還沒亮，李遺就起來了，穿上玄黑武袍，裹上赤紅幘巾，束上絳色皮鞲，腰裡掛上環首刀。
一路小跑趕到郎署集合，天邊才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郎署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李遺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主官，中郎將董允。
此時的董允，三十上下，一身靛青色武袍，腰佩長刀，站在眾郎官面前，顯得頗為穩重。
「諸君，今日東征吉辰，吾等執戟護道，乃分內之責。」
「十里亭前，百官齊至，萬軍待發。爾等手中戟，便是天子門面，切記莫要墜郎署威儀。」
他的目光，在隊列中掃過，然後下令：
「依次領戟，出城。」
諸郎官依次前去拿長戟，來到城外，赤幘甲士已列陣等候。
紅頭巾黑甲，持棨戟，長幡開路。
兩面大纛率先展開，一面是大漢龍旗，一面是「漢」字大麾。
旗面被晨風吹得啪啪作響，旗角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翻卷如浪。
待天子車駕駛出來時，天色已是亮透。
「咚咚咚……」
銅鼓鐃鈸開始齊鳴。
「嗚~」
號角嗚嗚地拉長，發出低沉的長嘯。
劉備端坐四馬高車之上，華蓋覆頂，飾龍虎紋，朱紅大輪。
中護軍陳到統領白毦兵貼身環繞車架，札甲長矛，腰懸弩袋，騎行護衛。
左右虎賁、羽林數百近衛持刀戟護於外圍，馬蹄聲和甲片碰撞聲混成一片。
李遺站在道旁，看著那輛朱紅輪馬車從自己面前隆隆駛過。
天子華蓋的流蘇在風中微微晃動，馬車後面是隨軍將領。
馮習、張南、吳班，輔匡……皆騎馬緊隨其後——當然，李遺不認識他們誰是誰。
只聽得中郎將董允高呼：「護行！」
郎官們緩緩轉身，護著天子中軍向前而行。
到達十里亭時，百官早已在此等候。
郎官們小跑上前，執戟在道路兩旁站定。
百官最前面猶顯些許稚嫩的少年，戴三梁遠遊冠，著赤紅絳紗大袍，佩四采赤黃縹紺，攜玉具劍。
這個不用猜，一看就知道是太子劉禪，斗哥。
李遺借著便利，偷偷地多看了幾眼。
有點胖，是個小胖子，小圓臉，長得還行。
天子車駕至，劉禪率領百官伏於道左。
但見袍服的顏色從深到淺，脊背起起伏伏，黑壓壓一片。
天子車駕停下。
劉備起身端坐車中，目光掃過伏在地上的百官。
片刻，他抬手，略略一躬身。
依禮，天子為三公、列侯稍作回禮。
然後緩緩道：「起。」
隨行黃門尖聲道：「起~」
百官這才起身。
太常賴恭出列，高呼：「吉時已至，行祖道之禮。」
祖者，路神也。
大軍出征，設酒、牲禮於長亭，祭路神以求平安。
賴恭高唱祝禱之詞。
唱畢，三公上前奉酒。
司徒許靖白髮蒼蒼，步履已是遲緩。
他雙手捧著酒爵，走到車駕前，行禮：
「陛下珍重！」
聲音顫抖，眼淚簌簌落下：
「請陛下收復荊襄之後，早日迴鑾。」
緊接著就是太子，小胖子舉著酒爵，兩眼淚汪汪，只喊了一聲：「陛下……」
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劉備握住他的胳膊，叮囑道：「朕不在，凡事多聽丞相之言。」
「喏。」
接著是安漢將軍糜竺，丞相諸葛亮……
張飛不在，馬超也不在。
一個受了傷，一個生了病，不宜送行，以免不吉。
等百官奉酒畢，隨軍將領馮習、張南、吳班等人，皆舉酒高呼：「萬勝！」
「萬勝！」
先是中軍親衛，數百條嗓子齊聲嘶吼，刀戟高舉如林，鋒刃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然後是前軍步卒，千人跺腳為節。
夯土路面被踩得咚咚悶響，聲浪起伏。
後面的人，也跟著舉起兵器高呼。
全軍上下齊齊暴喝：「萬勝！萬勝！萬勝！」
山鳴谷應，回聲一層層盪開，驚起林中群鳥，撲稜稜飛上半空。
李遺覺得自己耳膜在發顫，戟柄在掌心裡振動不已。
慷慨激昂的誓詞聽得人熱血上涌。
誓畢，君臣對飲，一飲而盡。
李遺掃過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面孔。
掃過那些寫滿了「建功立業就在今日」的眼神……
他覺得心裡慌慌的，眼眶在發熱。
他第一次感覺到個人在歷史洪流面前的渺小無力。
他阻止不了劉備東征。
也阻止不了這些鮮活的面孔奔向夷陵……
這些大漢好兒郎，究竟有多少人能夠歸來？
此時此刻，李遺忽然明白了那些忠臣為何要以命進諫。
眼下的氣氛，讓他都有了一種想要衝上去攔住車駕勸諫的衝動。
但理智把他拉住了。
因為這樣除了會觸怒皇帝，讓皇帝砍自己腦袋，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李遺看向車駕上的劉備。
大寶備啊，你可千萬要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上一次聽我的，張三爺都救回來了。
這次，也別忘了一定要防火攻……
鼓聲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情緒。
銅鼓和鐃鈸混在一起，不再是沉重的低鳴，而是一陣催人上馬的金石之聲。
車駕重新啟動，朱紅大輪碾過夯土路面，大纛在晨風中展開，鼓聲和號角聲混成一片肅殺之氣。
「漢」字大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劉備端坐車中，目視前方，挺直脊背，沒有回頭。
大軍開拔。
人馬如龍，滾滾東去。
那些慷慨激昂的背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